彩布轟然落地。
清晨的陽光穿過琉璃龍身,在官渡平原上折出大片金色。
那是一條足有一人多高的五爪金龍。
龍首昂起,龍角分叉。
五爪踩著琉璃雲台,張口露齒,整條龍從頭到尾幾乎占滿木車。
最嚇人的不是大。
是通透。
陽光從龍背照進去,連龍腹內部的金色紋路都看得清楚。那些細密的氣泡藏在鱗片之間,遠遠望去,真像雲氣盤繞。
數十萬人的官渡平原,瞬間沒了聲音。
袁軍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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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也不喊了。
連兩軍陣前的戰馬,都被驟然落下的彩布驚得打了幾個響鼻。
袁紹站在戰車上,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琉璃金龍。
那條龍不到手臂長。
方才被八名甲士鋪著黃綢,高高舉起,怎麼看都覺得尊貴。
可現在。
兩條龍擺在一起。
袁紹那條所謂的蓬萊真龍,連對面巨龍的一隻爪子都比不上。
別說真龍。
像條剛從泥里撈出來的小泥鰍。
李遠看著那畫面,嘴角壓了又壓。
不行。
不能笑得太早。
袁紹還沒徹底碎。
現在笑出來,容易讓這場戲少一半滋味。
可他忍得住,曹泰忍不住。
曹泰扶著木車,先是肩膀抖了兩下,隨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兩軍陣前太安靜。
這一聲格外清楚。
袁紹猛地抬頭。
「你笑什麼!」
曹泰趕緊捂住嘴。
可已經晚了。
周圍幾個參與燒制琉璃龍的紈絝也憋不住了。
夏侯充低下頭。
荀惲轉過臉。
曹昂還算穩重,只是嘴角也在抽。
他們都見過袁紹那條龍。
不只是見過。
他們還親手做過。
龍腹那塊顏色發深的地方,是曹泰加料多了。
龍爪內側那條細痕,是脫模時不小心磕出來的。
曹泰實在忍不住,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袁大將軍!」
「你把龍往左轉一點!」
「龍腹那裡是不是有塊顏色發深?」
袁紹身體一僵。
八名甲士也愣住了。
其中一人下意識將木架偏了半寸。
陽光落在小金龍腹部。
果然有一塊顏色更深。
曹泰笑得更大聲了。
「對!」
「就是那裡!」
「那是我當初加金粉時,手抖倒多了!」
「先生還罵了我半個時辰!」
轟!
袁軍陣中瞬間響起大片騷動。
「不可能!」
袁紹猛地轉身,一把從木架上抱起小金龍。
他的手抖得厲害。
可那塊顏色發深的地方,就在龍腹。
不多不少。
與曹泰說得分毫不差。
袁紹呼吸開始變重。
不。
只是巧合。
琉璃燒制時,本就可能顏色不勻。
對面那些人一定是提前打聽到了真龍的模樣。
一定是曹操為了壞他天命,故意造了一條更大的假龍。
對。
是假的。
袁紹死死抱住懷裡的小金龍,猛地抬劍。
「妖術!」
「此乃曹賊妖術!」
「真龍乃蓬萊仙使親手送入鄴城!」
「你們造一件大些的贗品,便想亂我軍心?」
袁軍前陣的騷動頓時弱了幾分。
不少士卒重新抬起頭。
也對。
東西大,不代表就是真的。
袁公手裡的真龍,是仙使親自送來的。
那位仙使還曾在鄴城手入油鍋,毫髮無傷。
這件事傳遍河北。
做不得假。
袁紹抓住這根救命繩,聲音越來越高。
「仙使能手入沸油!」
「能觀帝星!」
「能引蓬萊祥瑞入世!」
「爾等凡夫俗子,也敢冒充天命?」
李遠聽到這裡,終於嘆了口氣。
非得自己把最後一塊棺材板釘上。
袁本初這個人,做別的事情優柔寡斷。
送死倒是一向堅定。
李遠抬腳走到曹操身邊,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大將軍。」
「許久不見。」
袁紹舉著劍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這個聲音。
他聽過。
鄴城城門外。
袁府油鍋前。
大堂之中。
請寶大會上。
每一句天命。
每一聲大將軍。
都是這個聲音。
袁紹死死盯著李遠。
百餘步的距離,看不清太多細節。
可那身月白長袍,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還有說話時微微抬起的下巴,全與記憶里那位蓬萊仙使一點點重合。
許攸也認出來了。
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仙使?」
郭圖猛地轉頭。
「什麼仙使?」
許攸盯著李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當初鄴城大堂里,李遠坐在左側上首。
袁紹親自設席。
河北世家爭著獻糧。
連他許攸,也跟在後面一口一個仙使。
可現在。
那位蓬萊仙使就站在曹操身邊。
與曹操並肩。
身後還站著典韋、許褚和曹營眾將。
這個位置,已經把答案寫得清清楚楚。
袁紹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
「你到底是誰?」
李遠拱了拱手。
「又重新認識一下。」
「曹營主簿,李遠。」
袁紹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身體晃了一下。
李遠。
竟然是李遠,怪不得那一次看他有點熟悉。
十八路路諸侯會盟。
白馬圍城。
延津設伏。
官渡防線。
霹靂車、土山、地道、烏巢。
這些日子,袁紹聽得最多的名字就是李遠。
他恨不得吃其肉,寢其皮。
可那個把他逼到絕境的曹營主簿,竟然就是他在鄴城奉為上賓的蓬萊仙使。
袁紹低頭看向懷裡的金龍。
手入油鍋。
真龍擇主。
糧作香火。
請寶大會。
一幕接一幕從腦中翻出來。
當初覺得仙氣十足的話,如今每一句都像耳光。
李遠看著袁紹那張由白轉青的臉,覺得火候終於到了。
「對了。」
「大將軍還記得我在袁府說過的話嗎?」
袁紹沒有回答。
李遠替他回憶。
「日後見祥瑞,先低頭。」
曹軍陣中頓時爆出大笑。
夏侯惇笑得最響。
「賢侄!」
「這條泥鰍也配讓人低頭?」
曹仁看了他一眼。
「別笑太早。」
「袁紹還抱著呢。」
這話更損。
曹軍將士笑得連盾牌都在抖。
袁紹卻不理這些。
他只盯著李遠。
「油鍋……」
「你明明將手伸進了滾油!」
「為何毫髮無傷?」
李遠沉默了一下。
這種事其實不適合在幾十萬人的陣前科普。
但看袁紹的樣子,今日若不給個答案,他怕是死了都閉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