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烏巢的火還沒滅。
黑煙從北面壓過來,鋪滿半邊天空。風裡全是焦糊味,隔著數十里都能聞見。
袁軍前營已經退回去了。
昨夜壓向官渡的五萬中軍,來時戰鼓震天,退時卻擠成一團。無數士卒站在營外,仰頭望著北面的紅光,誰也不敢開口。
那是烏巢。
是他們最後的糧。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袁紹帥帳里,琉璃金龍仍擺在案上。
可帳中沒人再敢看它。
袁紹坐在主位,一夜沒合眼。
沮授站在左側,郭圖低著頭,額角全是冷汗。許攸盯著帳門,手指在袖中不停收緊。
沒人知道烏巢到底燒了多少。
也正因為不知道,才更怕。
只要還能剩下三成糧,袁軍便有機會退回黃河北岸。
若一成都沒剩……
外面那幾十萬張嘴,今日便會把整個大營吃空。
急促的馬蹄聲終於從帳外傳來。
一名斥候跌進帥帳。
他跪下時,雙腿還在抖。
「主公……」
袁紹猛地站起。
「烏巢如何?」
斥候張了張嘴,卻沒敢出聲。
袁紹一腳踹翻案幾。
「說!」
琉璃金龍跟著一晃。
郭圖眼皮直跳,趕緊伸手扶住。糧倉燒光不要緊,真龍摔了才是天塌。
斥候額頭貼地。
「烏巢大營被曹軍攻破。」
「淳于將軍重傷,生死不知。」
「營中糧垛……糧垛全被澆了火油。」
袁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還剩多少?」
「火勢太大,無法清點。」
「但存放在東西兩營的糧草,全燒了。」
「中營塌了一半,搶出來的糧不足千石,而且大多被水泡爛。」
帳中徹底安靜。
不足千石。
袁軍數十萬人,一頓都不夠。
袁紹盯著跪在地上的斥候。
「烏巢有這麼多糧草。」
「趙雲、張遼只有兩萬騎。」
「他們怎麼可能全燒了?」
斥候不敢抬頭。
「曹軍不是奔著守軍去的。」
「他們入營便放火,糧垛之間又提前堆滿乾草。火一起,風便把東西兩營連成了一片。」
「淳于將軍召兵時……營中許多人都喝了酒。」
許攸猛地轉頭。
「喝酒?」
「守著全軍糧草,他敢喝酒?」
郭圖立刻抬頭。
「許子遠,你現在追究淳于瓊有何用?」
「若不是昨夜曹操正面猛攻,主公豈會將兵馬壓向前營?」
許攸眼神一下變了。
「你還有臉提昨夜?」
「沮授明明看出趙雲、張遼不在陣前,也勸過主公馳援烏巢!」
「是你口口聲聲說曹操已到絕境,是你說烏巢固若金湯!」
郭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曹軍聲勢如此之大,誰能斷定只是佯攻?」
「況且守糧之責在淳于瓊!」
「他醉酒誤事,與我何干?」
「與你何干?」許攸上前一步,「若不是你攔著,昨夜三千騎便已去了烏巢!」
「夠了!」
袁紹拔劍橫掃。
案上的竹簡、酒盞全部飛了出去。
一隻陶杯砸在郭圖腳邊,碎片濺開。
郭圖和許攸同時閉嘴。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全是血絲。
敗了。
白馬丟了。
顏良死了。
延津又折了文丑和五萬大軍。
土山被砸,地道被淹,數萬士卒拿命填官渡,連一段營牆都沒摸下來。
現在,連烏巢也燒了。
每一場敗仗後,都有人勸他退。
每一次,他都覺得下一戰便能翻盤。
可越往前,退路越少。
如今若退,河北會怎麼看他?
天下會怎麼看他?
袁氏四世三公,帶著數十萬大軍南下,最後被曹操堵在一座小小的官渡,連糧倉都護不住。
不能退。
退一步,前面所有死掉的人、燒掉的糧、丟掉的臉,都會變成笑話。
袁紹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沮授看見了。
他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沉了下去。
袁紹現在怕的已經不是敗。
是承認自己敗了。
這種時候,道理進不了他的耳朵。
可沮授仍得說。
「主公。」
「烏巢已失,軍中無糧。」
「當趁曹軍騎兵尚未歸營,立刻拔寨北撤。」
「沿途拋棄輜重,集中軍中餘糧供精銳先行。只要渡過黃河,河北根基仍在。」
袁紹猛地看向他。
「撤?」
沮授沒有退。
「此時撤軍,尚可保住十餘萬精銳。」
「若再拖一日,士卒得知烏巢糧盡,必然生亂。」
郭圖臉色微變。
他比誰都清楚,袁紹若撤回河北,第一件事就是追究烏巢失守。
淳于瓊跑不了。
他這個力主正面增兵的人,也跑不了。
不能撤。
至少不能現在撤。
「主公,沮授此言是在亂軍心!」
郭圖猛地跪下。
「曹軍昨夜為掩護騎兵,主力盡出,必然也已疲憊不堪。」
「趙雲、張遼遠在烏巢,一時難歸。」
「如今曹操營中騎兵空虛,正是破寨的機會!」
許攸氣笑了。
「軍中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你拿什麼破寨?」
郭圖抬頭怒視。
「烏巢雖失,各營仍有存糧!」
「只需集中起來,足夠全軍吃上一日。」
「一日之內攻破官渡,曹操營中的糧,便全是我們的!」
許攸盯著他,拿幾十萬餓兵,去撞那座三日都撞不破的官渡。
賭贏了,吃曹操的糧。
賭輸了,連退回黃河的力氣都沒有。
這不是用兵。
是拿所有人的命,給郭圖堵罪。
偏偏袁紹聽進去了。
一日。
只要一日。
只要攻破官渡,前面所有失敗便能一次洗清。
糧草、兵器、曹操的首級,還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柄,全會落進他手中。
袁紹的目光慢慢移向案上的琉璃金龍。
龍還在。
真龍沒有碎。
天命也沒有走。
烏巢失火,或許只是上天給他的最後考驗。
曹操能靠詭計燒糧。
他卻有河北數十萬大軍,有袁氏四世三公的門望,還有蓬萊仙人親賜的九五真龍。
他怎麼會輸?
袁紹走到案前,雙手捧起琉璃金龍。
冰涼的龍身貼住掌心。
他眼裡的慌亂一點點變成病態的堅定。
沮授看見這一幕,臉色徹底白了。
「主公。」
「這只是琉璃器。」
帳中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袁紹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沮授盯著那條龍。
烏巢燒了。
袁軍最後的活路,也快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