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這人有兩個信仰。
一個是曹操。
另一個是糧。
至於兩者誰更重要,得看曹操有沒有搶他的糧。
「曹洪。」
「別叫我!」
曹洪回頭怒吼。
「你這敗家子,剛騙回來幾百萬石糧,就開始燒城!」
「燒的是城,不是糧。」
「城燒了,糧倉還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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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搬就搬,搬不走的才燒。」
「那房屋呢?」
「全燒。」
曹洪的臉抽了一下。
「白馬城好歹也是一座城。」
「正因為是一座城,才不能留。」
李遠走到地圖旁,木棍點在白馬。
「主公,咱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留下白馬。」
「那就得抽調兵馬守城,還得修城牆、補糧道、留渡口。」
「袁紹見白馬在我們手裡,必然會把黎陽、延津一帶的兵力全部壓過來。」
「咱們得在這裡和他硬耗。」
曹操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李遠繼續點向黃河。
「第二,搬空白馬,燒掉城池,毀掉渡船。」
「袁紹拿回來的時候,只能看見一片黑地。」
「他的大軍想南下,就不能從白馬渡河。」
「想要進攻,只能繞去延津。」
郭嘉一直站在旁邊,此時俯身看了眼地圖。
「延津與白馬之間,水路不通。」
「若白馬渡口毀掉,袁軍想要南下,便只能集中於延津。」
李遠看向郭嘉。
「不愧是鬼才。」
「你說得很委婉。」
「換個說法。」
郭嘉晃了晃酒壺。
「李主簿想把袁紹幾十萬大軍,趕進一條窄路。」
「這就順耳多了。」
曹操眼神逐漸發亮。
延津不是不能過河。
但渡口狹窄,周邊道路也不算寬。
幾萬兵馬通過尚且需要時間。
若是袁紹的幾十萬大軍想從那裡南下,前鋒、後軍、糧草、輜重,必然擠在一處。
人多,反倒成了累贅。
而曹軍只要提前布置,根本不需要在黃河沿岸處處設防。
只盯著延津。
就夠了。
曹操的手指順著地圖一路划過去。
白馬。
延津。
官渡。
三處位置連起來,像是一把提前合上的鉗子。
白馬燒掉,等於剪掉袁紹東側的渡口。
延津留下,等於故意給他一條看得見的路。
袁紹不走不行。
走了,就只能擠進曹軍準備好的口袋。
曹操抬起頭。
「若燒了白馬,城中百姓怎麼辦?」
李遠頓了頓。
「願意走的,隨軍南撤。」
「不願意走的,留在城外。」
「不能讓百姓和軍隊一起守一座死城。」
曹操眉頭微皺。
「你這是要把白馬百姓也遷走?」
「不遷,等袁紹回來?」
李遠看向滿城降卒和百姓。
「袁紹若重新占城,第一件事就是追查投降者。」
「咱們今天收了多少袁軍,主公心裡有數。」
「他們留下,不是等著袁紹報復嗎?」
這句話讓曹操沉默了。
白馬城內,剛剛投降的袁軍還跪在街道兩側。
他們身上的甲冑沾著灰,兵器已經堆成了幾座小山。
有些人低著頭,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若曹軍現在走,他們就會重新落進袁紹手裡。
剛才喝過曹軍肉湯的那幾個俘虜,臉色更是難看。
他們已經親手把刀放下了。
回去以後,未必還能活著。
「主公。」
「咱們燒城,是為了不給袁紹留渡口。」
「帶走百姓,是為了不給袁紹留兵。」
「白馬這塊地方,咱們可以不要。」
「但這裡的人,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
曹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嫌棄,也沒有責備。
只有一陣很快掠過的複雜。
糧能再種。
城能再建。
活人沒了,就只能寫進帳冊里。
而帳冊上的數字,不會開口喊冤。
曹操收回目光。
「妙才。」
「末將在。」
「你帶步卒清點城中糧草軍械。」
「優先轉運糧食、鹽、弓弩、馬匹。」
「所有降卒登記造冊,願隨軍者編入輜重隊,不願從軍者發糧遣返。」
夏侯淵抱拳。
「諾。」
「文遠。」
「末將在。」
「帶騎兵封鎖北面道路,所有袁軍斥候,一個不許放走。」
張遼眼睛一亮。
「若有不聽令的呢?」
李遠在旁邊插了一句。
「抓到就埋。」
張遼點頭。
「明白。」
曹操瞪了李遠一眼。
「我還沒說殺。」
「張將軍理解能力強,知道什麼叫斥候不能放。」
張遼頓時覺得自己得到了重用。
「主公放心,末將保證一隻老鼠都跑不出去!」
曹操揉了揉眉心。
有時候曹營的執行力太強,也不是好事。
「趙雲。」
「在。」
「你帶騎兵沿河搜查。」
曹操看向北面的渡口。
「所有渡船,全部鑿沉。」
趙雲拱手。
「若有百姓的船呢?」
「百姓若願意南撤,優先徵用,過後補償。」
「若不願呢?」
李遠接過話。
「告訴他們,船留著可以。」
「但袁軍回來以後,第一批坐上船的,肯定不是他們。」
趙雲神情微動。
他看向北面燃燒的渡口,又看了看城內那些剛投降的百姓。
片刻後,他鄭重點頭。
「雲明白了。」
曹操最後看向曹洪。
曹洪還護在糧車旁,雙手死死按著刀柄。
「子廉。」
曹洪抬頭,臉色像是提前死了親爹。
「主公。」
「你帶人把城中所有能用的糧草搬走。」
曹洪鬆了一口氣。
「諾。」
「搬不走的呢?」
曹操停頓了一下。
「燒。」
曹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主公……」
「燒。」
「可是……」
「子廉。」
曹操盯著他。
「你若覺得可惜,便留下來陪糧。」
曹洪嘴唇動了動。
他看著滿城糧倉,又看了看曹操,再看李遠。
最後咬牙揮刀。
「搬!」
「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
「車不夠就拆門板,馬不夠就套牛,天黑之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剩下的,誰也不許偷藏!」
他吼得震天響。
可吼完以後,自己第一個衝進糧倉。
李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發虛。
這不是曹洪在搬糧。
這是一個男人在搶救自己的精神支柱。
曹操低聲問:「你是不是早就打算這麼做?」
「哪麼做?」
「燒白馬。」
「沒有。」
李遠答得很快。
曹操眯起眼。
「你在白馬城下踹翻烤肉時,就已經在想著怎麼撤了。」
「那叫吃不下了。」
「你把城裡每一條街都看了一遍。」
「看房價。」
曹操冷笑。
「這座城的房子賣給你,你也不會買。」
「當然不買。」
李遠理直氣壯。
「離黎陽太近,戶型又差,治安也不好。」
「最關鍵是旁邊住著袁紹。」
「這種鄰居,誰買誰倒霉。」
曹操本來還在生氣,聽到最後,硬是被他氣笑了。
「你把打仗當買宅子?」
「本質差不多。」
李遠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塊焦黑的木片。
「買宅子要看位置。」
「打仗也要看位置。」
「位置不好,送你再多家具,也住不安穩。」
郭嘉走到地圖旁,指尖點了點白馬。
「若毀城,袁紹未必會按你的想法走延津。」
「他可以繞道。」
「繞道要多久?」
「至少多走兩三日。」
「袁紹等得起。」
「他的糧草等不起。」
李遠將木片丟回地上。
「七十萬大軍,吃的是一座山。」
「繞兩三日,糧道就得多供兩三日。」
「從黎陽到延津,是最近的路。」
「他不走,是因為他聰明。」
郭嘉笑道:「袁本初恰好不肯讓人覺得自己不聰明。」
李遠點頭。
「所以他一定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