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邊火起

  舊糧倉位於內堡西側。

  屋頂塌了小半,木門也只剩半扇,風從破洞裡灌進去,捲起地上的灰塵。

  王總旗戴著鐐銬走在前面。

  唐肅帶親衛跟在後方,許青山、趙武也一同進了糧倉。

  繞過幾隻破木桶後,王總旗停在牆角。

  那裡堆著十幾個發霉的糧袋。

  「搬開。」

  兩名親衛上前,將糧袋扔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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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露出一塊顏色稍淺的青磚。

  王總旗抬起被鐵鏈鎖住的手,指了指磚縫。

  「地窖入口就在下面。」

  親衛用刀撬開青磚,一股霉味很快從裡面湧出。

  狹窄的石階向下延伸,盡頭黑得看不清東西。

  趙武向前走了半步。

  「大人,下面情況不明,末將先派人查看。」

  唐肅看向身邊親衛。

  「你們下去。」

  兩支火把被點燃。

  火光順著石階漸漸遠去,沒多久,下方傳來親衛的聲音。

  「找到一個木匣!」

  包著油布的木匣很快被送上來。

  外層油布已經發黑,繩結卻保存完整。

  唐肅親手解開繩子。

  木匣內放著六封信,其中四封帶有雲州守將府的火漆,另外兩封蓋著陳懷山的私印。

  第一封信展開後,唐肅的目光便沉了下來。

  信中要求陳百戶將當年截下的三百石糧食、六匹戰馬送往雲州,並提醒他補齊黑石堡陣亡士卒的名字,以免軍需名冊出現缺口。

  末尾還留了一句話。

  「黑石堡百戶之職,可保你三年無憂。」

  趙武站在旁邊,臉色微微發白。

  「大人,單憑一封信,仍舊無法確定出自陳將軍之手。」

  唐肅繼續拆開第二封。

  這封信中提到了一個試圖向巡察官告發陳百戶的老卒。

  陳懷山讓他儘快處理。

  信上的原話很簡單。

  「邊地多匪,失蹤一人,不足為奇。」

  糧倉里安靜下來。

  鐵牛站在門外,忍不住探進腦袋。

  「這話聽著挺熟。」

  侯三站在他身後。

  「陳百戶以前也說過。」

  「他說完以後,人就沒了?」

  「屍體都沒找到。」

  唐肅將兩封信疊在一起。

  「王總旗,信中提到的老卒是誰?」

  王總旗低著頭。

  「姓周,原本是黑石堡的老兵。」

  「他發現陳百戶虛報軍籍,想跟隨商隊去雲州告狀,半路被我們截住。」

  唐肅問道:「人呢?」

  王總旗嘴唇動了動。

  「埋在南邊亂石坡下。」

  唐肅握著信紙的手指逐漸收緊。

  這幾封親筆手令與鐵匣里的軍需文書互相對應,陳懷山已經很難將所有事情都推給死去的陳百戶。

  趙武仍在一旁辯解。

  「大人,王總旗為了活命,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況且他被許青山關押這麼久,身上的傷也可能是嚴刑逼供留下的。」

  秦月奴被叫進糧倉。

  她檢查了王總旗手臂和背部的傷勢,很快便得出結論。

  「傷口都在十日以前,最近無人用刑。」

  趙武問道:「你憑什麼肯定?」

  秦月奴瞥了他一眼。

  「趙都尉可以在胳膊上劃一刀,過十日再來找我,我給你對照著看。」

  趙武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胡鬧。」

  「那就別問。」

  秦月奴轉身離開。

  唐肅將六封信全部放回木匣。

  「親筆、私印、火漆都要送回雲州核驗。」

  「在查清前,所有證物由本使親衛保管。」

  「王總旗單獨關押,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

  趙武臉色難看。

  「大人,許青山的罪還未審完。」

  「明日繼續。」

  唐肅看著他。

  「今日查出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

  入夜以後,王總旗被轉移到內堡東側的一處偏院。

  門外守著兩名巡邊使親衛,蕭紅鸞又派了四名黑石堡士卒守在院牆四周。

  戌時剛過,一名雲州士卒提著食盒來到院門外。

  「趙都尉命我給王總旗送飯。」

  巡邊使親衛攔住他。

  「唐大人已經交代,任何人不得接觸王總旗。」

  「我把飯放下便走。」

  雲州士卒將食盒擺在門口,很快消失在巷道盡頭。

  守門親衛剛準備提起食盒,柳如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先別動。」

  她帶著侯三和小七走出陰影。

  食盒打開,裡面放著一碗肉湯和兩張麵餅。

  柳如煙用銀針探入湯中。

  片刻後,針尖泛起一層黑色。

  侯三蹲在旁邊看了兩眼。

  「下毒的人挺大方,王總旗在牢里都沒吃過這麼好的。」

  小七問道:「飯怎麼辦?」

  「換一份乾淨的送進去。」

  柳如煙合上食盒。

  「送飯的人只是第一步。等王總旗吃完,真正動手的人才會進來確認。」

  侯三揉了揉手腕。

  「抓死的還是活的?」

  「嘴能說話。」

  夜色漸深。

  偏院裡的燈熄滅後,一道黑影翻過後牆。

  院牆內側似乎無人防守。

  黑影貼著牆根來到屋前,從懷裡取出一根細長銅管,慢慢伸進窗縫。

  管中迷煙剛吹進去,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一張木凳迎面砸來。

  黑影偏頭躲過,拔刀便斬。

  刀刃還未落下,一根繩套已經從屋樑垂下,套住他的手腕。

  小七向後一拽。

  黑影失去平衡,侯三從門側衝出,肩膀撞進他胸口,將人直接掀翻在地。

  院牆四周的火把同時亮起。

  黑影掙扎著去摸腰間。

  柳如煙抬腳踩住他的手。

  「嘴裡的毒囊也別咬。」

  侯三掐住刺客下巴,從牙縫裡摳出一枚蠟丸。

  「準備得還挺齊。」

  刺客滿眼兇狠,仍舊一言不發。

  小七扯開他的衣領。

  一塊銅製腰牌隨之掉落。

  正面刻著雲州先鋒營,背面則是一個數字。

  侯三撿起腰牌。

  「趙都尉的人?」

  柳如煙看向刺客鞋底。

  濕泥中混著細碎白石。

  黑石堡內鋪的都是黃土和青石,只有城外雲州軍營附近,才有這種白色碎石。

  「連鞋底都懶得清理。」

  她抬起頭。

  「把人送給唐肅。」

  …………

  天剛蒙蒙亮,刺客便被押進議事廳。

  腰牌、毒針、蠟丸和沾著白泥的靴子依次放在桌上。

  唐肅看完,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趙武則站在廳中。

  「大人,先鋒營腰牌曾有遺失,可能是刺客故意栽贓。」

  唐肅問道:「鞋底的泥呢?」

  「黑石堡附近道路泥濘,沾上相似泥土也不奇怪。」

  「此人昨夜從你們駐紮的方向入城。」

  「也可能提前繞路。」

  侯三聽得佩服。

  「趙都尉若去說書,肯定餓不死。」

  趙武怒視著他。

  唐肅一掌拍在桌上。

  「夠了!」

  廳中隨之安靜。

  「趙武,從此刻起,你將先鋒營臨時指揮權交給副將。」

  趙武臉色驟變。

  「大人,僅憑一名來歷不明的刺客便奪我兵權,末將不服!」

  「本使沒說你有罪。」

  唐肅盯著他。

  「在事情查清前,你留在驛館,不得離開,不得與城外親兵接觸。」

  「這是軍令。」

  趙武雙拳緊握,過了片刻才低下頭。

  「末將領命。」

  刺客與所有證物被巡邊使親衛帶走。

  許青山站在廳中,並未趁機要求處置趙武。

  唐肅看了他一眼。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人和證據都交給唐大人。」

  許青山說道:「該怎麼查,由你決定。」

  「你不擔心本使包庇他?」

  「擔心。」

  「那你還交?」

  「我要是自己殺了趙武,陳懷山正好可以給我再加一條罪。」

  許青山看向桌上的巡邊使官印。

  「唐大人既然來查軍法,總得給你一次按軍法辦事的機會。」

  唐肅沉默片刻。

  議事廳外忽然傳來號角聲。

  嗚——

  號聲急促,接連響了三次。

  蕭紅鸞快步走進來。

  「北牆起煙了!」

  眾人趕到城頭。

  遠處群山之間,三道血紅色狼煙直衝天空。

  那是邊堡遭遇大股蠻兵進攻時,才會點燃的求援信號。

  一匹快馬正在官道上疾馳。

  馬背上的騎手趴得很低,身後插著兩支箭。

  衝到城下時,戰馬前蹄一軟,連人帶馬摔進泥地。

  黑石堡士卒迅速將騎手抬進城內。

  鮮血已經浸透他的半邊衣甲。

  秦月奴剪開箭傷附近的衣物。

  「箭不能現在拔,先說清楚出了什麼事。」

  騎手喘了幾口氣,掙扎著抓住許青山的手腕。

  「青崖堡……」

  「三百禿鷲部騎兵,昨夜圍住了青崖堡。」

  「堡里能拿刀的只剩三十五人,軍戶和百姓還有兩百多個。」

  「城牆塌了一段,最多撐到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