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靈兒你呢?

  雨來的比趙雷想像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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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靈兒說還有一刻鐘的時候,天邊還只是壓著一層烏雲。可沒過多久,第一滴雨便落在了趙雷的鼻尖上。

  趙雷抬頭看了看天。

  「這就是你說的一刻鐘?」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玩偶,站在蒙古包門口。

  「現在剛好。」

  「哪裡剛好?」

  「你剛好把最後一根繩子綁錯。」

  趙雷低頭看去。

  最後一根木桿已經歪到了另一邊,繩子雖然系住了,卻把整個帳篷邊緣拉得皺皺巴巴。

  趙雷趕緊伸手去扯。

  沈靈兒抬手攔住他。

  「別動。」

  「可它歪了。」

  「現在歪著沒事。」

  「歪著沒事?」

  「風還沒起來。」

  話音剛落,草原上忽然捲起一陣大風。

  蒙古包頂端猛地一鼓,邊緣的布面發出嘩啦一聲響。趙雷嚇得抱住木桿,身體差點被繩子帶著摔倒。

  沈靈兒卻已經轉身,將大海豚塞進楊密懷裡。

  「媽媽,先進去。」

  楊密接過玩偶,卻沒有立刻動。

  「靈兒,你呢?」

  「我把風放進來。」

  楊密一怔。

  趙雷也愣住了。

  「把風放進來?」

  「嗯。」

  沈靈兒走到蒙古包側面,抬手將一處被繩子壓死的布邊鬆開。風立刻從縫隙里灌了進去,原本鼓起的棚頂慢慢恢復平穩。

  趙雷瞪大眼睛。

  「你不是說不能把繩子綁死嗎?」

  「因為要讓它有地方動。」

  「那為什麼還要固定?」

  「讓它只往該動的地方動。」

  趙雷抱著木桿,在狂風裡沉默了兩秒。

  「我現在覺得帳篷比木勺複雜。」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帳篷至少不會漏奶。」

  趙雷臉色微變,連忙回頭看向桌上的木勺。

  可他剛才把半成品放在桌邊,雨水已經從蒙古包門口斜著飄了進來,正好落在木勺上。

  趙雷立刻衝過去,將木勺抓起來。

  「完了,濕了!」

  沈靈兒走到他旁邊,伸手摸了摸木勺表面。

  「沒完。」

  「都進水了。」

  「木頭本來就有水。」

  「那怎麼辦?」

  「擦乾。」

  趙雷連忙找來布,將木勺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沈靈兒卻搖頭。

  「不能直接放火邊。」

  「為什麼?」

  「外面幹得太快,裡面還濕,會裂。」

  趙雷抱著木勺,看向蒙古包角落裡的火爐。

  「那放哪裡?」

  沈靈兒走到一旁,取來兩根短木條,將木勺架在木條上,又把它放到離火爐較遠的位置。

  「這裡。」

  趙雷小心把木勺放好。

  「這樣慢慢干?」

  「嗯。」

  「要多久?」

  「看它。」

  趙雷低頭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木勺,忍不住嘆氣。

  「它連幹個東西都要被看著。」

  沈靈兒坐在氈墊上,抱回大海豚。

  「你不看,就會壞。」

  「我以前也沒這麼容易把東西弄壞。」

  「以前你沒做東西。」

  趙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蒙古包外,雨聲越來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棚頂上,聲音密集得像無數顆小石子同時落下。工作人員忙著收拾器材,幾個孩子則圍坐在火爐旁,看著雨水順著門帘縫隙流成細細的水線。

  陳豆豆蹲在門口,伸手接了一滴雨。

  「靈兒姐姐,雨水能喝嗎?」

  「能。」

  陳豆豆立刻捧起手。

  沈靈兒補充道:「但你不能喝。」

  陳豆豆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你手髒。」

  陳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他在外面搬過木頭,掌心沾滿了泥。

  「洗乾淨就能喝?」

  「還要煮。」

  陳豆豆認真點頭。

  「那我先洗,再煮。」

  林嘉趕緊把他拽回來。

  「你煮什麼?蒙古包里沒有你的鍋。」

  「我可以用奶鍋。」

  「那是煮奶的。」

  陳豆豆想了想。

  「雨水和奶一起煮,會不會變成雨奶?」

  林嘉閉上了眼睛。

  趙雷坐在旁邊擦著自己的木勺,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豆豆,你這個想法很有創造力。」

  沈靈兒抬眼看他。

  「你不要教壞他。」

  「我只是鼓勵孩子思考。」

  「他已經想得夠多了。」

  陳豆豆不服氣地說道:「趙雷叔叔剛才還說雨水可以喝。」

  沈靈兒轉頭看向趙雷。

  趙雷立刻坐直。

  「我說的是理論上。」

  「理論上你也不該亂說。」

  「我這不是不知道手髒嗎?」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趙雷低頭繼續擦木勺。

  「靈兒老師,你能不能給我留一點面子?」

  「面子不能擦乾。」

  「為什麼?」

  「沒有實體。」

  趙雷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的面子明明就在這裡。」

  沈靈兒看了他片刻。

  「那你先把它拿出來。」

  趙雷頓時沒了聲音。

  蒙古包里響起一陣笑聲。

  雨下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慢慢小了下來。

  草原上的空氣被沖洗得格外清透,濕潤的泥土味混著青草和羊毛的氣息,從門帘外飄了進來。

  沈靈兒第一個走了出去。

  楊密連忙拿起外套跟上。

  「靈兒,地上滑。」

  「我知道。」

  「那慢一點。」

  沈靈兒回頭看了媽媽一眼,主動牽住她的手。

  「你跟緊。」

  楊密笑著點頭。

  趙雷抱著木勺和木板走在後面,剛跨出門檻,腳下便踩進了一處淺水窪。

  泥水濺起,正好落在他的褲腿上。

  陳豆豆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趙雷叔叔,你是不是也會游泳?」

  趙雷低頭看了看褲腿。

  「我這是在試水深。」

  沈靈兒蹲在水窪邊,撿起一根小樹枝插進泥里。

  樹枝很快沒入一大截。

  「這裡不能走。」

  趙雷看著剛才自己踩下去的腳印。

  「你怎麼知道?」

  「水窪下面是軟泥。」

  「我也看見有水了。」

  「你看見水,沒看見下面。」

  趙雷低頭看著樹枝,臉上的表情逐漸認真。

  沈靈兒又走到蒙古包後方。

  雨水從高處衝下來,在草地上形成了幾條細小的水溝。水溝雖然不深,卻正朝著帳篷後方流去。

  她看了幾秒,轉身對工作人員說道:「把那邊的木箱移開。」

  工作人員一愣。

  「為什麼?」

  「水會從箱子下面過去。」

  「箱子不是放得挺穩嗎?」

  「今晚會塌。」

  工作人員連忙跑過去搬箱子。

  木箱剛被抬起,下面便露出一片已經被雨水泡軟的地面。幾隻裝設備的紙箱正好放在旁邊,邊緣已經開始吸水發皺。

  導演嚇了一跳,趕緊讓人把設備轉移。

  趙雷站在一旁,忍不住問:「這也能看出來?」

  沈靈兒用樹枝撥了撥水溝。

  「水往低處走。」

  「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還把木箱放在那裡。」

  趙雷看了一眼那個差點泡壞的木箱,立刻閉上了嘴。

  不遠處,阿木站在雨後的草地上,手裡拿著一截綠色的東西。

  那是一支用蘆葦做成的小哨子。

  哨子只有手指長,表面纏著一圈細繩。阿木放到嘴邊吹了一下,卻只發出一道沙啞的氣聲。

  他又試了幾次,哨子依舊沒有聲音。

  陳豆豆跑過去。

  「它壞了嗎?」

  阿木點點頭,神情有些失落。

  沈靈兒看了看那支蘆葦哨。

  「給我。」

  阿木猶豫了一下,將哨子遞過去。

  沈靈兒沒有立刻吹,而是先捏住哨口,輕輕晃了晃。

  裡面傳出細微的沙沙聲。

  「有東西。」

  阿木說:「我已經吹過了,吹不出來。」

  「裡面有蘆葦膜。」

  沈靈兒將哨子倒過來,在掌心輕輕磕了兩下。一小片捲曲的薄膜從哨口掉出來,沾著一點濕泥。

  趙雷湊過來。

  「這么小也看得見?」

  「你看不見,是因為你不看。」

  沈靈兒又拿出一根細針,將哨口邊緣的纖維撥開。

  「這裡也堵了。」

  她沒有用力,而是順著蘆葦的紋路,一點點將堵住氣孔的細絲挑出來。隨後,她把哨子遞還給阿木。

  「吹。」

  阿木吸了一口氣,輕輕吹響。

  一聲清亮的鳥鳴頓時從哨子裡傳了出來。

  草地上的幾匹馬同時抬起頭。

  陳豆豆睜大眼睛。

  「它真的會叫!」

  趙雷也忍不住說道:「剛才還像漏氣的風箱。」

  沈靈兒看向他。

  「你說話的時候也像。」

  趙雷捂住胸口。

  「我好不容易夸一次東西。」

  「你誇得不准。」

  阿木低頭看著手裡的蘆葦哨,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這是我哥哥教我做的。」

  「他做得不好。」沈靈兒說道。

  阿木的笑容微微收住。

  沈靈兒將哨子翻過來,指著靠近尾端的位置。

  「這裡的孔太窄,聲音出不來。」

  「可是現在已經好了。」

  「還沒有。」

  阿木一愣。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根較細的草莖,插進哨孔里,比了比深度。

  「裡面太短。」

  「太短也會壞嗎?」

  「不會壞。」

  「那為什麼不好?」

  「聲音太尖,馬聽久了會煩。」

  趙雷低聲道:「連哨子都要照顧聽眾感受。」

  沈靈兒點頭。

  「當然。」

  阿木問:「那要怎麼改?」

  「再加一節。」

  「我不會。」

  「你哥哥會。」

  阿木點點頭,小心翼翼把哨子收進衣服里。

  沈靈兒看向遠處的草坡。

  雨後的雲層已經散開了一道縫,夕陽從縫隙里落下來,將濕漉漉的草葉照得發亮。

  她忽然說道:「今晚可以看星星。」

  趙雷正在檢查自己的木勺,聞言猛地抬頭。

  「真的?」

  「嗯。」

  「不是說有人會來找我們嗎?」

  「人已經被帶走了。」

  「那要是還有別人呢?」

  沈靈兒看著他。

  「你害怕?」

  「我這是謹慎。」

  「那你今晚就留在帳篷里。」

  趙雷立刻搖頭。

  「不行。」

  「為什麼?」

  「我還要試木勺。」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木勺。

  雨後的木頭已經幹了些許,原本滲水的邊緣也沒有繼續擴大。

  她伸手接過,舀了一勺熱奶茶。

  這一次,木勺沒有漏。

  趙雷屏住呼吸。

  沈靈兒又將奶茶倒回碗裡,指腹沿著勺底摸了一圈。

  「可以用。」

  趙雷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真的?」

  「嗯。」

  「你會說做得不錯嗎?」

  沈靈兒把木勺遞迴去。

  「它做得不錯。」

  趙雷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不是我?」

  「木勺是你做的。」

  「那為什麼不說我做得不錯?」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語氣平靜。

  「你還沒把它洗乾淨。」

  趙雷低頭一看,木勺邊緣確實沾著一點木屑。

  他連忙跑到水桶旁邊清洗。

  沈靈兒牽住楊密的手,朝觀星的高坡看了一眼。

  「媽媽。」

  「嗯?」

  「今晚帶厚外套。」

  「好。」

  「還要帶木勺。」

  楊密有些疑惑。

  「為什麼?」

  沈靈兒看向不遠處正在認真擦勺子的趙雷。

  「他要帶著。」

  趙雷遠遠聽見,立刻高聲問道:「我為什麼要帶?」

  沈靈兒沒有回頭。

  「因為它現在是你唯一能用的東西。」

  趙雷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勺,沉默片刻,忽然將它小心收進布袋裡。

  「那我一定保護好它。」

  沈靈兒轉過身。

  「別說一定。」

  趙雷立刻改口。

  「我儘量保護好。」

  「可以。」

  夕陽落下之前,草原重新安靜下來。

  雨水順著草葉尖端一滴一滴落下,遠處的馬群踩過濕潤的草地,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著楊密走在最前面。

  她的腰間,銅哨輕輕晃動。

  而趙雷跟在後面,懷裡抱著木勺,腳步放得比平時更加小心。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低頭看向身旁的泥地。

  「靈兒老師。」

  「嗯?」

  「我剛才發現一件事。」

  「什麼?」

  「雨停以後,地上的腳印比以前清楚。」

  沈靈兒停下腳步。

  趙雷有些緊張地看她。

  「我說錯了嗎?」

  沈靈兒看了看他腳邊那串雜亂的腳印。

  「沒錯。」

  趙雷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我是不是也開始會看了?」

  「你看出的是腳印。」

  「這不算嗎?」

  「算。」

  趙雷剛要笑,沈靈兒又補充道:

  「但你踩在了別人的腳印上。」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剛才確實把那串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他沉默片刻,抱緊木勺。

  「我下次注意。」

  沈靈兒重新牽住楊密的手。

  「沒有下次。」

  趙雷愣住。

  「為什麼?」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抬頭看向被夕陽染紅的草坡。

  「他的腳印里沒有回頭的痕跡。」

  趙雷望著那片濕潤的草地,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木勺。

  「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看什麼都能看明白?」

  沈靈兒平靜地說道:「先從看清自己開始。」

  趙雷一怔。

  「自己有什麼好看的?」

  「你現在手裡拿著木勺,腳下踩著泥,衣服上有水,臉上還有一塊木屑。」

  趙雷下意識抬手摸臉。

  果然摸到了一小片木屑。

  陳豆豆在旁邊笑了起來。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轉身朝高坡走去。

  「看。」

  趙雷趕緊跟上。

  「我看到了!」

  沈靈兒頭也不回。

  「你只是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