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災已至

  第152章 大災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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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里,關中各地還算平靜。

  因漕運斷絕,糧價還在持續堆高,可官府已經在各地開展以工代賑。來自各州、縣的存糧優先被開放,各地城池內的百姓被有序組織,前往各地進行水利整修。

  只是,規模尚還不大。

  整個七月也即尋常年份的八月,水熱同期,關中糧食長勢喜人,並無什麼災異。

  這種情況下,任誰也不可能搶奪農時,徵召農人。

  一旦因此影響秋收,那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了。

  也因此,以工代賑的範圍便只能局限在城池中的市民、商賈,規模到底有限。

  按照李昊早前規劃的水利三步走方略,該是上游、中游、下游同步推動建設。

  上游設置石堰,中游清理淤積,下游疏通支渠毛溝。

  如此一來,以鄭國渠為核心,算是對整個關中水利做一次大手術。

  可一則,以工代賑調動的人力有限:二則,對上游、中游的清理規劃始終沒有回應,剷除碾磑的提案沒有得到李世民的批覆,甚至沒有被拿到御前會議當中討論。

  也因此,有限的人力都只能被優先規劃到下游,著力修建一系列的支渠。

  等到七月汛期開始,大雨連綿,這一點工程也暫且擱置起來。

  雨落簌簌,涼風習習。

  不過,對於需要出門上朝的人來說,這大雨就顯得分外惱人。

  當李昊置身顯德殿時,官袍下擺和襪子前半邊都已經濕透,穿在身上分外難受。

  李昊動了動腳趾,微微嘆了口氣。

  沒奈何,這次大雨來得突然,沒有提前準備,只得等到午後早點回家再換。

  李昊強打起精神,壓下雜念。

  耳畔,高士廉的稟報聲正漸響亮,而這稟報的內容顯然是衝著李昊來的。

  「陛下,今已入秋,關中仍舊風調雨順,各地均無災情上報。稷州等地多有官員上書,急陳備災、防災諸事浪費國力,該當止歇。如今突厥未靖,仍須著力防備。」

  高士廉頓了頓,眼角餘光看到蕭瑀的表情已變,他繼續道:「再有一個月,秋糧便該成熟,俟待秋糧上市,糧價亦可得以平抑。況且如今汛期已至,不便再興土木。

  「故,臣請暫緩備災諸事,節省國用。」

  一句話落,大殿中不少人跟著精神起來。

  李昊身周許多同僚都在拿眼角餘光瞥他,沒人敢於嗡嗡議論,但都在飛快地進行眼神交流。

  關中防災備災、以工代賑這事折騰了近半年,折騰掉了一位工部尚書,如今似乎又要再起波折。不過,這一次怕是沒什麼懸念。高侍中說得不錯,很快就要秋收了。

  這個時間點上,還能鬧出什麼災來?

  這場荒唐,也該終止了。

  見蕭瑀打算出班發言,御座上的李世民先行開口:「此事,稍後入閤再議。」

  李世民在官員位列中搜尋一番,一片緋袍之中,一襲紫袍顯得頗為扎眼。

  「吳國公李昊、太史令傅奕,兩位作為倡議之人,一併入閤吧。」

  雨落屋瓦,敲得歡快。

  散朝之後,李昊、傅奕兩人跟在諫官身後,一併進入偏殿。

  借著轉彎的機會,李昊與封德彝對了對眼神,後者卻並未做出什麼表示。

  不出意外的話,這位騎牆派,現在怕是又已經上了牆。

  李昊撇撇嘴,也沒覺得意外。

  入閤後,房玄齡先行開口,附和高士廉:「陛下,臣附高侍中之議。時已入秋,風調雨順。關中大災之說已成妄言。況且,這幾月以工代賑,各地市民已得賑濟。

  「仁政已足,水利亦已修葺。當此外敵環伺之際,確不可再徒然消耗。

  「陛下,臣再請罷去備災諸事。」

  李世民看向蕭瑀,沒有說話,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意思已很明了。

  大雨轟鳴,澆得酣暢。

  即便放眼近十年的記錄來看,關中似都沒有享受過這麼好的年節。

  不旱不澇、亦無兵災。

  艷陽照了幾日便有一場大雨,正似一個豐收之年。

  老天爺似乎終於看厭了八百里秦川的亂世惶惶,想要看看不一樣的人間氣象。

  事實面前,便是蕭瑀也不好再一力堅持。

  州縣存糧有限,太倉糧早已開始動用,關中的糧食自來比關外金貴,這是國本。

  北面的東突厥仍磨刀霍霍,西北的西突厥也絕非易與,剩下的太倉糧確該節省。

  蕭瑀瞥了下首的李昊一眼,斟酌道:「陛下,天有不測風雲,現在就妄下斷言,為時尚早。不過,高侍中所言確也有些道理。秋糧豐收在即,汛期又阻土木————

  「而今,確可暫停以工代賑,節省國用。不過,其餘備災諸條,仍該保持。」

  李世民捻著頜上鬍鬚,看向傅奕:「傅局令,有何話說?」

  傅奕捧著笏板,躬身道:「陛下,近來天象無異,並無任何指征,臣無所奏。」

  高士廉追問道:「既如此,早前日食示警,到底應在何處?」

  傅奕搖搖頭:「臣只知天文而已,能解天象,卻難窺天機。」

  天象所應乃是大事,傅奕不打算蹚渾水。

  高士廉的心中一定,深深看了蕭瑀一眼。

  李世民似也無所謂,轉而對李昊再問,「吳國公,你可有何話說?」

  身前不遠,高士廉微微一笑,也跟著向李昊看過去,想再聽聽他有何話說。

  早前被這豎子擺了一道,弄得他頗為狼狽。

  若非袁朗六月底時突然卒於任上,他都沒辦法將「怠政」責任給安全地丟出去。

  現在,時近秋收,關中仍舊風調雨順,你還能有何話可說?

  口口聲聲「備災防災」,折騰將近半年,如今這「災」在何處?

  蕭瑀已經退讓,傅奕也不再開口,你這豎子還靠什麼堅持?

  可是,太倉糧已經動了,各地邊軍的軍屯已經做了,和糴南糧、清理驛道已經耗去大把財帛和精力。整個關中圍繞你的獻策已轉了快半年,耗去無數資源————

  這些責任,總要有人背的。

  即便皇帝當下不罰你,可總會有人記得這些事項,日後必會藉此再做攻許。

  你躲得了幾時?

  旁邊,蕭瑀、封德彝也在看向李昊,一個略顯擔心,另一個則置身事外。

  顯然,這次他們都不太看好李昊。

  汛期未能成澇,大災便不好說。現在,只是看李昊能否順當遮掩過去。這種時候,反倒不能再提所謂的「德政」,畢竟朝廷折騰半年,花出去的是實打實的資源。

  德政是皇帝做的,可朝廷的花費總要有個說法。

  李昊捧著笏板躬身開口,一句話便讓眾人齊齊挑眉:「臣依然認為,大災隨時可能發生,百姓家無積蓄,殊為危險。此時,該發動百姓儘快搶收糧食,以防不測。」

  提前搶收?!

  李世民聞言動作一頓,眯眼看向李昊。

  房玄齡則當即反駁道:「不可!國公憂心災異,其情可嘉。但不能因噎廢食」,否則恐釀大禍!農事自有其序,今秋陽尚烈,二麥將入蠟熟,粟豆尚需灌漿。

  「若驟然搶收,十成之實僅得其七八,更有青秕夾雜。此非但減損於今歲,更因根莖未老而強折,來年春耕之地力亦受損耗,恐累及明年,此乃竭澤而漁之道。」

  高士廉也立刻補充道:「不錯!《齊民要術》有云:五穀不治,不如稊稗。粟猶灌漿,豆莢未堅。若強收之,十未熟二三。此非收糧,乃毀田也。

  「況且,未熟之麥,磨麵則粉少而麩多;未堅之粟,入廩則易朽而難存;青豆生榨,油水全無,且恐來年發芽不齊,復誤春耕。今國家初定,百姓亟待豐收————」

  幾個諫官也連連發言,都是生怕皇帝果真再信李昊所言。

  原本德政是為安民心的,可現在搶收糧食,百姓必然不服,關中必會人心動盪。

  李世民問道:「連傅局令都尚無新奏,你因何還在言及大災?」

  李昊道:「陛下,臣不敢妄言災異,只是在算帳。」

  算帳?算得什麼帳?

  李昊抬起頭,直言道:「臣,在算一筆活命的帳!

  「而今,關中民生仍是艱難。夏糧雖收,但漕運不濟,官府賑濟到底有限。而對普通農戶來說,迄今未見災異,糧價又高,必會賣出不少。夏糧還要歸還借貸。

  「如此一來,手中底蘊必是更薄。一旦大災來襲,糧食大面積減產,百姓將無餘糧可渡,只能坐以待斃。臣言搶收,雖損兩三成微利,卻可救十之八九的百姓————」

  「吳國公,凡事豈能杞人憂天?」高士廉打斷了李昊的敘述,轉而看向皇帝:「陛下,吳國公所言並非今年特異,關中年年如此,故而才有陛下減免賦稅之德政。

  「可如今風調雨順,關中豐產在即,這時卻因疑慮不知何處的大災而搶收————」

  高士廉故意笑了笑,搖頭道:「臣從未聽聞古來聖賢、明君行此道也。」

  李昊聽到這番話,卻沒有回應,只是繼續道:「百姓內無積蓄,外無賑濟,必至衣食無著。若此時能搶收糧食,雖然未至大熟,可百姓至少多些存儲,足以渡災。」

  蕭瑀有些著急,顯然想要阻止李昊繼續說話。封德彝看著李昊,不知想些什麼。

  房玄齡嘆了口氣,只是搖頭。

  高士廉則冷冷一哼,從嘴裡蹦出兩個字來:「荒謬!」

  話說到這,其實也就沒什麼可再議的。

  日食的藉口不能再用,李昊又沒拿出切實證據,證明當真將有大災降臨。

  既如此,任誰都不會拿至少兩成的糧食收成、更高的曬糧和倉儲成本,乃至來年耕種的地力、關中的民心來賭。哪怕這個人是李世民,也不可能。

  「即日起暫停以工代賑」,節省太倉糧。其餘備災事宜仍先維持,各地仍須戒備,小心提防。此事,到此為止吧。」李世民蓋棺定論,眾人躬身應「唯」。

  雨勢小了,漸至稀稀落落。

  天空的雲隨風走,光亮顯現,眼看就會放晴。

  李昊和傅奕兩人並非宰輔,此事議罷便被請出閤中。站在殿外、檐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天空,發現雨已停下,陽光刺破雲層,畫出的是一道絢爛彩虹。

  傅奕側頭看看李昊,有些疑惑,「國公為何如此堅持,篤定會有大災?」

  李昊收回視線,慨嘆道:「傅公該這般想,若今年果然大災,國家該當怎麼做才是對的。剛剛蕭公有一句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凡事,總該未雨綢繆。」

  傅奕搖搖頭,對李昊行禮後告退。

  話是如此,可豈能凡事都做預備?國家剛平天下,四方都是瘡痍。人力有限、財力有限、百廢待興。若一味防備不知是否會來的天災,其他諸事做是不做?

  可交淺言深的道理在,傅奕不打算與李昊多做爭論。

  李昊對傅奕行了一禮,抬頭看著天空的彩虹,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此時,自己只能提前做準備,一是賑災,二是日後長期備災政策。

  該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不能強求。

  七月流火,天氣漸漸轉涼。其實按往常的時節算,現在該已是八月。蟬鳴聲依舊惱人,可漸漸在減弱。秋風一日緊似一日,麥田漸漸能看到金色的波浪吹拂。

  燕明、邱致遠自山南歸來,兩個人都明顯清瘦不少,也黑了不少。

  黃昏的餘暉里,燕明稟報導:「郎君,此番我等以三萬貫為本,自山南東道襄、鄧二州和劍北閬、利二州間,以均價二十五文一斗收糧,總集得米四千二百石。

  「走褒斜棧道與散關兩路並進,按郎君指點,雇馱戶轉囤於安康、鳳州,耗時兩月余,折損過半。人畜途中食耗、棧道傾覆、溪潦涴濕,計二千一百八十餘石。

  「最終,運入長安可交割的實米約二千石有餘,合二萬零一百六十斗。」

  損耗過半。

  看起來嚇人,其實已是不容易,按正常運輸走漢水翻秦嶺入關中是極其燒錢的。

  正常算的話,若是通過徭役運輸,能到三分之一才是常態。

  李昊聞言鬆了口氣,燕明其人還是有能力的,這一趟生意做得漂亮。

  旁邊,跟來一併商議的孫維夏也長出口氣,她此時正攥緊算盤,一時雙眼已經亮了起來,「郎君,如今斗米已直百六五文,若這些糧食現在就賣,該有大利!」

  燕明聞言吸了口氣,想要笑笑卻發覺臉龐有些僵硬,他吞咽一口道:「郎君、孫娘子,我路上算過。若是按當前市價售賣,除本三萬貫,淨利三千二百六十四貫。」

  淨利三千二百六十四貫!

  孫維夏一時直了雙眼,不知該作何表情。

  早前的玉容香胰生意已是暴利,可放在這個數字面前,還不及區區一個零頭。

  饒是這次本錢充足,糧價一共湊了三萬貫出來,充足的本金帶來巨大的利潤,本也無可厚非。可說到底,還是這關中糧價漲得實在太快,讓人猝不及防。

  不過,燕明還是很清醒,遺憾提醒道:「不過,不可能賣上這麼高利潤。」

  這麼一說,孫維夏也跟著冷靜下來,頗顯遺憾的點點頭。

  朝廷此時還在以工代賑,大部分市民此時通過外出受僱做工,是能從朝廷領到賑濟糧的。因此,糧價雖高,可市場需求反倒沒這麼大,多是不願做工的士人家在買。

  而且,這麼多糧食投放到市場後,整個糧價不可避免會下跌。

  再加上秋糧馬上就要收穫上市,預期的糧價更會持續看跌,價格很快就會跌落。

  最後到手的利潤加總算起來,怕會縮水四成還不止。

  若是出手再慢些,甚至有虧本的可能。

  孫維夏道:「既如此,還是要抓緊賣掉。多少賺些,也能落袋為安不是————」

  「不,嬸嬸。」李昊搖搖頭,嘆息道:「這批糧食,暫時別賣,先囤起來。相信我,糧價還是會持續走高的。等到大災降臨,這批糧食能救不少人命————」

  大災?

  屋中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想明白,時間已到了這個節點,還能有什麼大災?

  水也好,旱也好,目前都沒有成災的可能了。

  李昊看向燕明,道:「燕公但且信我,若最終賠了,國公府補足燕公損失。」

  燕明趕忙拱手道:「不敢,在下必是信任郎君的。」

  李昊擺擺手,沒再說話,示意此事就這麼定下。他情緒並不算高,有這批糧食在手,不論怎麼算,都是會賺的,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可是————

  「唉————」李昊長長嘆了口氣。

  眨眼間,中元節至。

  李昊於後宅騰出一間屋子,給杜伏威夫婦、闞棱、王雄誕四人設了靈位。

  中元節後,李昊請王珪做媒,於宗正寺納采,很快走完六禮之中的前兩禮。宗正寺把「隴西縣主」與「吳國公」的昭穆、禁婚、服紀、除服節點已一頁頁撰寫清楚。

  接下來,便是再做等待。

  等「納吉」結束,太常「擇而告吉」、天子再下一句「宜配」,婚事就算定下。

  此時,「以工代賑」已全面停止,而關中各地官府開始陸續有人仿效梁元,不少低級官員開始越級上奏,極言備災諸事繁雜、請朝廷一併罷去。

  朝會上,高士廉始終未發一言。

  只是每當談及此事,他便會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站在不遠處的蕭瑀,嘴角線條柔和得近乎無波。很快,沉寂許多日的裴寂似也看準了風向,再度跟著附和起來。

  一時間,反對備災的聲音甚囂塵上。

  其實,此時的備災事宜,無非只有驛政、巡查、節庫、軍屯等幾項而已。

  可各地的上書卻是越來越急,措辭更是越來越激烈。

  門下省,廨舍內。

  高士廉看著一份份來自地方的上書,看著矛頭漸漸直指李昊,他終於露出微笑。

  你曾經蒙對了山東旱情能如何?

  你曾經爭取到皇帝的支持又如何?

  你曾經舌戰群臣,贏下御前的口水仗又如何?

  時移世易,積毀銷骨!

  當一份份上書、奏鈔不斷累加,朝廷、皇帝對你的觀感、看法都會發生變化。

  「這天底下,總是不缺聰明人的。」

  他在梁元的名字上做上一個記號,心中已對其做好規劃。安定梁氏的出身,又對國事如此直言進諫,這樣的人不是人才,什麼才是人才?是人才,總要安排提拔。

  做完這事,高士廉不禁又笑了笑,「明日再上五份上書,看皇帝能撐到幾時?」

  很快,上書的州縣漸漸增多。

  幾乎每日裡,門下省都會奏報各地新畯的上書情況,陳述各地官員「心聲」。

  明眼人立刻都看出端倪,這顯然是高士廉在操縱節奏。

  真實的上書不可能這般每日幾份,分明是門下省在刻意控制,在持續施加壓力。

  這是要對李昊展開反攻倒算!

  先打倒其政見,接下來就會由事及人,對其本人展開清算。

  或彈劾、或冷藏。

  總歸,前途官運都會大受影響。

  事實面前,李昊本就官微言輕,無從開口。

  眼見時機已至,篤定大災已不會降臨,又擔心門下省諫官有所保留————

  高士廉乾脆親自下場。

  又一日常參,他直接以侍中之尊,當眾附和裴寂:「臣,請罷備災諸事!」

  不得已,蕭瑀也跟著下場。

  他必須下場!

  李昊既然叫蕭瑀一聲「蕭師」,蕭瑀就得護住這位「弟子」。雖然眼下朝議只是針對

  這位弟子的上奏,可高士廉的這等架勢一定是有後手的,若不下場便將晚矣!

  若政治主張被打倒批臭,那提出主張的人又會如何呢?

  「師徒」的名分,不是那麼輕易認的。

  否則,一旦被旁人看輕蕭瑀,他在相位上,便再難有人願意投效。

  一個沒人遵命投效的宰相,位置再高,又有何用?

  蕭瑀的發言,總有些疾言厲色:「高侍中,還是那句話:天有不測風雲。若大災果降,備災諸事卻已裁撤,百姓該如何安撫賑濟?此等責任,你可擔當得起麼?」

  初聽這話時,眾人總要遲疑一陣,可現在已是閏年七月,是往年的八月。

  秋收已近,這個時候還能有哪門子災異?

  高士廉心平氣和道:「備災諸事勞民傷財,而今更無一用!我此議乃是為國解憂,並無私情。可若蕭公這般說,我自願擔責!可請朝廷諸公與陛下為證!」

  長孫無忌覺得有些不妥,出列開解道:「國家大事,豈可如此兒戲賭鬥?」

  高士廉瞥見蕭瑀已生退意,不願放過這等機會,捧著笏板大聲道:「非乃兒戲!陛下,臣此議是一片公心,可若蕭公仍執此念,那臣願以家資做保,請罷備災!」

  在高士廉如此咄咄逼人的態勢下,在各地愈發密集的上書下,李世民不得不做退讓。

  他思忖片刻,決議道:「既如此,暫停備災諸事。各地勸課農桑,準備秋收。」

  高士廉嘴角深深勾起,看了蕭瑀一眼,隨後拜謝道:「陛下,聖明!」

  七月已盡,時間來到貞觀元年的八月份。秋意已深,風過體寒。

  院中已漸漸堆起落葉,放眼看去秋色漸濃,滿眼金黃。

  散課後,西門舜英默默跟上李昊,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李昊揮退跟隨在旁的明月,對西門舜英笑著問道。

  「孫娘子很擔心那批糧食————」西門舜英好奇地問:「她說,糧價現在已跌回一百五十文一斗。秋糧上市後,價錢還會繼續下跌。只要再跌一文錢,家裡就要虧本。

  「這回,國公府怕是要賠掉許多————你,為何就是不賣?」

  「她對你說的?」

  「她與冬香阿姊說起,我不經意聽來的。」

  李昊沒在意西門舜英的「不經意」,只是笑著寬慰道:「安心,我不會賠的。只要我想,這一次怕是能賺得盆滿缽滿————」他忽而嘆了口氣,抬頭看著皎潔的弦月。

  李昊喃喃道:「可我,並不想賺這麼多啊。」

  西門舜英看著李昊的側臉,一時覺得這位昔日玩伴如今愈發難懂。

  若能賺錢,還不是多多益善麼?

  呵,矯情。

  一夜漏盡。

  天此時還黑沉沉的,坊門尚未開啟。

  坊正打著哈欠攏著袖子,抱怨天氣這般快就轉涼,隨後推開屋門,他愣在原地。

  整個世界仿佛被抽乾了顏色,只剩下刺目的銀白。

  不像是雪,更像是月光凝固在大地上。街道、房檐、遠處槐樹的枝葉,都覆著厚厚一層白霜,如同被一場無聲的大火舔舐過,留下滿目枯冷的焦白。

  遠處,不知是誰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被風吞沒。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此起彼伏的驚叫與騷動如同漣漪般向全城擴散,迅速將整座長安城喚醒。

  一夜而已,秋霜遍地!

  吳國公府,李昊在婢女們的驚呼聲中醒來。

  他推開窗,冷風灌入。

  看著眼前的白霜,閉上了眼,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大災,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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