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外,朱祐樘看著面前的殿宇,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按照禮制來說,明代的太后和太皇太后,應當居住在仁壽宮中。
而清寧宮,由於和東宮毗鄰,往往作為皇太子出閣讀書之前的居所。
但如今,朱祐樘的祖母,太皇太后周氏卻住在清寧宮中。
這並非是周氏性格特殊,而是對朱祐樘的一片關心愛護之情。
朱祐樘的前半輩子十分坎坷,幼年喪母,又不被成化皇帝所喜,雖被立為皇太子,卻過的並不算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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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能夠安然走到如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周太后一直將他養在自己的身邊。
直到後來,朱祐樘出閣讀書,搬到了東宮,周太后還是不放心,便索性也搬到了清寧宮居住,得以時常看顧。
可以說,這偌大的皇城當中,如果說真的有人讓朱祐樘感受過親情的話,那麼,就只有這位皇祖母了。
不過……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在宮人的引領下,朱祐樘進了殿中,一眼便瞧見,張氏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紅腫,明顯剛剛哭過。
周太后坐在榻上,手中拿著一串翡翠珠子,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不必多禮,坐吧。」
朱祐樘抬頭看了一眼還在站著的張氏,心中猶豫,但是卻沒有多說什麼。
要知道,若是按照以往的性情,他必然會先問問張氏的情況,然後拉著張氏一起坐下。
然而如今……只能說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了。
不出意外的是,看到朱祐樘徑直坐下,周太后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悅道。
「沒看到你媳婦哭過嗎?你不問問出了什麼事?」
說著話,她拉著張氏的手,讓她在自己的身邊坐下。
這副樣子,讓朱祐樘不由嘆了口氣。
他這位皇祖母,固然是對他關心愛護之至,但是,這並不代表,對方就全然沒有缺點。
雖然這樣說很不應該,但朱祐樘還是必須要說,他這位皇祖母很多時候,實在是有些任性而不顧大局。
當年英宗皇帝死後,明旨詔諭要和元後錢氏合葬,但周氏卻非是不依,強迫成化皇帝要將錢氏葬在別處。
這件事鬧得成化皇帝左右為難,甚至到了最後,不得不低聲下氣的去對大臣們訴苦。
如此任性之舉,真要細數起來,林林總總多了去了。
所以,事情麻煩就麻煩在這了。
作為一手撫養朱祐樘長大的皇祖母,婚姻這樣的大事,周氏不可能不插手。
事實也的確如此,張氏這個太子妃,名義上是成化皇帝選的,但實際上,卻是周太后親自挑選的。
對於這個孫媳,周氏十分滿意,長久以來,朱祐樘之所以一直對張氏十分愛護,也有看在周氏面子上的緣故。
所以今日,張氏在郭鏞那裡受了委屈,會找周太后來替她做主,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皇祖母,今日之事,郭鏞已經對孫兒說過了,他是奉了孫兒的旨意,去提審的人,太子妃不問情由,便鞭打於他,有些過了。」
自從知道張氏可能和外臣有所聯絡之後,朱祐樘的心底本就有些情緒。
此事,眼瞧著她又找了周氏來壓自己,不免更多了幾分不悅,所以開口之時,便也少了幾分客氣。
聞言,周太后不由眉頭一皺,她看了一眼側旁的張氏,後者咬了咬下唇,一副委屈的樣子,道。
「皇祖母明鑑,臣妾並沒有要為難陛下身邊內宦之意,只是這郭鏞,便是臣妾方才對皇祖母所說之人,這等逢迎諂媚之輩,若留於陛下身邊,恐被朝廷議論。」
「日前臣妾母親入宮時也說,已經有外朝的大臣們,為此事上奏了……」
這話一出,周太后頓時將目光移向了朱祐樘,問道。
「太子妃說,就是這個郭鏞,鼓動你在先帝喪期之內,選秀納妃的?」
「哥兒,你素來孝順聰慧,現在又當了皇帝,豈不知這樣的名聲,會毀了你一輩子嗎?」
話到最後,老太太已然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讓朱祐樘不由有些為難。
他很明白,張氏這是在避重就輕,但明白也沒有用,因為在周氏看來,明顯是鼓動選秀這件事,要比宮內宮外有所聯絡要重要的多。
畢竟前者關係到她這個孫兒,朱祐樘這個皇帝的聲譽。
就算是朱祐樘此時轉移話題,說出坤寧宮的宮人私自出宮的消息,在周氏看來,恐怕也遠不及有人鼓動他選秀的事來的嚴重。
朱祐樘總不能說,他其實並沒有想現在納妃,只是想試探一下張氏吧。
真要是這麼說,周太后怕更加會覺得他太荒唐了……
因此,思忖片刻之後,朱祐樘並沒有在張氏的身上糾纏,而是選擇直面周太后的疑問,點頭道。
「回皇祖母,的確有人上奏,說孫兒後宮當中,只有太子妃一人,不利於皇嗣繁衍,所以想預選女子,於宮中或諸王館讀書習禮,待服闋之日結束,冊封二妃,廣衍儲嗣。」
對於自己這個皇祖母,朱祐樘還是了解的。
她固然喜愛張氏,性格也有些任性霸道,但是,還遠沒有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張氏能夠挑動她這般情緒,很大概率是因為,張氏並沒有把全部的實話說出來。
選秀的事是有,但是,即刻選秀,和預選女子,喪期之後再納妃嬪,卻絕對不是同樣的概念。
果不其然,他這番話一出,周太后的眉頭明顯舒展了不少,帶著幾分疑問道。
「當真如此?」
朱祐樘道:「皇祖母若不信,孫兒現在就可以差人,去乾清宮將奏本取來。」
眼瞧著朱佑樘如此有底氣,周太后倒也不疑有他,輕輕點了點頭,道。
「即便如此,也還是不太妥當,方才聽太子妃說,外朝已有官員進諫,可見如今大喪之期,提起選秀之事,還是容易引人非議。」
「太子妃說的不錯,那個叫郭鏞的宦官此時上本,的確是個奉迎諂媚之人,皇帝若要用他,還當需謹慎。」
話題又轉到了郭鏞身上,看得出來,周太后對於自己這個喜愛的孫媳被一個奴婢冒犯,還是十分不滿的,所以想要給她討個說法。
見此狀況,朱佑樘嘆了口氣,他默默的看了旁邊的張氏一眼。
他實在不想再繼續一點點的糾纏這些細節了。
既然這樣,只能用那一招了……
緩緩坐直了身子,朱佑樘很是認真的思索了片刻,隨後他鄭重的開口道。
「說起此事,孫兒也有一事,想和皇祖母說。」
「何事?」
周太后皺眉,心中竟隱約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聽得朱佑樘道。
「當年萬氏在後宮之中,引得宮闈不寧,妃嬪屢屢爭鬥不休,使宮中不安,如今孫兒得蒙皇祖母和父皇做主,選配元妃,琴瑟和鳴,實在不願再重蹈當年覆轍。」
「恰逢如今有人重提選秀之事,孫兒已下了決心,從此往後,罷一切選秀之事,終其一生,後宮當中,只余太子妃一人,如平常夫妻爾,還望皇祖母准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