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威士忌里的神學價值觀

  屋內殘留著焦痕與碎鏡,空氣仍帶焦灼味,那是一種刺痛鼻腔的甜腥。

  蒸汽管道在破裂的牆角漏氣,發出低沉的嘶鳴聲,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莫蘭沉默地收拾著一切。

  他跪下,徒手撿起散落的碎鏡。

  指尖劃破的瞬間,有血珠沿著裂痕滑落,滲入鏡面,化作一圈深色的波紋。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活人。

  鏡中映出的自己,模糊而破碎。

  那雙眼中,一隻已恢復原來的翠色,另一隻仍閃著微弱的黑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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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蘭靜靜凝視著那隻眼。

  它微微跳動,如同有生命一般。

  最終,那抹黑金光緩緩暗淡下去,只余淡淡的灰色。

  隨後,他拿起一塊布,去擦拭牆上的焦痕。

  然而,那些黑色的印記就像被刻入石牆深處。

  無論他怎樣用力,業火的痕跡都依然清晰可見。

  他停下動作,手臂微微顫抖。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帶著灰塵的味道。

  莫蘭回過頭,看向鏡中,看向自己的背後。

  那裡,一側黑羽的輪廓若隱若現,如同殘留在陰影中的幻象。

  他脫下焦黑的神職外袍,裡面的襯衣早已被燒穿。

  胸口的皮膚布滿焦痕與暗紋,像被火焰寫下的禱文。

  那些紋路沿著血管蔓延,隱隱閃著黑金色的微光。

  他用冷水潑在胸口,發出痛苦卻帶著快感的聲音。

  蒸汽升騰,氣味苦澀。

  莫蘭倚靠在桌邊,長久地沉默。

  只有小紅和小藍依偎在身邊,陪伴著神父。

  腦海里,一遍遍浮現出剛才的戰鬥。

  火光已熄,但在心臟深處,仍有某種熾熱的力量在緩緩跳動。

  路西菲爾就這樣離開了,沒有提出什麼要求。

  這種「免費」贈予力量的行為,在莫蘭看來,才是最致命的。

  他抬起頭,視線透過破碎的窗,看到天邊微弱的亮光正爬上街道的煙霧。

  夜就快要過去了。

  莫蘭只覺得,這場鬧劇攪得自己腦子更疼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那間暫時還沒被焦痕吞噬的屋子。

  街上的霧氣還未散盡,煤氣燈的光被蒸汽吞沒,只在石板上留下昏黃的印記。

  空氣潮濕、寒冷,帶著金屬與煤塵的味道。

  他順著熟悉的小巷,推開了鏽釘酒館的門。

  酒館裡的空氣混著麥酒、舊木與菸草味。

  燈光昏暗,油燈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照出牆上剝落的漆。

  老傑克不在吧檯,取而代之的是某個打瞌睡的學徒,連頭都沒抬,倚靠在吧檯的桌子上。

  莫蘭沒有打擾他,而是拿走了自己的威士忌,徑直走向裡面的包廂。

  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晃動著,反射出微弱的光,像夜裡殘存的火。

  莫蘭抿了一口。

  烈酒沿著喉嚨滑下,帶著灼熱的溫度。

  那一瞬間,他本以為能從痛苦裡獲得片刻麻醉。

  很可惜,並沒有。

  靈性在體內躁動起來,像一條在皮下遊走的蛇,沿著血管滑動,帶著灼燒的感觸。

  莫蘭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酒杯。

  琥珀色的液體裡,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顫動。

  那倒影的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黑金的微光。

  細細看去,簡直就像是路西菲爾的身影。

  「看來神仆,就是要成為一個昏沉的僕人。」

  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

  成為神仆之後,命運之矛留下的靈魂創口確實癒合了。

  那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靈魂裂痕,如今只剩淡淡的隱痛。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不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性水平提升了,但總是處於躁動和紊亂的狀態,像是永遠處在燃燒邊緣。

  此時,窗外的風鈴輕輕搖晃。

  一陣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黎明前特有的寒意與霧氣的朦朧。

  風掀動窗簾,一縷銀白的光順著縫隙滑入室內,落在桌面上。

  莫蘭放下酒杯,目光並未抬起。

  「你也學會和惡魔一樣,冷不防地出現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迎接一個早該來的訪客。

  門口的光影一動。

  年輕的女士走了進來,腳步輕盈而乾脆。

  賽瑞婭還是那套灰西裝,白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眼角透著淡淡的疲憊。

  黑色的鏡框下,一雙泛著光澤的金瞳,微微閃爍,呼應著她頭頂的光圈。

  「莫蘭......」

  她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卻又掩不住那一絲複雜的情緒。

  兩人相對而坐,空氣似乎瞬間凝固。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那層疲倦更深。

  「這算是問候......」莫蘭抿了一口威士忌,眼神平靜如水,「還是監視?」

  「你覺得呢?」

  賽瑞婭輕輕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鼻樑。

  她的目光掠過桌面、莫蘭的手,最終停留在他身上。

  金色的瞳孔緩緩收縮、旋轉。

  「你最終,還是忍不住成為神仆,對嗎?」

  賽瑞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努力壓抑震動。

  她的指尖在無意識地收緊,白皙的手背浮出青筋。

  莫蘭沒有否認。

  他只是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的霧氣。

  賽瑞婭的指尖,在羽筆上微顫,筆尖的光一閃即逝。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眸收緊,卻依舊顫抖:

  「你不該接受那種契約,莫蘭。

  地獄的印記一旦烙入靈魂,就再也無法洗淨。

  你以為自己只是像那些所謂的天選之人一樣,可以獲取力量,又不需要支付代價?

  其實......你也知道,你已經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莫蘭抬起頭,嘴角浮出一抹帶血的笑。

  「我早就是『他們』的一部分了,這就是你想說的?

  這就是,加百列所看到的?」

  他的聲音冷靜,卻透著一種壓抑的怒火。

  「從我第一次被那根長矛貫穿開始,我的靈魂,就已經不完整了。

  靈魂被撕裂,意識被拖入無底的黑暗。

  我聽見祂們在嘲笑我,嘲笑一個人類,竟妄想逃脫命運的牢籠。」

  賽瑞婭握緊羽筆,筆尖再度亮起聖光。

  「按照計劃,命運之矛不該這樣出現在人間,我當初找上你,也只是希望......」

  「計劃?」莫蘭嗤笑,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天,我的靈魂裂成了兩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那簡直就像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一樣。

  惡魔也好,天使也罷,你們都在用信仰交易,用救贖換取支配。」

  莫蘭俯身,語氣冷得像刀。

  酒杯里的琥珀色液體微微顫動,反射出兩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