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鏡中我

  夜色昏沉,別墅外的街道寂寥無聲,偶爾有幾隻野貓悄咪咪地經過,又沒入草叢之中。

  暗銀的月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斜斜灑落在格雷家寬敞的客廳里。

  古典的家具雕工精美,暗紅的天鵝絨沙發與鑲金邊的地毯交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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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件陳設,都透露出貴族的氣派與講究。

  然而,此刻的奢華,卻像為死亡鍍上了一層冰冷、諷刺的光澤。

  馬爾科·格雷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身體略微向後仰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面龐有些憔悴,此刻被月光和陰影切割成鋒利的稜角,眼神冰冷,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疏離感。

  馬爾科的手中,握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他緩緩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喉嚨,帶來一陣冰涼,卻讓他沒有任何感覺。

  他的臉頰上沾著血痕,只是伸手輕輕擦掉,動作乾淨利落,毫無波瀾。

  仿佛這一抹血跡,只是附著在他外衣上的灰塵。

  沙髮腳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地毯緩緩滲開。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的氣息,吞沒了奢華的裝飾風格。

  格雷夫婦的屍體,倒在地面上,姿態僵硬而扭曲。

  他們的面色,還殘留著生前的那種驚恐與不解。

  沒有生命的跡象,只有夜風透過窗縫吹動的沙沙聲。

  馬爾科緩緩抬頭,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悔意和悲傷,或者說,沒有任何情緒。

  仿佛這些,只是遵循神的旨意,無人可以抵擋他。

  他的視線,掠過牆上的家族肖像。

  父母的視線在微弱的月光下,如同正從畫中注視著他,卻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在馬爾科看來,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

  房間對角的陰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漸浮現。

  金色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垂落在漆黑的長袍上,反射出遠比銀月更為耀眼的厚重光澤。

  法斯的黑金色四翼,鬆散卻不失莊嚴地綻開在身後,壓制著周圍的黑暗。

  這位虛榮公爵就這樣,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看向地上的血跡,微微皺眉,似乎對那些凡人的鮮血十分嫌棄。

  但當他看向無動於衷的馬爾科時,眼中又閃過一抹讚嘆。

  「真是...冷酷無情啊......」

  法斯低聲說道,那音調如同摩擦過的弦音,震盪在空氣之中。

  「是他們太過軟弱了。」

  馬爾科淡淡地看著父母的屍體,腦海中回想起他們曾對自己的教誨,如同令人作嘔的噪音。

  「他們...只會拖累我的後腿。

  格雷家族的榮譽,不該就這麼毀在他們的手上。」

  法斯微微低頭,黑金色的羽翼輕輕顫動。

  「那麼,你認為,究竟什麼是榮譽?」

  「強大。」馬爾科的聲音十分堅決,「絕對的強大,才能換取絕對的臣服。」

  法斯只是冷笑了一聲,沒有多做評價。

  「都是他們...在阻擋我......

  他們總以為攀附勢力、交好權貴,就能讓格雷家族的聲譽一直延續下去。

  只有我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

  馬爾科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與野心。

  「只要...只要殺了莫蘭...一切就都解決了......

  殺了莫蘭,拿到地獄之子......」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終究是只屬於你和我的財富,法斯。」

  法斯看著馬爾科眼底,那種渴求的眼神,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笑容毫無溫度,卻蘊含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愉悅。

  公爵對著馬爾科,抬起一隻手。

  纖細的手指一轉,一面鑲嵌著五顏六色寶石的鏡子,從半空中的裂縫之間顯現出來。

  那晶瑩的鏡面如液態流動,沒有任何雜質,流淌出奇異的輝光。

  光芒沿著虛空的方向流去,像是一條細長而冰冷的觸鬚。

  它向著馬爾科涌去,纏繞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下一瞬,那輝光像是一點點滲入肌膚一般,讓馬爾科不禁露出了痛苦難耐的神情。

  月光灑落,漸漸地,馬爾科的身體,開始變得幾乎透明。

  就連月光也穿透了他,照在地上,折射出詭異而美麗的光彩。

  「這就是,屬於神仆的力量。

  現在的你才能真正體會到,這股神力的美妙之處。」

  法斯輕聲說著,語調中帶著些隱秘的期待。

  接著,他佯裝善意的關心,側過頭,目光就像是神明施捨的憐憫:

  「不過...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這或許,就是你最後的道路了。」

  馬爾科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底,已經沒有了人類的溫度,只剩下冰冷的執念。

  「我必須這麼做。

  只有這樣,我才能殺死莫蘭。」

  他握緊了拳,透明的皮膚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那是權力、瘋狂,與毀滅交織的決心。

  夜風掠過血泊,吹動著格雷夫婦屍體的髮絲。

  法斯凝視著血泊與屍體,內心卻充滿了無聲的嘲笑。

  在他看來,馬爾科和那些公爵,都是一樣的愚蠢。

  至於地獄之子,那本就是自己贏得的財產。

  路西菲爾不過是靠著一次偶然的契機,才坐上了地獄公爵的位子。

  這種東西,不配享有地獄之主賦予的榮耀,也不配被稱作公爵。


  也是時候,處理掉這些麻煩了。

  等到路西菲爾失去了掌管地獄之子的權力,一切又自然會回到自己手上。

  當這片輝光徹底籠罩馬爾科時,法斯微微後退一步,注視著儀式進入高潮。

  光束注入馬爾科的身體,又將其撕裂開來。

  皮膚的邊緣泛起細碎的裂紋,如同破裂的玻璃製品。

  他的瞳孔深處,是漆黑粘稠的欲望與仇恨。

  法斯輕輕揚眉,收攏四翼,欣賞般地低聲道:

  「直面靈魂,神仆,才能得到升華。」

  隨著一聲斷裂的脆鳴,一道透明卻帶著漆黑流光的輪廓,從馬爾科體內脫離出來。

  第二個「馬爾科」立在原地,與本體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瘦削、更鋒利。

  他的存在,像陰影被賦予了生命,眼中只有深淵般的黑光在遊動。

  真正的馬爾科微微後退一步,注視著另一個自己,緩緩站穩。

  兩人四目相對,那是最純粹的意志,在互相映照。

  燈光在此刻徹底黯下,似乎就連夜色,也隨之更深邃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