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尾聲，晚風漸涼。
莫蘭從宴會廳的暖光之中走出時，肩膀上還殘留著酒精的氣息。
聖禮拜堂後方的庭院裡，原本還在鬧騰的白鴿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幾個修女，還在彎腰撿著它們散落的羽毛。
她們把被嚇得東倒西歪的小白鴿，重新安置進籠子裡。
不遠處，兩個穿著委員會制服的鍊金術士，正在路燈下交談，他們的手裡還握著那根用來操控鴿子的【白鴿銀杖】。
莫蘭原本並不打算湊近摻和，但他經過那條石徑時，還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剛才應該是使用者的操作不當吧？畢竟主教也上了年紀......」
「是嗎？我怎麼感覺，這更像是受到了靈性的衝擊？」
「衝擊？哪來的衝擊？」
「不清楚，只是所幸沒有發生什麼更亂的事情。」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莫蘭腳步一頓，目光落向那根閃爍著輝光的銀杖。
那件禮器上的紋路，像是被人摩擦過一樣，亮起後又迅速黯淡下來，保持著對外界的警惕性。
莫蘭站在廊下，手插在袖中，目光靜靜地落在他們離開的背影上。
冷風吹起他肩頭的布料，掀起教袍，短暫地露出了觸手一瞬。
這種輕微的靈性衝擊，會是出自什麼地方呢？
他抬起眼，望向空無一物的天際。
心底升起一絲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的直覺。
莫蘭總覺得，這是個不好的跡象。
宴會徹底散去，來賓們紛紛離去，還不忘給這對新人獻上祝福。
夜霧也悄悄降臨，從兩側的灌木叢中滲出，將聖禮拜堂重新包裹在朦朧之中。
橙花的香味還殘留在長階上，被風一吹，若有若無。
埃琳娜正半跪在台階前，小心翼翼地收攏那些灑落的花瓣，幾名隨行神職人員檢查剩下的燭台與支架。
熱鬧已經消退，留下的是忙碌後的寂靜。
莫蘭沿著走廊慢步巡查，習慣性地確認沒有遺漏的物品，也順便讓腦子從宴會的喧囂中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金屬輕輕撞擊的聲音，從深處的偏廳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在空蕩的聖堂里被放大數倍。
他快步走去，推開偏廳的門。
門軸輕響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頓住。
只見房間裡，點著小几盞油燈，光線昏暗溫暖。
一排排鴿籠整齊放在架上，可籠門卻全部敞開，像是被誰逐一打開過一樣。
裡面空空如也，一隻鴿子也不剩。
莫蘭沉默了一瞬。
「......它們又跑了？」
他的語氣里倒是沒有驚慌，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疲倦。
他走進去，指尖觸碰籠門。
鐵扣沒有被暴力扯開，也沒有強行破壞的痕跡。
羅莎的腳步聲，輕輕從走廊盡頭傳來。
「莫蘭？你怎麼還沒有走？」
她提著裙擺小跑過來，臉上還帶著忙碌後的微紅。
她一眼看到敞開的鴿籠，臉色微微一怔：「怎麼回事，我剛才檢查過，鴿子哪去了？」
「不清楚，跟我一起找找。」莫蘭說道。
羅莎點點頭，提著裙擺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花園外側的走廊巡查，腳步沉靜。
夜霧像銀白的綢緞一樣垂落，路燈散成柔和的光暈，照亮石階上淺金色的橙花瓣。
他們一前一後行走，衣領拂動。
轉過拱門時，羅莎忽然停住。
「......找到了。」
莫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庭院角落的草地上，一群白鴿正圍著婚宴剩下的麵包屑，埋頭認真地啄著。
不遠處的聖水盆前，三隻鴿子也排成整齊的一列，像虔誠的信徒一樣，貪婪地喝著。
還有兩隻鴿子，窩在祭台外的小花叢里，圓滾滾地擠在一起。
它們抖著羽毛取暖，看起來甚至有點幸福。
羅莎忍不住輕聲道：「或許...它們只是想放鬆一下？」
莫蘭看著那畫面，最終還是苦笑了一聲：「也許吧。」
羅莎的眼神隨著夜霧落下，聲音也顯得格外柔軟。
兩人開始合力把一隻只白鴿送回籠里。
一隻胖乎乎的白鴿，直接跳上了莫蘭的肩頭，像在宣布主權一樣死賴不走。
莫蘭試圖抓住它，結果它穩穩站在他肩上，羽毛還自顧自抖得特別猖狂。
莫蘭眯了眯眼。
羅莎忍著笑，小聲提醒：「神父大人，它可能是真的喜歡你。」
莫蘭：「我不需要這種喜歡。」
另一邊，兩隻鴿子為了同一片橙花瓣爭得很兇，扯來扯去，羽毛飛得到處都是。
羅莎蹲下，把那片花瓣分成兩半遞給它們，它們卻瞬間又都看上了她指尖的另一片，繼續搶。
好在折騰了一陣之後，他們還是把所有鴿子都送回了籠子裡。
等所有籠門重新扣好，橙花瓣從他們衣擺上抖落乾淨，兩人才走出教堂，在石階邊坐下。
沉默只持續了幾秒，羅莎忽然開口：
「其實，我可能短期內，都不會回貝斯特鄉了。」
「怎麼了？」莫蘭轉頭看向她。
羅莎微微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搓著裙邊的花紋：
「我已經收到了來自皇家德爾的正式調令，要求我暫時留在聖黎昂的教區，直到貝斯特鄉的事情解決為止。
他們的意思似乎是，因為我持有聖痕，所以我某種意義上屬於『稀有』的神職人員。
那邊才發生血裔的事件，我又在行動里受傷了，所以才想著保護我......」
羅莎抬起眼，看向莫蘭，眼眸在霧光之下顯得格外清澈。
「我原以為...我還能馬上回去繼續照顧那裡的孩子們。」
石階下，霧氣正慢慢爬上來，像一層溫柔卻冷淡的薄紗，將庭院覆蓋其中。
莫蘭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加評論：「挺好的，畢竟這邊更安全一些。」
當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顯然是心虛的。
且不說聖黎昂這邊的爛攤子，似乎更多，莫蘭是絕不會相信，皇家只是為了保護某個人就將其調職的。
隨行的神職人員陸續走過，將一盞盞油燈輕輕熄滅。
偌大的聖禮拜堂，逐漸沉入寧靜，仿佛又回到那些肅穆的夜晚。
羅莎和莫蘭並肩走到大門口，腳步很輕。
莫蘭側頭看她一眼：「聖黎昂需要安全，也更需要你。」
羅莎怔了一瞬，隨後笑了笑：「謝謝你今晚的幫忙，也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說完，她提起裙擺，步伐輕盈卻堅定。
莫蘭站在原地，望著她漸漸模糊的背影。
他靜靜凝視了片刻，才轉身抬步，離開了這片暫時安穩的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