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三上扶餘縣

    劉亦東匆匆到了政府大院,這時候已經下班,他小跑進了辦公樓,在孫開志的門口放緩了腳步,自己喘了幾口粗氣,調勻了氣息,敲響了孫開志的門。  孫開志喊了一聲請進,劉亦東進去,孫開志點了點頭說,小劉,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辦妥了麼?

    劉亦東說,我昨天在公安廳見到了蘇廳長,他把證據分解之後給出了初步的結論,然後我把這些結論轉達給了白縣長,之後我聽說市裡面開始徹查608案了,我怕領導需要我,便匆匆回來了。

    孫開志點了點頭,然後說,小劉啊,以下我給你說的內容需要保密,而且是必須要保密。

    劉亦東點了點頭,孫開志說,呂縣長挖通了608,在裡面找出了43具屍體,我當初在扶餘縣安排那個老馬幫我注意一下,如果挖通了之後,讓下去的礦工專門找一找當天的值班記錄表,結果找到了,可以證明這個礦跟彭斌有關,而不是他說的被人盜採了。

    劉亦東點了點頭,43具屍體,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每次想到下面有那麼多人,想到挖出來將會如同開天闢地的霹靂一樣,但是此時此刻聽說,居然沒有那麼大的觸動,仿佛這些個數字僅僅是一些冰冷的數字而已。

    語言這種東西,尤其是抽象性地數字,其實是能夠磨滅人類想像力的,如果這43個現在已經腐爛的人擺在面前,所有人都會覺得是無以倫比的震撼,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可是等到這些屍體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數字,最後落在了一張薄薄的紙上,聽起來就是那麼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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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亦東嘆了口氣,他說,到底還是這個結果。我有的時候還在想,如果下面真的沒有多少人就好了,哪怕就是像彭斌所說的那樣也好。

    孫開志說,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抱有幼稚的幻想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最開始這個事情就不可改變,現在感慨也沒用。你既然回來了,去扶餘縣跑一趟吧,畢竟一直都是你負責的。

    劉亦東點了點頭,他說,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理?

    孫開志說,還是那句話,怎麼處理是警察的事,你過去僅僅是協調,另外當我的情報中轉站。這件事現在已經很嚴重了,我相信彭斌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遮蓋,我過不去,就可能讓人蒙蔽,所以你過去之後,第一一定不能收任何的好處,這是最根本的。我相信你的本質,我也知道你不會不知輕重,但是這一次情況如此嚴重,我也相信他們會用十倍的力氣來收買任何一個人。你懂我什麼意思麼?或許給你的錢會超過你一生能賺的,但是你要明白,官員的意義並不是體現在一生賺多少錢上,而是體現在如何為人民服務上,這是考驗你的時候。

    劉亦東急忙點了點頭,他說,不敢,不敢,我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孫開志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說,第二點也很重要,這件事現在已經報告給了省里,他們如何處理已經不是我們市里能做主的了,畢竟四十三這個數字出來,誰聽了都是一身的冷汗。你這次過去,一定要參與控制這個消息的流通與現場的形式,有任何群體性事件爆發的苗頭,立刻要跟我匯報。

    劉亦東又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孫開志說,這件事的處理上我其實是很矛盾的,第一我一定要把人挖出來,我要給所有人一個公正公平,不能讓這些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裡面。第二我又害怕有群體事件的發生,四十三個人,這就是四十三個家庭,誰家還沒有親戚?這一牽扯

    就是一二百人,真要是出了事,我們都擔當不起。說實話,仕途走到我今天這個地步,我也知道算是止步了,這個位置能夠安安穩穩退休已經很不錯。這件事如果我不處理,任由下面欺上瞞下,或許我可以很安穩,甚至可以很安逸。但是我這麼處理了,無論是礦難的嚴重性還是群體事件的不穩定性,都足以讓我無法安然退休。可是小劉,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這麼做麼?還有,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麼?

    

    劉亦東搖了搖頭,孫開志說,我這一輩子,每一步都是計算好的,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說我算一個好官麼?我自己感覺我算,因為任何時候我都想著用自己的權力做一些好事。你說我算壞官麼?我也覺得我算,因為我放任太多作惡的同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我甚至明明知道他們魚肉百姓還會跟他們把酒言歡。以前我總是會安慰我自己,我還可以有更大的權力,我還可以有更大的作為,如果我現在不妥協,我就沒有機會去懲治這些貪官污吏。可是等我走了半輩子,我回頭看一看,我突然發現,官場裡面並不缺乏好官,但是每個人其實都是跟我一樣的想法,總是想要有更大的權力,有更大的作為,然後才能去懲戒這些人,才能夠為人民謀福利。如果說貪官是罪德之惡,那麼我們這些官員其實是放縱之惡,官場到了今天,他們是主犯,我們是脅從。走到今天,等我已經沒有上升的空間之後,我才發現如果當初我就反擊,如果當初人人都反擊,那麼官場或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懂麼?

    劉亦東點了點頭說,我懂,如果我遇到,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孫開志說,這些話說起來容易,但是每個人都想著更大的作為,在這個大環境之下,做這些事就顯得很難。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的預感並不好,我這麼多年每一步的計算,勝率從來不會低於百分之八十,可是這一次,無論是礦難還是隨之而來的群體性事件,我總感覺自己不會贏。因為我這一次的對手就是我自己,這礦難就是我挖出來的,在我的任上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故,我知道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去遮掩,可是我偏偏不,我也打算不再遵守任何的官場規矩,成為一個搗亂者。我非得將官場這片死水泥潭給攪出點漣漪來,給你這樣的年輕人營造點空間。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我可能要退居二線了,你作為我的秘書,將會受到很嚴重的連累,至少五年之內你可能無所作為。我已經給你安排好退路了,我一退休,你就去林業局當辦公室主任,副處級,至於今後的路你能走多遠,就要看你自己了。

    孫開志這些話字字肺腑,劉亦東感動得幾乎痛哭流涕,他的眼圈已經紅了,他說,領導,我哪裡也不去,這一次我們未必會輸,省里也知道這件事多嚴重,如果公布出來,他們也未必好過。

    孫開志笑著擺了擺手,他說,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如果他們遮掩下來,而我在這種庇護下安然無恙,我不是再一次妥協了麼?

    劉亦東愣了,這就是一盤死棋,孫開志自己與自己做對手,無論將死哪一個,最後承擔後果的總會是孫開志自己。劉亦東不知該說什麼,孫開志擺了擺手說,別多想了,把我交代好你的事情做好。這個時期你一定不能有任何的污點,他們查我,必然要查你,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尤其是這一次,懂了麼?

    劉亦東連連點頭,他說,我懂了。

    孫開志嘆了口氣,似乎還想交代兩句,但是又沒再說什麼,而是說,早點回家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去扶餘縣吧,讓市里安排一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