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看著呂彥斌有一些得意的臉,整張臉笑得就如同五月里綻放的野菊花,滿臉的無關都擠壓在一起,此時此刻正握著鐵鍬,站在608的洞口,對所有人進行動員講話。
劉亦東覺得有一些好笑,他看了看藍藍的天,青山藍天本應該是世外桃源之地,怎奈何有人的地方就有貪慾,小小的一個礦洞就把所有人的醜惡嘴臉賣了出來,那些黑色的金子似乎是一面鏡子,能夠將人照得也那麼的漆黑。
劉亦東嘆了口氣,他也知道現在的他應該高興,也知道他應該欣喜,可偏偏老覺得有東西壓在他的身上,讓他根本無法暢快地呼吸。
仿佛埋在下面的不是白百文,而是他劉亦東。
今天早上,市裡的消息準時傳來了,那就是608三天內必須把塌陷層挖通,不管下面有沒有人,必須在三天內給市里一個答覆,而且還有另外一個命令是從孫開志私自傳給劉亦東的,不過他不是代表了自己,這也是常委會的另外一個決定,那就是將以前的遺留問題一併解決。
當然這個消息現在知道的人極少,現在的挖掘工作太重要,因為這關係到人命,而之前的那些工作雖然重要但不嚴重,畢竟這麼久,神仙也不可能在下面活下來。所以如果一開始就說了出來,彭斌狗急跳牆未必會弄出多少事情來,說不上最後還要弄得連活人都挖不出來。
而且扶餘縣現在的態度跟昨天很不一樣,昨天是誰都怕有責任,誰都不肯上前,都在等著那個倒霉鬼白百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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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一大早呂彥斌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二話不說拿著鐵鍬就站在了人前,那些話說得掏心掏肺,劉亦東也覺得在這些話語中,仿佛清晨的陽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與呂彥斌的雄心勃勃相反的是,郭思懷並沒有露面,經過昨天那一役,郭思懷似乎已經失去了統治的地位。劉亦東本來以為人類已經進化完全了,不會再如同猴子猩猩那種需要雄性肉搏才能確定地位的可笑行徑,可是此時此刻一看,似乎沒什麼區別,都是兩個光腚猴子在地上一頓翻滾,時而老漢推車,時而觀音坐蓮,最後哪一個受不了了,捂著紅屁股逃開就算完了。
劉亦東自顧自地笑了出來,這種想像讓他似乎舒暢了很多,一旁的林梢走了過來,依舊是矮胖的身材,依舊是如同竹竿一樣的小腿,劉亦東每一次看到如此不成比例的身材都覺得像什麼東西,一開始他以為搖搖擺擺的像企鵝,但是後來猛然意識到不是企鵝這樣的東西,而是一個棒棒糖。
就是女兒最喜歡的那種,上面還有著喜羊羊的圖案。
想到這個場景劉亦東又笑了,他看著棒棒糖走到自己的身邊,可是一臉都是苦相。他跟劉亦東打了一個招呼,走到劉亦東的身邊說,呂縣長問要不要一會兒剪個彩?
劉亦東愣了,這又不是什麼開業大吉,剪彩幹什麼?是什麼新規矩麼?
劉亦東沒答話,林梢話題突然轉移了,他對劉亦東說,劉處長,您一直都很親民,也很體諒我們下面這些幹部,這我們都知道,您……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您要是不管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劉亦東看林梢這表情不像是開玩笑,他急忙說,林主任怎麼了?怎麼突然說得這麼嚴重。
林梢嘆了口氣說,昨天呂縣長叫專家過來,是我偷著給郭書記打的電話,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通報一聲
。可是現在呂縣長大權在握,我真的有一些後怕。你看我這個人就是愚笨,關鍵時刻站錯隊伍了。呂縣長很尊重您,您能不能跟他稍微提一下我知道錯了,還請他給一個機會。
劉亦東恍然大悟,這就是官場,以前都說什麼人走茶涼,現在人走不走無所謂,屁股抬起來的時候茶已經涼了。現在劉亦東雖然沒有在扶餘縣的官場中,他感受不到昨天這兩個人交手之後所帶來的震動。
可是此時此刻劉亦東明白了,現在整個扶餘縣的官場已經敏銳地嗅到了郭思懷的失勢,也看出了呂彥斌的崛起,所以現在所有人都開始了站隊的行動,而林梢由於對於郭思懷過於忠心,這一次可能要吃虧了。
劉亦東對林梢的印象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一方面林梢這個人有一些草包,基本上什麼事情都不會辦,可另一方面,官場中這些草包的人多了,劉亦東又不是什麼能夠掌管黨員任免的大官,而且也見過不少碌碌無為之輩,他對於這種無所作為的官員其實並不厭煩。
對於劉亦東來說,現行的體制下,一個官員能夠不折騰就算是有良心的了。
無所作為雖然平庸,卻也算是一種清廉之舉。
既然林梢開口,劉亦東對他也不厭煩,當下點頭說,好的,我跟呂縣長提一提,呂縣長也不是小氣的人,他應該不會記仇。
林梢聽劉亦東輕描淡寫,似乎有一些失望,他嘆了口氣,往後走了幾步,突然又轉身回來到劉亦東的身邊,低聲說,劉處長,晚上您有安排麼?我想到您的房間去看看您。
劉亦東笑了,林梢的草包還真不是一般的,這種事情能問麼?你送不送禮是看你自己的心意,管別人有沒有時間?就算要問也不能說這麼明顯,可以說請教,可以說解惑,就是不能說去看看。
劉亦東擺手說,不行,事情太多,改天吧。
林梢追問道,哪一天?
劉亦東無奈了,他開始後悔答應林梢去跟呂彥斌說了,這樣的人留不留在官場其實跟他沒多大關係,就是怕將來這個草包肚子再認準了劉亦東,到處說他倆的關係,說某某天親自給劉亦東送了禮。這樣劉亦東就難辦了。
劉亦東說,都不行,你放心,咱們哥們不看這個,你好好工作,我一定跟呂縣長好好誇獎一下你。
林梢哦了一聲,臉上再一次布滿了失落的表情,他如同要融化的棒棒糖一樣,低著頭走向了遠處。
又突然之間轉過了身,快步走了回來。
劉亦東嚇了一跳,心說這草包還沒完了,怎麼三番五次地折回,把自己當成什麼了?轉向路標?
林梢這次走得急,他氣喘吁吁地走過來說,咱們還剪彩麼?
劉亦東鬆了口氣說,剪什麼彩?救人要急,所有的形式都別搞了,直接開始挖吧。
林梢為難地站住了,他壓低聲音說,可是呂縣長還有一個專題採訪和錄像,之後才能開始。
劉亦東這個火氣蹭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叫什麼事?救人的時候還要來點形式主義,剛剛這些演講就讓劉亦東感到不爽了,但是他職位太低,呂彥斌還要高他半職,所以他也只能生悶氣。
但是看著在呂彥斌自己吹自己牛逼的時候,救援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在流逝,劉亦東心裡這個著急,好不容易看
他要講完了,心想放過屁擦擦屁股就可以開始了,誰知道呂彥斌現在可能是太想鞏固自己肉搏而來的地位了,居然還想引導一下輿論,宣傳一下自己的高大形象,樹立一下自己的威嚴。
居然還打算開一個記者招待會。
當然記者招待會是劉亦東心裡狂罵之後蹦出來的詞,這不過是本地電視台的一個小採訪,呂彥斌打算頂著安全帽,以608為背景,好好地宣傳一下自己執政為民,心繫百姓的形象。
此時此刻攝像機剛剛架起來,就看到遠處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一個人。
呂彥斌定睛一看,是劉亦東,滿臉的怒相。
呂彥斌一拍腦袋,這種事情怎麼自己一個人來了,這種宣傳政績的時候是誰都需要的,劉亦東現在一定是因為自己沒有帶他才如此生氣。呂彥斌急忙推開了自己面前的麥克風,幾步應了上去,過去握住了劉亦東的手,一面往攝像機前面拉。
一面拉,一面對採訪的女記者說,這是市里來的領導,市委書記的秘書,代表了我們市里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那就是非常重視。來,我們請劉處長給我們講兩句話。
劉亦東抬頭看了看鏡頭,到處都是帶著熱切期盼的臉孔,好像他站在這裡人五人六地說幾句沒著沒落的話,地下埋的人會一下子蹦出來然後給他鼓掌一般。
劉亦東一直以來都聽厭煩這些官面上的事情,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官場的局外人,從來就不適合官場的是是非非。
劉亦東一聲沒吭,甩開了呂彥斌的手,用手掌遮住了攝像機的鏡頭,對方非常驚訝劉亦東的這些舉動,劉亦東哼了一聲,排開了眾人,上去抓起呂彥斌用來作秀的那把鐵鍬,扛著就往608的洞裡面走去。
呂彥斌和圍觀的人都傻了,他看著劉亦東走進了山洞,有一些不知所措,自己該說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旁電視台的編導小黑板上寫的那些演講稿自己十分之一還沒說,可是現在劉亦東又自己下去了,而且態度很惡劣。
呂彥斌雖然有所依仗,未必在乎一個山南市小小的秘書,但是一想到這是多事之秋,雖然唐省長可以遮天,卻終究將來要在山南市的會議上討論自己的晉升。
呂彥斌嘆了口氣,心中把劉亦東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這面林梢又很不懂時機地湊過來,可能是想溜須呂彥斌,笑逐顏開地對呂彥斌說,呂縣長,您看,群眾們都等著您講話呢,晚上的新聞都安排好時間了,要不然……
呂彥斌瞪了林梢一眼,罵了句娘說,給老子滾遠點,講什麼話講話?拿著鐵鍬都給我幹活去。
林梢嚇了一跳,點頭說,可以,可以,現場挖掘這段也在計劃中,要不然我們先錄這段?
呂彥斌瞪著眼睛想發火,可是自己內心還真是想再錄一下自己的光輝形象,他看了看遠處的攝像機,對林梢點頭說,好,要錄就快點,這麼熱的天,老子不能待多久。趕快錄完,然後你說縣裡有事,機靈點,上次的事老子還沒跟你算帳。
林梢擦了擦頭上的汗,點頭哈腰地看著呂彥斌扛著鐵鍬哼著小曲進了礦洞,他的內心也罵翻了天。
官場還不就是這樣,越卑躬屈膝的人,心裡的恨意越強。反倒就是劉亦東這種傻呵呵的脾氣,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嘴上痛快了,心裡也不罵人。
卻只能連累祖宗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