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出了王長河的醫院,到了門口,保安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歡快地如同見到了骨頭的寵物犬,保安跑過來打開了劉亦東這一側的車門,劉亦東其實還想坐出去的,結果保安這麼一弄,他就不得不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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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師師探著頭,對劉亦東說,劉處長,您還用不用我跟著?我覺得偵查這種事情也很好玩,我沒事,要不然跟您玩一會兒?
劉亦東擺了擺手說,你找個酒店好好休息休息吧,這種事情不好玩的,說不上還有危險。你要是有一個閃失,我可怎麼跟李陽交代啊。
韓師師嘻嘻一笑,對劉亦東說,有閃失你就負責到底唄,還交代什麼?
說完也不等劉亦東回話,擺了擺手說,走了,你忙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劉亦東擺手告別,這面保安笑嘻嘻地給劉亦東鞠了一躬說,我有眼不識泰山,王院長說了,您要是不原諒我,我明天就下崗。
劉亦東哦了一聲,他不想跟保安糾纏,擺手說,沒事,沒事,你們院長我說過了,放心吧。
保安還是攔著劉亦東的去路,對劉亦東說,領導,領導,您真原諒我了?您不會出門打個電話讓我下崗吧,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未成年的一對子女……
劉亦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繞過了保安,走向了自己的車。到了車裡,保安還站在門旁,伸手給劉亦東敬禮,劉亦東其實真沒生氣,也沒有必要生氣,看到保安誠惶誠恐的樣子,要下車窗說,你放心吧,安心工作,如果因為這件事有問題,你給我打電話。
說完遞出去一個名片,保安接了過來,塞入了自己的口袋裡。
劉亦東現在真沒閒心管這些私事,他滿腦袋都是那個叫史太初的人,到底跟礦難有沒有關係?要說沒關係,這也太巧了吧,就在那個時間炸傷了?可是有關係,自己該怎麼辦,直接去醫院抓人麼?
劉亦東想了想,自己就算是再大的官,到了醫院人家說不給看也是乾瞪眼,因為病歷這種東西屬於醫患保密協議範疇里的,非內部使用的話除非警方有用,否則正常情況下是不能隨便查看的。
這麼說這件事還真得求助警察了。
劉亦東拿起了手機,但是猶豫了,他想起了孫開志對他的交代,明確地告訴他過來是協助的,是一個橋樑,可不是主導的。
這其實是給劉亦東留了一條退路,不管將來如何,劉亦東如果遵照這種指使,當一個合格的橋樑,連接上下,那麼下面有扶餘縣這些具體執行者擋著,上面有山南市這些遙控指揮者擔著,作為中間人的劉亦東,說到底是安全的。
但是劉亦東一過來,莽撞性格一下子就衝破了理智,他現在萬分關心下面埋沒埋人,畢竟人命關天,一門心思地想要把人挖出來,現在猛然驚覺,感到自己枉費了孫開志的一番苦心。
所以劉亦東猶豫了,他在考慮將這件事報告給市里還是通報給扶餘縣,無論哪種方法,推出去總比落到劉亦東自己的手裡強。
劉亦東開著車,本來想到縣裡然後問二院在哪裡的,現在一想,乾脆掉頭往608礦難的臨時指揮部飛馳而去。
劉亦東看了看表,下午兩點三十二分,距離爆炸已經過了16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會失去最佳的救援時機。
到底有沒有人在礦下,到底是死是活?
劉亦東其實心裡萬分地關心,可惜感到自己的火爆脾氣如同讓一個鎖鏈捆綁住一般,想要掙脫,又不敢掙脫。
劉亦東回到了礦上,郭思懷還坐在臨時指揮部里,正在喝著大碗茶,這天氣的確是夠熱的,劉亦東車裡開著空調,可以下來就感到汗瞬間濕透了衣服,他走了過去,拿起了一個碗,到了一碗涼茶,大口地喝了下去。
還別說,這一次郭思懷做得真不錯,一直都在第一線指揮,吃方便麵喝大碗茶,要不是在這裡無所作為,劉亦東還真想豎一下大拇指。
其實官場老油條都是這樣,這還是之前說的拖刀流,凡事有一個好態度,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一定要讓所有人看到你的努力,但是實質問題一概不碰,也就是說我郭思懷在這裡做做樣子可以,你讓我親自下令挖人,那絕對不可能。
這句話可以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也可以從上級的命令中壓下來,但是絕對不能是我心甘情願說出來的。
劉亦東嘆了口氣,他在心裡罵郭思懷,可是他自己有什麼區別,身在官場都是身不由己,他劉亦東再大義凜然,不是也沒有勇於承擔責任,乾脆就去二院把人查出來,問明白事實,然後下一個定論麼?
所以不
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別。
劉亦東灌了一肚子涼水,郭思懷面帶微笑,似乎心情還不錯,他對劉亦東說,白副縣長還是聯繫不上,我們班子探討了一下,覺得可能是這件事責任太大,白副縣長潛逃了。所以,我們正在跟市里協調,看看能不能出一個處理的方案,責任追究下來,如果有刑事責任的話,還可以全省發通緝令。
劉亦東心裡說,這種事做得倒是很快,有這個閒心和速度,怎麼不想想下面到底有沒有人?
不過對於這種一快一慢的官場節奏,劉亦東也深知其中深意,為官之道主要就在於節奏,你要是最炫民族風的節奏肯定不行,遇到事情一陣亂鼓點打下來,多好的事也得打散了。所以必須要有這種節奏,就是有利的事情就快點,有弊的事情就慢點,花錢的事情上要講究中國特色,要錢的事情上就要與世界接軌。
不管怎麼說,官字兩個口,快慢都得有。
劉亦東點了點頭說,郭書記,這是扶餘縣的事情,我就是一個聯絡員,說不上話的。
郭思懷哈哈一笑說,誰敢說劉處說話不好用?你過來了就是領導,我們都聽領導的,您說吧,如何解決?
劉亦東見郭思懷也不問彭斌怎麼樣,也不問彭斌說什麼,上來就問解決方法,他自然不能上這個當,劉亦東說,我剛剛見到彭總了。
郭思懷哦了一聲,好像不想聽,對劉亦東說,您看,現在時間很緊,怎麼解決您直接說吧,彭斌怎麼說都不要緊,他的事情自然有警察會調查清楚。
這就好像是兩個人在拔河,劉亦東想說彭斌,郭思懷偏偏不想聽,但是劉亦東又不得不提彭斌,所以他乾脆忽視了郭思懷的話,對郭思懷說,彭斌說受到了別人的威脅,不給一百萬就炸礦,他就過去看一看,結果礦炸了。
郭思懷既然聽完了,想裝成沒聽到也晚了,他哦了一聲,這次沒有插嘴,乾脆沉默了。
劉亦東想往下說也挺難的,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他說,郭書記,我這面有一個消息,我覺得咱們工作小組應該查一查。
郭思懷並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十秒才如同恍然大悟一樣說,啊,您說吧。
劉亦東說,有個朋友告訴我說,當天晚上十一點,二院還接收了一個被炸傷的傷員,時間上很接近,我覺得有必要查一查。
郭思懷神色似乎有一些不對,他追問道,消息確切麼?叫什麼?炸哪裡了?
劉亦東說,好像叫史太初,應該是炸手了。
郭思懷又問了一句,是炸傷還是刮傷?
劉亦東想了想,很肯定地說炸傷。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亦東似乎感覺郭思懷鬆了一口氣,郭思懷說,炸傷的?那麼可太嚴重了,在那個時間裡,非常有可能。劉處想要怎麼查?
劉亦東說,我還是想讓縣裡的公安局查一下,您看行不行?
郭思懷說,行,這麼重要的線索,一定要查一下,劉處,我聽說您以前就是警界的精英,是神探,您看這一次您能不能跟著給一個具體的指點,我害怕縣裡的警察水平太差,放了真兇。
劉亦東其實應該拒絕的,這件事他參與得越少越好,可是骨子裡的莽撞性格從到扶餘縣開始就在體內翻江倒海,鬧騰得他不查明下面到底有沒有人就如同百爪撓心一般,所以郭思懷如此一說,劉亦東居然滿口答應了。
郭思懷應該也是出乎意料,沒有想到劉亦東居然滿口應承,一下子他也似乎很高興,大聲地喊起遠處的公安局長來。公安局局長也是臨時指揮部的成員之一,在遠處正跟拉警戒線的隊員們閒聊,郭思懷把人喊了過來,前前後後的事情一說,公安局局長打電話喊來五個刑偵隊員,讓他們聽劉亦東的智慧,去縣二院查一查那個叫史太初的傷員,看看到底跟這件事有沒有關聯。
其實在劉亦東的心裡反倒覺得這件事有點太順利了,好像在郭思懷問過那句炸傷還是刮傷之後,郭思懷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不光不再是消極待命,好像還很積極主動,仿佛想要讓劉亦東調查個清清楚楚。
劉亦東不清楚這其中是什麼想法,不過他歸結於郭思懷想要讓自己調查出來,然後讓自己跟市里溝通,再然後讓市里替扶餘縣下命令,到底是挖還是不挖,責任轉嫁給市里。
當然,劉亦東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給他之後帶來了很多的困擾,不過現在的他是完全想不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很多人織就的謊言中。
他還滿懷期待地坐著警車,準備去扶餘縣二院找那個叫史太初的人,決定將事情的真相挖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