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按部就班地幹著自己的工作,最開始幹活的熱情還很高,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逝,仿佛每一天都在重複昨天做過的事,這個時候劉亦東才明白那句秘書很熬人的話的含義。 在這個行業里,再大的抱負也沒有施展的餘地,每日裡如同機器人一樣嚴格地按照時間表進行,差幾分鐘可能就把後面所有的事搞亂。
也就是說幾乎沒有自由發揮的空間。而且劉亦東最開始當秘書的時候還喜歡思考一下,插幾句嘴,但是這幾個月下來,他的性格居然已經大變了,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能說一個字的時候就說兩個字。
以前劉亦東一直都覺得孟鵬飛這個人前前後後差距挺大,仿佛一夜之間就成熟了,幾個月就從眼高手低的京城人士變成了基層的合格秘書,現在來看,完全就是被這份工作給磨的。秘書這個位置就如同一個全方位的立體石磨,別管你多少稜角進來,轉幾圈就都成圓的了。
劉亦東學到了不少,但是仔細想想,還真沒學到什麼,自己學到的那些無外乎就是一些規矩。例如領導走在那個方位,前後有幾步距離,吃飯的時候如何悄悄地把酒給領導替換掉,如何安排合適的人坐在領導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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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都是前人幹過的,劉亦東一點點學習,一點點摸索,時間都扔在這上面,反倒整個人改變不少,至少現在不會是三言兩語不合就擼起袖子打人的那個臭脾氣了。
今天依舊是扶餘縣常規報告時間,扶餘縣的三天一小報,五天一大報的規矩被白百文完全地貫徹了下去,每周白百文都會到市里,專門就上一周的情況跟孫開志和劉天明分別報導。劉亦東很明白白百文的意思,不過就是想在領導面前來來回回多晃幾次,加強一下對自己的印象。其實誰干工作,都希望領導能知道自己是誰,至少不要見面叫不出名字,否則你干一輩子也是別人的功勞,這也是人之常情。
再想想自己剛剛見白百文的時候,白百文說話結結巴巴,送錢的時候畏畏縮縮,顯然已經跟整個時代脫節了。而現在,意氣奮發,說話的時候條條框框表述得很清楚,各種數據隨口拈來。
白百文今天又過來了,依舊被安排在十一點十五到十一點半之間。劉亦東看到白百文一身乾乾淨淨的白色T恤,遠遠地就伸過手,大步走來,跟劉亦東握在一起。
白百文的握手也很有特色,手掌很寬,但是力量用得很不平均,能夠感覺到虎口上有力,但是中指下面那半邊手掌則顯得有些疲軟。
白百文說,劉秘書,又麻煩您了。
劉亦東還是挺喜歡白百文這個人的,在官場裡能夠像他這樣不畏強權的人極少,大多數都被官場小圈子裡的的自淨或者叫自污能力給清除出去了。白百文當然也被清除出去過,倒是碰到了孫開志這個敢於啟用他的官員,又碰到了扶餘縣礦難人人不敢靠前的場面,想一想還真的算是白百文今年的運氣好。
劉亦東哈哈一笑,低聲說,白縣長最近越來越年輕了,孫書記等著你呢,今天有沒有什麼好消息?
白百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進了孫開志的房間。
孫開志正在看扶餘縣早上提前傳過來的挖掘記錄,見到白百文進來,把手中的記錄一下子摔在了桌上,聲音很嚴厲,他問道,怎麼回事兒?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換人。
劉亦東嚇了一跳,孫開志極少發脾氣的,他這個人涵養極高,外人再惹他,例如當初扶餘縣的攔轎喊冤和人肉炸彈,他也不會發脾氣,今天對白百文上來就這樣,只能說明兩點,第一是把白百文當成自己的親信了,第二就是扶餘縣這次真的是沒有做好。
白百文一臉苦瓜相,走到孫開志面前,沒敢坐,他低著頭,看了看這一周的挖掘報告,他很清楚孫開志
到底為什麼生氣,因為這份報告幾乎就是白紙一張。
扶餘縣這一周,挖掘工作完全就停下來了。
孫開志說,坐下吧,一路上也累了吧,喝口茶,然後說說怎麼回事兒。
白百文接過劉亦東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又嘆了口氣說,自從彭斌回去,爛事太多了,先是他礦上的礦工都不敢參加挖掘了,然後是幾個專家檢測的數據又顯示瓦斯超標,無法向下挖掘了,上一周更好,扶餘縣礦業聯合會和礦工工會聯合下文,說為了保證礦工生命安全,要求所有礦主必須給下608的礦工買巨額的人身保險。這些礦主都弄到了工人頭上,讓他們自己買,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人去了。
孫開志瞪著眼,一拍桌子,冷哼了幾聲,雙手交叉,理也不理滿頭是汗的白百文,閉目養神起來。劉亦東正巧還沒走,一看這個架勢就知道孫開志又遇到難題了,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打擾孫開志的思考,他悄悄拉拉白百文的衣服,使了一個眼色,白百文知趣地跟劉亦東走了出去。
來到劉亦東的小辦公室,白百文一臉的委屈,坐在那裡唉聲嘆氣半天然後說,我知道都是彭斌搞的鬼,但是真沒有辦法,那些礦工第一是義務的,他們能幹就干,不能幹人家就不干,你現在讓每個人買幾千塊錢的保險,誰還干啊。倒是那些家屬還想下礦挖,可是就那幾個人,大多數還都是老幼病殘,真是幹不了。
處於這一段當秘書的習慣,劉亦東並沒有插話,只是在那裡陪著白百文嘆了口氣。白百文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仿佛真的有一肚子委屈要說,他說,劉秘書,現在是除了政府還支持以外,各方各面都不支持了。而且不瞞您說,這次不知道郭書記跟彭斌發生什麼矛盾了,居然沒有下文件支持彭斌,要說他們再弄個什麼文件要求按照專家意見參考挖掘進度,我真就是毫無辦法了,只能跟之前我說的,滾出官場了。
劉亦東見白百文可憐,不說話也不太好,就說,沒事,這也不怪你,各方面利益牽扯太多,自然很難辦,你放心,我相信孫書記會理解你的。
白百文搖了搖頭說,不是孫書記理解不理解的問題,而是我自己還有沒有臉繼續待下去的問題,這麼多年組織就給了我一個工作,我還搞砸了,唉。
劉亦東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勸了,想了想說,還是聊點別的吧,礦上現在怎麼樣,那些家屬情緒如何?
白百文說,還可以,其實這也是我擔心的,這次彭斌回去真的是下了血本了,以前他仗著黑社會跟這群人談,基本上是錢少嚇唬多,這次聽說小弟都讓人抓了,開始拿錢說話了,這一說,居然好多人都動心了,我統計已經有一大半開始放棄挖掘了。你說,這讓我怎麼辦。
劉亦東沒辦法了,這說來說去又說回去了,他想了想說,礦上的事我不懂,但是做生意我還知道點,你說他們不都是競爭的關係麼,怎麼現在這群礦主不趁火打劫居然還有點惺惺相惜的意思,還一起對抗政府決議。
白百文說,你不知道,他們這算是壟斷經營,說白了,誰家都出過事,也都可能出事,這件事弄不好,他們害怕以後每次都會這樣,這叫什麼,唇亡齒寒吧。
劉亦東一想還真是這個道理,他在這件事上實在是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這時電話響了,孫開志對劉亦東說,白縣長還在麼?
劉亦東說,在。
孫開志說,那好,你讓他過來。
劉亦東急忙把白百文領到了孫開志的房間,孫開志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那份幾乎是空白的挖掘報告,他對白百文說,專家是哪裡來的?是省里的權威部門?
白百文說,就是省里的,如果不是省里的我還真有心思找省里專家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