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省里退贓(二)

    到了一間專門的辦公室,兩個工作人員坐在劉亦東的對面,指著一旁架起的攝像機,客客氣氣地說,現在再跟你說明一下,我們這些對話都會被錄像,之後會由我們專門的保密部門進行加密與存檔,必要的時候可以作為一個極其重要的證據。  當然,由於你這種情況是主動上繳贓款,主觀上不構成行賄罪,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是罪犯,所以我們必須要徵得你的同意才會錄像。請問,你同意麼?

    劉亦東點點頭說,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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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也點了點頭,走過去打開了攝像機,然後一個人對劉亦東說,這次是我主要問問題,我的同事負責記錄,我們的工作環節是先記錄一下基本信息,以便核實事實用,你的個人信息只有內部人會看到,但是你也可以選擇匿名。

    劉亦東說,不了,我還是實名吧。你們問吧。

    對方問了幾個基本問題之後,問道,現在的職務。

    這個問題讓劉亦東有些尷尬,他不是不想回答,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對方見劉亦東猶豫,對劉亦東說,可以不回答。

    劉亦東鬆了口氣,說了句謝謝,對方說,劉亦東同志,我現在跟你說一下政策與法律依據。根據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的《關於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你這種情形符合其中第一款規定,國家工作人員收受請託人財物後及時退還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賄。確切的說,你今天過來是上交別人送禮,而不屬於退贓,你要是退贓就算犯罪了。

    劉亦東撓了撓頭,呵呵笑了笑說,我也不太懂這個,尋思這是贓款,把自己嚇了個半死,幾乎是連夜就趕過來。

    對方也笑了笑,對劉亦東說,現在還很少見你這樣的同志了,在紀委工作久了,不是貪官我們從來不接觸,現在見到你,還真是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你能描述一下對方行賄的細節麼?對方的身份以及所求何事?

    劉亦東咽了咽吐沫,他說,我真的不知道對方是誰,這麼說吧,最近我們市里有一塊地要分配,任務給了我,結果莫名其妙地就過來幾個人要給我錢,還不告訴我是誰。

    對方也愣了愣,然後笑著說,不方便說的話就不用說了。

    劉亦東擺手說,不是不方便,真的不知道是誰,而且這地也不是要拍賣給社會,而是要流轉給其他部門的。

    對方哦了一聲,然後說,商人替官員買單,這也很常見,他們喜歡叫政治獻金,其實就是變相行賄,雖然錢沒有落入官員的腰包,但是實惠去落進去了,這是現在比較流行的行賄模式,把風險給別人,實惠給自己。

    劉亦東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他倒是想起許久之前,錢龍第一次給自己一百萬活動資金讓自己去北京送禮的時候,曾經說過這個詞,政治獻金。他還以為就是錢龍的獨門套路,沒想到原來是官場的現行規則。

    劉亦東說,這三個部門我也不能說,還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這次來不是要整別人,主要就是因為拿了這筆錢心裡不安。

    對方說,理解,理解,一共有多少錢?

    劉亦東說,現金十三萬,銀行卡里二十萬。

    「好傢夥,夠敞亮的,山南市最近風頭還真是勁啊。」本來負責記錄的人突然說話,嚇了劉亦東一跳。

    另一人說,山南市就是太有錢了,這些年核電站審批,他們財政舒服得狠,拆遷出那麼一片地,弄了一個新城區,還蓋了最好的政府大樓,雖然說核電站最終沒有落戶,但

    是實惠都撈到了,否則前些年也不會弄出天華那麼大的案件。這叫什麼?叫結果不重要,過程才重要。

    劉亦東聽著別人揶揄山南市,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官員,雖然跟他沒有多大關係,但是還是覺得有些尷尬。

    負責記錄的人說,你別胡說,錄像呢。

    對方笑了笑,對劉亦東說,錢都帶來了麼?

    劉亦東急忙把錢掏出來,滿滿地擺了一桌子。然後又把銀行卡和密碼紙遞了過去,對方說,你稍等,我們過去查一查。

    說完兩個人把劉亦東留在了小屋裡,轉身出去了。

    劉亦東轉過頭,側面是一面大鏡子,劉亦東對這個太熟悉了,他當警察的時候,審訊室里就是這樣的單面鏡。那個時候他經常站在鏡子的背後,看著那些犯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自以為是地搞一些小動作,甚至趁沒有人的時候,急沖沖地做一些很猥瑣的事。

    現在是不是也有人站在這裡看著自己?

    劉亦東覺得好玩,他畢竟不是什麼犯人,而且正在做一件非常光明的事,於是他站了起來,走到鏡子對面,做了一個鬼臉。

    鏡子那面,徐貴友看到這個鬼臉笑了,他對身邊的人說,你說這小子玩什麼呢?

    身邊站著一個與徐貴友年齡相仿的中年女人,保養得很好,皮膚很白,五官長得恰到好處,年輕時一定算得上一個美女,只是兩條眉毛又粗又短,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女人該有的,少了幾分柔弱,多了幾分英氣。她笑了笑,說,這小子還真有趣啊。

    徐貴友說,小謝,你看人最准,你看看他想幹什麼?

    被稱為小謝的女人看著還在鏡子那面做鬼臉的劉亦東,對徐貴友說,在紀委這種表現,至少說明心裡沒有鬼,這年頭別管他想幹什麼,只要心裡沒有鬼就很難得。我不知道這小子在山南市是什麼級別,不過三十三萬可不少了,級別再高,按照公務員工資來說,都夠十年賺的了。我們不是有句老話叫做十年收錢,百年賣命麼。十年工資這是一個坎,是很多官員墮落的原因,而百年的賄賂金額,是很多人一生都賺不回來的,大多數人見到這些錢連命都不要了,更不要說什麼為官的尊嚴。

    

    徐貴友說,你說的這些我知道,但是我不信真的有人能夠這麼做,他一定在謀劃著名什麼。


    徐貴友有些疑惑,問道,什麼人?

    小謝說,一個好官。

    劉亦東做了幾個招牌的鬼臉,然後老老實實坐了回去,門開了,兩個人走了回來,拿出一個查詢單子,對劉亦東說,麻煩簽個字吧,證明這張卡的卡號和金額都是對的。

    劉亦東又一次數了一下那一堆零,還真有一些戀戀不捨,他簽過了字,問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對方哈哈笑道,別啊,按照慣例,跟我們一起吃個盒飯吧,我跟你說,我們這個盒飯真不錯,因為過來都是大官,檔次一直都很高。你沒聽說過麼,平生不吃紀委飯,嘗遍官場也枉然。

    劉亦東被逗樂了,說,可以啊,那我就嘗嘗,有雞腿麼?

    對方擠眉弄眼地說,別說雞腿,你要烤鴨也在我們預算之內,要不然你多點一些吧,我倆也……沾沾光。

    旁邊的小子瞪了他一眼,對劉亦東說,你別聽他一天天胡說,你中午吃過飯,等到下午同事們上班,我們還給你出證明,這些東西

    你不最後簽過字,我們也不敢隨便入庫的,否則怕將來說不清楚。

    劉亦東老老實實地在紀委吃了一頓盒飯,還真是很豐盛,對面吃得津津有味。劉亦東本來以為盒飯就是說說,徐貴友會親自請自己吃個飯,但是到最後徐貴友也沒有露面,可能真的是為了避嫌吧。

    下午從省紀委出來的時候,劉亦東鼓鼓的包癟了下去,三十三萬換了兩張紙,一個是收據,一個是證明,證實劉亦東今時今日的行為。這兩張紙在劉亦東的心目中比那三十三萬要珍貴許多,他摸了摸自己的包,仿佛摸到了輝煌的未來。

    到了山南市,其實並沒有人知道劉亦東的離開,更沒有人知道劉亦東跑到他州省紀委去退贓去了,劉亦東退了贓,心裡有了底氣,開始著手進行方案的起草。

    足足寫了整整一天,等到第五天的時候由於是周末,劉亦東也給自己放了一個假,他知道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會是三家的暴風驟雨,所以他不能急,明天是第六天,雖然是周一,但是他還不能將方案拿出來,他必須要在最後一天將方案放在檯面上,這樣時間上根本容不得其他人去強迫自己修改,除非他們敢更改省里的死命令。

    不過周一,也就是省委下達命令的第六天,劉亦東不是什麼都沒幹,他首先實施了自己計劃的第二步,然後他分別給三個領導打了電話,電話的內容都一樣,劉亦東想再去一次南山,希望對方能參加。

    毫無意外,三家都拒絕了他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藉口都是很忙,沒時間,讓劉亦東趕快將方案拿出來。

    劉亦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也就是想要這個結果,三家可能現在都有底氣,畢竟劉亦東收了錢,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嘴短,他們都覺得劉亦東收且只收了他們一家的錢,這個方案一定傾向於他們。

    可是他們沒有料到,劉亦東不但收了三家的錢,還都給上交了,將來如果真有人敢拿這個說事,無異於引火燒身,而劉亦東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安全,說不上還會被樹立成為反腐倡廉的典型。

    劉亦東仔仔細細看了那個方案,主要說了三條,第一條是前提,地由山南市發改委還給山南市林業局,然後再由市政府出面徵用。

    第二條是主要用途,這塊地交給國土資源局然後由他們進行拍賣,所得款項一部分用於支付土地租金(給林業局),另一部分用來充實市內的財政收入。

    第三條是附加條款,這塊地拍賣時必須要求開發商開發出一片旅遊景區,可以是多種形式,管理上歸旅遊局,如果林業局再開發出一塊地建立自然景區,就由旅遊局與林業局共同管理。

    這個方案看似方方面面都照顧了,但是劉亦東知道,其實他是傾向於林業局的,這個方案可以說是各方利益的折中,但是卻算是完全滿足了林業局的要求——他們只要求地必須先還給他們。

    劉亦東清楚,這塊地真還給了林業局,即便是市里對他們有徵用要求,林業局也可以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或者乾脆就種上樹。以前市里管林業局要了這塊地,變更成建築用地,是為了核電站的建設,可以說政策上是法外開恩的,如果這次林業局再種上樹,如果還想變更成建築用地,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劉亦東知道這個方案或許只會有林業局支持,另外兩家是一定要吵鬧不休的,不過他現在也沒有辦法,無論對方說自己是無能也好,庸才也罷,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既照顧了各方利益,又都是屁話,不觸及任何的實質問題。

    有的時候,無能才是能力的一種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