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墜龍城

  果然,正如老道所講。

  在昨夜『福來了』之後,而後的幾日夜裡,再無任何異樣發生,也不曾有敲門之聲,夜裡寂靜地過分。

  李十五頗為遺憾,他對這送『福』,倒是挺好奇的,想知曉其究竟是何等的好東西,畢竟他閱祟眾多,這種既害人、又送機緣之祟,也是頭一次見。

  而漸漸。

  這場籠罩天地月余之久的大雪,也終於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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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穹清光乍現,大地積雪消融,遠山輪廓如淡墨勾勒,靜謐的……仿佛整個天地都在屏息。

  「死老婆子,滾!」

  李十五手持柴刀,抬腿給了個窩心腳,將蜷縮在門檻上曬太陽的白髮老嫗,踢倒在地上滾了幾圈,塵土沾染滿臉。

  「李道吏,一個凡人婆子而已,沒得罪你吧?」,身後跟著的道吏,見狀一副詫異之色。

  李十五平靜道:「她方才,瞟了我一眼。」

  道吏一怔,又問:「看唄,那咋了?」

  李十五:「李某心中警覺,她一定是想害我!」

  道吏愈發迷惑:「道兄,你之言……未免太過戒備,凡人老嫗不過眯眼看你一眼,又怎會存心害你?」

  李十五回頭相視:「她若不存害我之心,為何要睜眼看我?」

  「……」

  而那老嫗,似白挨一腳,捂著胸口半天沒緩過勁來。

  再之後,又是幾位修士過來,將其食指強行劃上一刀,就開始準備放血,這幾人倒不是道吏,而是司命府幹雜活的,類似放血、蒸人血饅頭。

  「完事兒!」,一修士捧著一茶碗新鮮人血,又丟下三指寬一條肥豬肉,惡狠狠拍在老嫗臉上,「老東西,好好養著,好多給咱們周大人放些人血。」

  值得一提。

  李十五如今同樣腦後紋陰陽鬼面,而身上所著衣袍,雖依舊由欺軟怕硬妖組成,卻是換成了道人袍樣式。

  這所謂的道人袍,相比尋常道袍,似追求極致簡約的風格,類似一張長布,從中間開了人頭大小個洞,而後從頭套入,行走間布料隨風輕擺,既不失「道貌」,又透著幾分詭譎的威懾。

  李十五問過周斬。

  對方講:「道人自稱見『道』,而道的本義便是化繁為簡,追求自然,所以道人袍,便取『大道至簡』之意,去盡繁飾,只留一線風骨。」

  而此刻。

  李十五同另外一位道吏,則是幹著巡街的活兒,以周斬說辭,是找出可能潛伏其中的相人,能殺一個就是大功。

  「嘖,這隆冬大雪之後,天地間難得這般清澈,不復從前之渾濁啊。」

  李十五站在一處檐下,眺望遠山之景,又道:「咱們周斬城中千餘位道人咋回事?為何一直不見他們出來走動走動……」

  此話一出。

  跟著的道吏立即露出一副驚色:「道兄啊,道人之事哪是我等能談論的?他們應該……在道場之中輔佐於道晶修行吧。」

  「畢竟,前幾日才收攏一大批道晶,由周大人送了過去。」

  恰是這時。

  周斬身著一襲緋紅官衣,於二者身前出現。

  吐字雄渾,氣息帶著一股子人血腥臊味兒,說道:「你們兩個,隨本官出去一趟!」

  李十五瞟他道:「去何處啊?」

  周斬眉心緊皺,眼角一抹冷光一閃而過:「上官有令,去迎接……一尊活佛!」

  「至於你們兩個,就作為副手伴在本官左右吧。」

  霎時之間。

  風聲在耳邊撕成細線,雪屑被三人身影攪動,只見他們化作一道灰黑煙痕,朝著城外遠方墜去。

  ……

  墜龍城。

  占地遠超萬頃,城牆高逾百丈,且牆面嵌滿枯骨浮雕,遠觀猶如一頭龍形巨獸盤踞山坳,因此得名。

  此刻三者行於城中街上。

  或是大雪方停,街巷間人來人往,將腳下積雪踩成滿地污濁泥濘,且呼吸之間,一股股惡臭、血腥、和香火混雜氣息直往鼻孔里鑽。

  周斬回頭問:「李兄弟啊,此地甚髒,這都不穿鞋的?」

  李十五口吻隨意:「李某雙腳,一直埋土裡的,拔都拔不出來,故穿鞋作何?」

  他打量周遭。

  只見沿途之百姓,大多身形枯瘦,衣衫襤褸,或是直接衣不蔽體,他們目光呆滯,動作麻木,宛若一具具失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般。

  李十五望著這一切,一個字眼不由冒上心頭……舊!

  人舊,衣裳舊,屋舍舊……一切都舊,就仿佛這些道奴百姓不該活著,而是該隨著時光一起,淹沒在曾經老舊歲月之中。

  漸漸,他駐足停了下來。

  周斬回頭相望,疑聲道:「李兄弟,咋啦?」

  李十五目中,似有什麼常人看不懂情緒翻湧,只聽他緩緩開口:「李某想……超度他們!」

  周斬一愣,伸手抓住他肩搖了搖:「你腦子當真有病?」

  卻是這時。

  一瘦得皮包骨婦人,懷抱一面色發紫嬰兒,眼神滿是絕望與哀求,就這般從一小巷衝出,對著三者跪在泥濘之中,一下接一下磕著。

  求道:「三位大人,求求……救救我娃,求求了……」

  周斬攤了攤手道:「我雖是身著一身司命官袍,卻不是此城的官兒,你求錯人了,還有啊,本官可是食百姓人血的官兒,不救人。」

  李十五:「李某每日之善,是限額的,偏偏今日……不想用你身上!」

  聽得這話,婦人依舊趴在泥濘地上不願起身,只是伸手碰向自己乾癟胸膛,似想努力擠出個形狀出來,而後默默轉過身去,將臀對著他們,甚至微微向上抬了抬。

  三者見此,目光同時狠沉。

  另一道吏抬起一腳,將婦人踢了個踉蹌,她卻沒發出一聲痛呼,只是抱著手中娃,頭埋更低,臀撅更高。

  道吏怒罵:「豈有此理,你還有羞恥之心?」

  周斬捏了捏下巴:「他娘的,到這地兒一看,本官居然成好官了,咱是不是對治下百姓太過仁慈了?」

  他又道:「罷了罷了,本官救他一命,不過你得放我一斤人血!」

  卻見李十五緩步上前,蹲下身與婦人對視,聲音低緩卻清晰:「你信人有來世嗎?」

  婦人怔住,似沒料到有人會在此刻問這樣一句,半晌才喃喃回道:「來世……若真有,也該比今生暖些。」

  李十五點了點頭,指尖輕觸嬰兒額頭。

  而後,將其一顆人頭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