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篝火,客至,夜話

  曠野中,夜色昏沉,冷風陣陣。

  老頭兒一驚,趕緊伸手將孫兒嘴巴堵上,嗔罵道:「簡直亂講,咱們這幾十口人,哪裡值得那麼大一個祟來害?隨便一個小祟就將咱們都給弄死了。」

  眾人放下鋪蓋捲兒,摻著涼水嚼些硬饃。

  更晚些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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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用枯竹起了堆篝火,幾個小娃借著微弱火光,用石子在地上認真寫著字。

  老頭兒咧著黃牙,在一旁嘿嘿笑道:「周大人啊,真是好,真是俊,咱們去他那兒,估計肉得蹭蹭往上長,幾天就吃成大胖子……」

  「還記得當年他衣錦還鄉,一些道人都是對他客客氣氣的,咱躲在茅坑裡偷摸看著,那叫一個心裡真美,跟喝了二兩兌水老酒似的。」

  「也不為啥,就覺得面上有光……」

  卻是這時。

  一道如墨年輕人身影,佝僂著脊樑,陰惻惻站在他們身旁,問道:「周斬好?周斬俊?為何我所見周斬,是一個口味極刁、魁梧絡腮鬍丑漢呢?」

  他想了想,眉眼認真起來,又補充一句:「真得丑,胃口還大!」

  瞬間。

  老漢兒,周遭一眾百姓嚇得噤若寒蟬,枯竹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壯起膽來,循著微弱火光抬頭,只是隱約看到,這年輕人一雙平靜若湖眸子之中,似藏著種難以掩飾的倦態,他那彎著的脊樑,又好似承載著某種不可承受之重。

  李十五低頭,朝著泥地上打量。

  火光跳躍,映得他面上光影變幻,他盯著那些個歪歪扭扭字眼,呵笑一聲:「寫得什麼鬼畫符狗屁玩意兒,還沒乾元子那胸無點墨老狗來得強。」

  他又是細看幾眼,才認出個大概。

  那是兩字……周斬!

  也是這時。

  一道消瘦身影悄然而至,其髮髻高束頭頂,似與夜色融為一體,說道:「奴便是奴,認幾個字,寫那麼好又如何?不過徒增煩惱。」

  「人之榮光,人之古老,人之文化,自有我道人延續下去。」

  來者,是道玉。

  「你,一直守在此處?」,李十五回頭張望。

  道玉搖頭,同樣語氣極淡:「回去交了趟差,只是心中放心不下,惑根不解,故折返而來,希望求個心裡明白。」

  說罷,又是身前兩本書冊懸空,隨風翻頁,依舊是《浮生六記》《山海拾遺》。

  李十五打量一眼,嗤笑道:「你說書為文化之承,可將『文化』束之高閣,只供少數人把玩,這與囚禁何異?又談什麼延續?」

  「還是……」

  他話聲一轉,接著講道:「怕道奴們看了《山海拾遺》,想去天外追風逐日?看了《浮生六記》,讓他們曉得情義之重?」

  道玉不由微微側目:「黃姑娘說過,你學問其實挺好,說你學東西也極快,就是腦子有病……」

  李十五黑臉打斷。

  「李某可沒學問,比不得你觀盡群書?」

  「至於黃姑娘,誰?」

  「在李某這裡,只有爹娘死絕,宗祠蒙塵……」

  他深吸口氣,語氣陡然加重:「面若腐屍生膿瘡,形似餓鬼披人皮,上辱先人枯骨,下禍子孫福蔭,行如廁蛆苟且,言若夜梟喪啼,祖墳冒黑煙,世代出娼乞,天地厭汝形,鬼神唾汝名……黃時雨是也!」

  道玉一愣,久久不曾緩過神。

  終是眼角微微一抽,忍不住道:「你罵人就罵人,大可不必寫一篇賦,且如此之押韻。」

  「類似雲龍子那般粗鄙一點,我還能接受。」

  李十五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你出口成章,李某自是不好粗魯,當然得……雅一點。」

  道玉不再多言,又或是無言以對。

  只是伸出腳來,將地上幾個歪扭大字抹去,話聲微寒:「你等為奴,一直愚昧下去,有口吃食就好,何須自討煩惱?」

  李十五瞥了一眼,枯竹燃燒之篝火,襯得他一雙眸子愈發寡淡,偏偏他竟是丟了幾隻筆,厚厚一沓紙下去。

  說道:「燃枯竹為燈,以頑石為筆,於塵土間臨摹世間殘章!」

  「李某覺得,倒還不錯,給你們一些紙筆,好好練,多多寫,別客氣。」

  老漢兒連忙磕頭,幾個小娃頗為歡喜。

  卻見李十五揮手間,在地上劃下兩個大字……刁民!

  寒聲道:「老子意思是,讓你們只寫這兩字,好認清自己身份,不過刁民爾,你等明白?」

  道玉:「……」

  他問:「你可是未孽?」

  李十五答:「李某乃周斬城道吏,乃是記錄在冊的官兒,可不是未孽,且隨便探查,李某保證配合。」

  道玉微微頷首,又道:「佛剎中那一塊,類似臀縫的佛肉呢?此前它好像一直纏著你。」

  李十五又答:「你說無法天佛爺啊,他佛心大發,遊歷世間去了?」

  道玉皺眉:「遊歷世間?」

  李十五清了清嗓:「自然,佛爺乃一塊臀縫肉,且他發下大宏願,要讓世間……再無便秘!」

  「誰便秘,他就長誰屁股上去,保證一路通暢,所行再無所阻。」

  道玉聽這一番話。

  已忘了這是,今夜第幾次這般無言以對。

  且這,還是他第一次同這李十五講話。

  夜風,悄然而起。

  吹得篝火橫斜,也吹得眼前一眾百姓們,互相抱作一團,年老年幼者在中間,年輕力壯者擋在最外。

  道玉又問:「你之前,為何化作一片漆黑天地,且讓我覺得,心中甚是不祥。」

  李十五蹲下身子,用枯枝撥弄篝火,壓低了聲道:「因為啊,李某身上藏了只祟。」

  道玉:「什麼祟?」

  李十五:「雙簧祟!」

  他眸光漸深,語氣漸沉,繼續道:「所謂雙簧者,紅者笑靨如花,白者淚痕宛然,雙祟共用一調,共發一聲,這便是『雙簧祟』……非人非鬼,乃世間至凶之兆。」

  李十五口中愈發凝重:「之前李某化作漆黑天地,就是被它們給纏上了,讓我給他們唱一台大戲,若是不滿意……李某必死。」

  他又是長長一嘆:「之所以讓你等離開,不過是李某心善,不想幾位淪為那戲台之上,任由兩隻邪祟把玩的可憐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