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小旗官(一)

  光幕之上,是小旗官那一張稚嫩面龐,他的眼睛裡盛滿著笑意,心卻仿佛在被一刀刀凌遲。

  「唉,她賣我就賣我吧!」

  「畢竟也沒人規定,她生下來就一定得養我,我這當兒子,估計今後也不會孝敬她。」

  「就祝她這次得償所願,嫁個好人家,從此吃喝不愁,富貴年年吧。」

  「畢竟小旗官我啊,今後還有更遠的天要闖,更高的星要摘。」

  光幕上,畫面又是一轉。

  「只是這一日日的,真的好累啊。」

  「買我的這戶人家,是這村里一對中年夫妻,生有兩個兒子,他們買我的理由呢,是一頭小牛犢子要二兩二錢銀子,我這麼個活生生人,只要九錢。」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

  「他們一合計,覺得人活幾十年下來,幹得活兒一定比一頭牛多,而且牛還得天天吃嫩草,人吃點殘羹剩飯,哪怕吃些豬食也能活,所以就給我買了。」

  「唉,那鋤頭比我個兒高得多,揮幾下就磨得我滿手水泡,還有一次一個沒抓穩,將腳拇指挖下來一截,在一旁歇涼抽葉子煙的養父瞧見了,一鞭子就朝我臉上揮了下去,而後一鞭鞭抽,一聲聲罵。」

  「又將那拇指頭撿起來,按我嘴裡讓我嚼了咽下去。」

  「說我身上每塊肉都是他花銀子買的,不能白白糟蹋了,必須得吃下去。」

  光幕畫面上,此刻一片夜深人靜。

  少年時的小旗官,就這般窩在狗棚里,脖子上套了根狗繩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一旁禿尾巴老狗都沒套繩,只是不停伸舌舔著他。

  「在我腦中,有一些三歲時模糊記憶。」

  「娘用銅錢給我買了糖畫,糖畫上鳳凰尾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蹲下來抹掉我嘴角糖渣,滿眼笑道:崽啊,娘就是賣血也要把你拉扯大。」

  「只是如今啊,糖畫早就化了,血也早就賣了,卻是賣得我的血……為了換一身紅衣裳。」

  幾聲過後,光幕上聲音又是響起,似振作起來一般道:「沒什麼坎兒闖不過,我小旗官一定會好好活著,一定!」

  「畢竟日子雖苦,好歹不會要命,世上比我苦得人多的是,咱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

  光幕上,畫面又是一轉。

  「日子啊,就這般一天天過去。」

  「漸漸的,我也開始習慣了,又或是麻木了,不覺得這樣有多苦,也不覺得有多累,連村里村長都誇我養父母眼光好,說我這么小就能當牛使喚。」

  「只是忽有一天,我生父不知從何處尋來了。」

  「他帶著銀兩,一副急切模樣。」

  「我本以為他是來贖我的,沒曾想他卻對我養父母講,說自己另娶後生的閨女害了重病,得用血親的活血當藥引子用來治病。」

  「他不敢對後妻和另一個小兒子動手,也怕死怕疼不敢放自己血,所以就想到了我。」

  「養父母起初猶豫,畢竟我頂得了半個勞力。」

  「卻最終咬咬牙答應了,每半個月放一次血,每次三錢銀子,他們沒理由不答應。」

  光幕之上,此刻所呈現的畫面,是一個夜黑風高夜裡。

  「那一夜風可真大,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刮過似的,不怕冷的禿尾老狗,也一個勁兒的往我懷裡蹭。」

  「我那位生父,就這樣提著一把剔骨刀走進狗棚,禿尾巴老狗呲牙低吼,被他踹到牆角。」

  「他蹲下來,捏著我手腕說:兒啊,爹就取你半碗血,再割一小塊肉,你是男娃,忍一忍就過去了。」

  「刀鋒划過胳膊時很涼,血滴進碗裡的聲音像下雨,我咬著牙沒哭沒,反而笑了。」

  「他似被這一幕嚇住了,只是倉皇放了半碗血,又朝我傷口塞了把草灰止血,扔下幾句『好好養著』便匆匆離去,只有禿尾巴老狗爬過來,一下下舔著我的傷口。」

  「我為什麼笑呢?」

  「我笑他幾十歲的人,剔骨刀都是拿不穩,放血的時候居然手在打顫。」

  「就這樣,我每半月被放一次血。」

  「養父母別說讓我好好休養,反倒是變本加厲使喚我,我也不知他們咋想的,畢竟把我身子養好了也能多賣幾次血不是?」

  光幕上,聲音突然一頓。

  帶著幾分悲意,不像為自己,而像是為其它:「再後來,禿尾老狗沒了,養父母一半,他們兒子私塾先生一半。」

  「時間不覺而流,我也一日日變得虛弱,甚至心跳都微不可聞,我幾度以為,自己得死在那小小狗棚里……」

  「又是一日夜裡,我那生父依舊帶著剔骨刀而來,卻是下一瞬,落得個頭身分離下場,養父母他們稀里糊塗,也是落了個這般結局。」

  「我還在發懵時,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時站在我面前,他說自己叫屠三更,現在是我師父了,亦師……亦是父!」

  畫面之中,小旗官早已是半大小子。

  面上笑容洋溢,嗓音如被礫石磨過。

  「其實這些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有人活成凰,有人活成牛馬,而我要活成野草。」

  「燒不盡,吹又生。」

  「畢竟小旗官我啊,還要去摘更高的星。」

  「又過了兩年,我不負師父期待,成功惡氣入體,成了一位所謂的惡修,按他話來說,我天賦不算太好,只是中人之姿。」

  「不過他又笑著講,誰說修行就一定得強過別人的?這是所謂天才的事,與咱們這些庸人無關。」

  「時日點滴過去,我修為與之漸增。」

  「成功焚燒人體龍脈築基,又僥倖入了金丹,倒是說來慚愧,只打撈出一道力之源頭,那一句金丹境的道偈,我一次都未向別人講過,怕給師父丟人。」

  「師父說,是我幼時經歷虧了身子骨,才導致自身潛力大打折扣,不過我已滿足,只是極少的時候,會生出些小小遺憾。」

  「再之後,師父結嬰。」

  「不過,卻是惡嬰。」

  「他老人家迫於人山律令,不得不自囿於方寸之間,所以這尋功德錢的擔子,唯有落在我身上。」

  「我不覺是負擔,反而心中振振。」

  「他給我一片新天,我還他一條元嬰坦途,這是應該的。」

  「只是啊,那功德錢當真是太值錢了。」

  「以我之力沒日沒夜周轉,也不過一年掙上百分之一個功德錢罷了。」

  「而師父呢,也漸漸似變了一個人。」

  「乖張,暴戾,眼中邪氣凜然……」

  「然而這一切,我受著便是,那是我欠他的。」,光幕之上,小旗官腳踏乘風舟,迎風而立,如一根倔強雜草將苦澀,吞進肚裡,最後長成錚錚的骨。

  又是一聲響起:「這些年,我見過惡人得善終,也見過善人無善果,但我小旗官不過一株野草,我只求……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