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決斷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里斯的青石板路上。

  鑲金的車輪碾過路面,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

  車廂內瀰漫著昂貴的龍涎香,以及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乳香。

  謝爾比略帶倦意地躺在軟榻上,頭枕著梅爾那雙豐滿而柔軟的大腿。

  在他的右側靠里,擺放著那枚盛放龍蛋的木盒。

  梅爾低著頭,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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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纖細的手指沾著一點清涼的薄荷油,正在謝爾比的太陽穴上輕輕按壓。

  「主人,這個力道可以嗎?」

  梅爾凝視著自己主人疲倦的眉眼,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嗯......」

  謝爾比發出一聲舒服的鼻音,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蹭過梅爾絲滑的大腿內側。

  引得少女一陣輕顫,臉頰緋紅。

  今天在梅瑞斯府邸的博弈,耗盡了謝爾比的大半精力。

  但那種將命運重新握在手中的快感,讓他此刻的神經依然處於一種微妙的亢奮中。

  謝爾比不是神。

  穿越至今,他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幾乎每一天都在走鋼絲。

  得益於前世的知識和經驗。

  謝爾比逐漸擺脫危局,一步步掌控自己的命運。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有多煎熬。

  好在,過了今夜......

  「我將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不受羈絆了!」

  謝爾比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而就在這時,車夫突然勒住了韁繩。

  「主人,有個乞丐攔路」

  「說是......有人讓他送東西給您。」

  片刻後,科賈的聲音飄了進來。

  謝爾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立即坐起身,下意識地詢問:「是什麼東西?」

  科賈沉悶地回道:「一個包裹」

  「拿給我看看」

  伴隨一陣腳步聲,科賈掀開車簾,將那個乞丐送的包裹遞了進來。

  謝爾比接過包裹。

  那一瞬間。

  掌心傳來的濕熱觸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謝爾比像是意識到什麼,他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層粗糙的麻布。

  剎那間。

  一根熟悉的,帶有一枚銅戒指的手指映入他的眼帘。

  嗡——

  謝爾比的大腦仿佛有一根緊繃許久的弦......崩斷了。

  沒有尖叫,沒有怒吼。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

  他死死盯著那根斷指,視線聚焦在那枚銅戒指上。

  那是一枚只值幾個銅板的劣質戒指——是他在奴隸船上找到的,也是他送給山姆的第一個禮物。

  「大人,這戒指真醜......但我喜歡!」

  「大人,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記憶中山姆那憨傻的笑容,與眼前血淋淋的斷指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張獰笑的鬼臉。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扼住了謝爾比的咽喉。

  他是個孤兒。

  山姆、萊蒙和科賈等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先寄託感情的朋友、甚至是家人。

  是山姆等人讓他相信——

  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還有人願意為了他去死!

  而現在,有人要奪走他的家人。

  謝爾比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那張帶血的信紙都幾乎拿不住。

  【想要你的狗活命,今晚獨自一人來港口郊區的鍊金小屋。】

  【帶上配方。】

  【如果看到多一個人,你就只能收到他的屍塊!】

  「港口......鍊金小屋......」

  謝爾比的聲音嘶啞,像是嗓子裡塞滿了沙礫。

  「去鍊金小屋!」

  他猛地掀開車簾,對著車夫咆哮。

  「通知所有人集合,去港口鍊金小屋!」

  「現在!馬上!」

  謝爾比那平常鎮定的眼眸,此刻已經失去焦距,只剩下肉眼可見的慌亂。

  「主人?」

  站在車夫旁的科賈雙眸錯愕,他從未見過謝爾比如此失態。

  「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不是要先回......」

  「山姆被抓了,被泰瑞斯他們抓了!」

  謝爾比猛然握緊拳頭狠狠錘了一下車廂門框,渾然不在意自己手上傳來的疼痛。

  他聲音憤怒,「他們砍下了他的手指,快...我們必須要去救他!」

  沒等科賈回復。

  謝爾比就像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然災難般無助,他語無倫次的聲音迴蕩在街上。

  「該死,是我...讓他去的」

  「是我......」

  「如果他在莊園,就不會有事」

  「怪我......都怪我......」

  梅爾、車夫以及那些保護謝爾比的傭兵,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在他們的一貫認知中——

  眼前的謝爾比,一直以來完美的都像一個神一般,永遠都那麼鎮定,且充滿自信。

  可現在。

  他們見到了謝爾比陷入自責的脆弱一面。

  「原來...主人也會慌張......」

  雖然不合適宜。

  但梅爾頭一次感覺到自己與主人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遠。

  一種微妙的情緒在她的內心油然而生。

  似乎眼前的主人,更加真實。

  也更加讓她.......喜歡。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的盡頭突然有人策馬瘋狂趕來。

  等那人趕到,見到馬車上的人是謝爾比,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急聲稟報。

  「大人不好了,我們的倉庫失火」

  「瑟蕾妮夫人讓您趕緊回去!」

  周圍他人瞬間色變,可謝爾比依舊處於失措當中,並沒有做出反應。

  這時,科賈動了。

  「主人!」

  科賈猛地跳上車轅,一把按住了謝爾比的肩膀。

  他沒有看信。

  但他看到了車廂里的那根斷指,也看到了謝爾比眼中那即將吞噬理智的火焰。

  「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

  謝爾比緊緊抓住科賈的手,眼中滿是血絲。

  「但我們不去救他,山姆就死定了!」

  「我從小失去了父母和家人,我不能再失去了」

  「你懂不懂?!」

  這一刻,謝爾比兩世為人的感情混在一起,讓他情不自禁地低聲怒吼。

  仿佛一頭受了傷的幼獸。

  科賈看著謝爾比,看著這個少年眼中那令人心碎的絕望。

  他懂。

  作為無垢者,他比任何人都懂什麼是「失去」。

  但他更懂,什麼是「守護」。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

  力道並不重。

  卻足以讓人清醒。

  謝爾比愣住了。

  他捂著臉頰,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科賈。

  這個從不違抗命令、視自己為神明的無垢者,竟然......打了自己?

  科賈的手還懸在半空。

  那雙平日裡死寂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名為「忠誠」的怒火。

  「清醒了嗎?」

  「維昂·謝爾比!」

  科賈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謝爾比的心上。

  「山姆同樣是我的同伴,我比您更想去救他!」

  「但如果您現在衝過去,只有送死」

  「到那時,就真的沒人能救他了。」

  「並且,您要是死了,誰來為山姆復仇?」

  「誰來照顧萊蒙、瑟蕾妮夫人以及湯米他們?」

  「您是我們的主人,您的命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更加重要!」

  謝爾比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臉頰上的刺痛像是一道電流,強行接通了自己斷裂的理智迴路。

  「主人...我是主人......」

  謝爾比喃喃自語。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

  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夜風涼意的空氣灌入肺部。

  讓他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等謝爾比再睜開眼時。

  他眼底的慌亂雖然還在,但已經被一種強行壓抑住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覆蓋。

  只一眼。

  科賈便知道自己熟悉的主人回來了。

  「......抱歉」

  謝爾比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但依然帶著顫抖。

  「你是對的,科賈。」

  「我不能慌張,那樣就輸定了!」

  「山姆被抓也好,倉庫起火也罷,都是泰瑞斯他們走投無路下的瘋狂」

  他腦海里閃過種種信息,迅速構建出應對方案。

  「聽著,科賈!」

  「你現在立刻返回梅瑞斯府邸,找那個老狐狸借人」

  「告訴他,如果他還想要未來的收益,那就必須把他所有的精銳私兵都交給你!」

  謝爾比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拿到人後,兵分兩路」

  「一路直接去我們的府邸,保護瑟蕾妮夫人他們」

  「另一路,你親自帶隊,去港口的深海之吻等我,一定要快!」

  「我會帶著這些護衛前往深海之吻,找海軍借人」

  「鍊金小屋在港口西北方向的郊外,從那裡能最快抵達」

  他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現在,也該讓贊諾斯上將兌現承諾了!」

  「是!」

  科賈沒有任何廢話,轉身沖向黑暗。

  謝爾比坐回車廂,對著驚魂未定的車夫下令。

  「去港口!」

  「我要去借海軍封鎖整個港口,還要讓他們將那些燒毀倉庫的混蛋揪出來!」

  車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駕!」

  他揮動韁繩,驅使馬車掉頭,向西南駛去。

  梅瑞斯府邸和謝爾比的府邸都在里斯東北方向的富人區。

  而港口,則在里斯的西南方向。

  至於信中所提及的鍊金小屋位置,則位於港口西北方向的內陸郊外。

  想要從這裡抵達——

  最快的方式莫過於向南而行,繼而橫穿北部港口。

  那樣,贊諾斯經營的情慾園「深海之吻」就成了必經之地。

  此刻。

  車廂里,氣氛不復剛才的愉快,壓抑到了極點。

  謝爾比坐在軟榻上,一手緊緊抓住那張信紙。

  旁邊的龍蛋木盒上還放著山姆的斷指。

  「該死的泰瑞斯」

  「要是山姆有個三長兩短,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他的雙眸冒著火光,暴怒的模樣讓坐在對面的梅爾心驚肉跳。

  這兩個月以來。

  她和山姆的交集並不多,感情也一般。

  所以,梅爾並不關心山姆的死活,她只唯恐謝爾比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主人......」

  她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為什麼還要去深海之吻?」

  「您可以派人去那兒,而我們直接回府邸不是更安全嗎?」

  「不!」

  謝爾比的聲音低沉的可怕,「贊諾斯只相信我,其他人去,根本說服不了他出兵!」

  梅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安慰道。

  「主人放心吧,山姆大人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但願吧......」

  謝爾比的話還未說完,馬車拐過一個街角,駛入了一條兩側都是高牆的狹窄街道。

  驟然之間,一陣破風聲響起。

  「嗖——!」

  一支利箭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貫穿了車夫的喉嚨。

  車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一頭從車上栽倒在地。

  失去控制的馬匹頓時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開始瘋狂地向前狂奔。

  馬車劇烈顛簸,像是一艘在暴風雨中的小船。

  「不好,是敵襲!」

  謝爾比大吼一聲,本能地一把抱住梅爾趴在了軟榻下。

  幾乎是同時。

  兩側的圍牆上冒出了三十多個黑衣蒙面人。

  他們沒有佩戴任何家族徽章,就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幽靈。

  「放箭!」

  領頭的黑衣人冷冷下令。

  「嗖嗖嗖——!」

  數十支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從兩側射來。

  每一支箭頭上都包裹著浸透了鍊金燃油的棉布。

  他們分工明確——

  有人射向追隨車後的黑石團傭兵,有人射向正在狂奔的馬車。

  猝不及防之下。

  黑石團的十幾個傭兵瞬間中箭身亡。

  「躲避,先躲避!」

  僅剩的傭兵內心大駭,只能暫時縮在角落裡,躲避箭雨的襲擊。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脫韁的馬車亡命地奔向遠方,卻無力阻止。

  而另一邊。

  篤!篤!篤!

  火箭通過車窗射入,釘在車廂內壁上,瞬間引燃了車內的絲綢裝飾和木板。

  「該死!」

  謝爾比試圖爬過去推開車門,但密集的箭雨封鎖了所有的出路。

  此時,一支角度刁鑽的火箭,順著被風吹起的窗簾縫隙,直直地射了過來。

  目標,正是謝爾比的後心。

  這一幕,正好被梅爾看見。

  「主人小心!」

  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謝爾比壓在身下的的梅爾,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抓住謝爾比,猛地翻身,用自己柔弱的身體,擋在了謝爾比身前。

  「噗嗤!」

  利箭射穿了她的肩膀,箭頭甚至從前胸透了出來。

  鮮血噴涌而出,濺在了謝爾比的臉上,滾燙而粘稠。

  「梅爾!」

  謝爾比瞪大了眼睛,驚呼一聲。

  「主人......快走......」

  梅爾的臉色瞬間慘白,嘴角溢出鮮血。

  但她的手卻依然緊緊抓著謝爾比的衣袖,眼神渙散卻執著。

  「別管我......」

  此時,馬車因為失控和燃燒,終於讓馬匹掙脫了束縛。

  只聽一聲自由的嘶鳴。

  車廂在高速行駛中撞上了路邊的石柱,瞬間側翻了出去。

  「轟!」

  一聲巨響,車廂翻滾著滑行了十幾米,重重地撞在了一堵牆上。

  在劇烈的翻滾中,巨大的離心力將已經燃燒變形的車廂撕裂。

  車廂里的兩人在一陣顛簸後——

  梅爾因為受傷無力,直接被甩出了車廂,重重地摔在遠處的石板路上,生死不知。

  而謝爾比,則被卡在了變形且燃燒的車廂深處。

  「轟——!」

  火勢徹底失控。

  乾燥的木材在鍊金燃油的助燃下,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為首的黑衣頭目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任務完成,撤!」

  可就在他準備帶人離開的下一刻,異變陡生。

  烈火焚身,真龍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