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生鏽的喉管與底倉的死錢

  藍叉河谷的春泥里,現在連發酵的酸臭味都聞不到了。

  空氣里只剩下一種極度乾燥的、類似於生鏽鐵器摩擦的粉塵味。

  內堡的中央,那口被五百多人盯了三天三夜的深井,終於發出「咔啦」聲。

  波利弗總管跪在爛泥地里,兩隻手死死抓著井繩。

  他把那個綁著石塊的破木桶一直放到了井底最深處的夾縫裡,用力晃蕩了半天。

  提上來的時候,木桶里只有淺淺的一層黃褐色泥漿。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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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利弗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乾柴在摩擦。

  他的嘴唇裂開了三道深深的血口子,一說話,血珠就滲出來。

  「地下水脈也被截了。連最後一點泥湯都榨不出來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穿過拒馬樁的嗚咽聲。

  拒馬尖刺上還掛著三段焦黑的殘軀,春雨沖了三天都沒衝掉那股焦糊味。

  托倫教官站在不遠處。

  他那張被北境風雪吹打過多年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灰白色。

  他轉過頭,看向校場角落的臨時馬廄。

  那裡拴著四匹從海疆城買來的、用來拉鹽車的劣馬。

  它們也渴了三天,瘦得皮包骨頭,正煩躁地啃咬著木欄杆。

  「穆德。」

  托倫的聲音低沉。

  約翰·穆德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把帶有血槽的精鋼短劍。

  他沒有問為什麼,甚至沒有多看托倫一眼,徑直走向了那匹最老的棗紅馬。

  加雷斯正蹲在傷兵營門口給一個被冷箭擦傷的民兵包紮。

  看到這一幕,他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要做什麼?」

  騎士的聲音裡帶著乾渴的沙啞。

  「餵兵。」

  托倫連頭都沒回。

  「再不喝口濕的,到了晚上,外牆上守夜的弟兄連拉開弓弦的力氣都沒有。」

  「布萊伍德的探子只要翻過牆,我們連刀都舉不起來。」

  穆德站在馬脖子旁,左手按住馬的鬃毛,右手短劍精準地切入了脖頸。

  他沒有割斷喉嚨,只是切開了一個剛剛好能讓血液持續流出的豁口。

  「嘶——」

  老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但在穆德鐵鉗般的手臂壓制下動彈不得。

  溫熱、粘稠、散發著濃烈鐵鏽味的馬血,順著豁口噴涌而出,落進底下早就準備好的木桶里。

  鮮血在接觸到冰冷空氣時泛起一層暗紅色的泡沫。

  「鐵誓團,拿碗過來。」

  穆德冷冷地喊道。

  那些已經渴得眼睛發綠的老兵們,沒有絲毫猶豫地排起隊。

  他們接過那一碗碗還冒著熱氣的生馬血,連泥帶沫地大口灌進喉嚨里。

  鮮血染紅了他們的鬍鬚和下巴。

  有些人因為腸胃的不適彎腰乾嘔,但很快又強行咽了回去。

  加雷斯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痙攣。

  他是一名受過塗油禮的騎士。

  石塔底層,光線昏暗。

  奧托·霍亨索倫沒有點燈。

  他蹲在壁爐角落的陰影里,手裡拿著一根磨尖的鐵釺。

  他手上的動作非常穩健。

  鐵釺刺入兩塊灰石磚之間的砂漿縫隙里,用力一撬,「咔噠」一聲,一塊重達十幾磅的石磚被整塊抽了出來。

  牆壁的夾層里,藏著一個用浸了油脂的厚帆布包裹的沉重鐵盒。

  「大人。」

  加雷斯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奧托沒有立刻把鐵盒塞回去。

  他站起身,將那個裝滿金龍的盒子直接擺在了粗糙的硬木書桌上。

  「進。」

  奧托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大人,弟兄們在喝馬血。」

  加雷斯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還有多少馬可以殺?一天?兩天?」

  「泰陀斯·布萊伍德甚至不用進攻,只要圍著我們,我們就全都會變成爛泥里的乾屍。」

  「所以,不能再等了。」

  奧托看著面前這面布滿裂痕的「鏡子」。

  「你看見了泰陀斯放下來的原木,你看見了被燒焦的農夫屍體。這是事實。」

  奧托抓起一把金龍,「嘩啦」一聲扔回鐵盒裡。

  金屬撞擊的沉悶響聲在石室里迴蕩。

  「但我在這道石牆裡,守著這群快要渴死的人,無論我說什麼,在奔流城的霍斯特公爵眼裡,都只是兩個河間地小貴族在搶地盤。」

  奧托將目光死死鎖在加雷斯的臉上。

  「我需要一個人去奔流城。不是去求救,是去陳述事實。」

  「我去。」

  加雷斯毫不猶豫地挺起胸膛。

  「我的劍可以劈開他們的封鎖……」

  「你的劍劈不開兩百個遊騎兵的戰陣。」

  奧托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連外面的拒馬都走不到,就會被長弓手釘死在泥里。」

  奧托將那個沉重的鐵盒推向加雷斯。

  「你的價值,不在於你的劍,而在於你沒有封地,沒有私兵。」

  「你是一個受過七神塗油禮的、名譽毫無污點的籬笆騎士。」

  「霍斯特公爵不相信我,但他會相信一個眼睛裡沒有貪慾的騎士。」

  「帶上這筆錢,從東塔的排污暗渠鑽出去。」

  「走私商雷蒙德·佛雷的船會在紅叉河的交匯口等你。」

  「這些金子,足夠買下他那條最快的平底帆船,也足夠堵住那隻胖子的嘴。」

  奧托拿出一卷蓋了藍叉河男爵蠟印的羊皮紙,壓在鐵盒上。

  「把這封信,連同你親眼看到的水車殘骸、乾涸的枯井、以及那三具被燒焦的農夫屍體,原原本本地擺在奔流城的大殿上。」

  「告訴霍斯特公爵,泰陀斯·布萊伍德為了私怨,切斷了三叉戟河支流的春汛河道,毀了公爵大人的鹽稅。」

  「不需要添油加醋,你只需要把這幾天聞到的惡臭和血腥味,原樣吐在公爵的地毯上。」

  「我會把信送到。」

  加雷斯拿起了鐵盒,那重量壓得他手腕微微一沉。

  「但如果公爵不信呢?」

  「那是你的事,騎士。」

  奧托轉過身,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我的事,是用剩下的幾匹劣馬的血,讓這五百個人撐到你帶回徒利家軍令的那一天。」

  深夜。東塔排污暗渠出口。

  這裡的惡臭比井底的淤泥還要濃烈十倍。

  春雨淅淅瀝瀝地砸在腐爛的水草上。

  加雷斯背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站在沒過膝蓋的臭水裡。

  他沒有穿那身光鮮的鎧甲,只套了一件又髒又破的黑斗篷。

  距離排污口五十步外的蘆葦盪里,有兩個布萊伍德的暗哨。

  「閉氣。跟在我後面十步。沒聽到鳥叫,不要冒頭。」

  約翰·穆德的聲音從前方的泥水裡傳來。

  這位前黃金團的中隊長,幾乎和黑夜融為了一體。

  他手裡倒握著那把塗了鍋底灰的短劍,像一條在爛泥里滑行的毒蛇。

  十二歲的威廉·查爾頓緊緊跟在穆德身後半步的位置。

  男孩的身上塗滿了腐爛的魚腸子,完美地掩蓋了活人的氣味。

  「嗤——」

  前方極遠處的蘆葦盪里,傳來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異響。

  那像是一根熟透的瓜果被切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夜鳥輕啼。

  威廉從泥水裡探出頭,向後招了招手。

  男孩的臉上濺了幾滴熱血。

  加雷斯咬著牙,踩著濕滑的爛泥向前摸索。

  當他路過那叢蘆葦時,他看到那兩名布萊伍德的暗哨已經被拖進了深坑。

  穆德的手法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往前走,別回頭。雷蒙德的船在兩里外的河灘。」

  穆德站在陰影里,一邊用死人的衣服擦拭短劍,一邊冷冷地說道。

  加雷斯沒有說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座被黑夜籠罩的堡壘,將那個裝滿錢的包裹緊緊勒在胸前,獨自一人隱入了春雨的狂風中。

  威廉看著加雷斯消失的背影,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長官。」

  威廉壓低了聲音,看向穆德。

  「那個傻大個子走了。大人說,從明天起,連馬血都沒有了。」

  穆德將擦乾淨的短劍插回鞘中。

  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越過渾濁的河水,盯上了對岸那隱約可見的布萊伍德長弓手陣地。

  「在厄索斯,如果水井幹了,傭兵就會譁變。」

  穆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去告訴男爵大人。騎士走了,現在是屠夫幹活的時間了。」

  「我們過河。去借那幫射箭的黑烏鴉一點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