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從藍叉河谷出來之後就不怎麼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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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爛,是那種被冬天凍了幾個月、剛開始化凍的路面特有的狀態——表層看著是乾的,踩下去才發現底下全是軟的,靴子一腳下去拔出來的時候會帶起一坨黃泥,甩都甩不乾淨。馬蹄更慘,每走一步都要從泥里拽出來,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吸拔聲,走了半天下來,馬腿從膝蓋往下全是泥漿,幹了一層又糊上新的一層,顏色深深淺淺的,像是給馬穿了一雙丑得不能看的泥靴子。
奧托走在最前面,身後那十個人跟著,沒人說話。不是不讓說,是這種路走起來費勁,說話浪費力氣,而且嘴一張就吸進去一肚子冷風,不划算。
走了大半天,過了驛道岔口,又穿過一段長滿了枯松的緩坡,到了一片開闊地。以前這裡有個驛館,早在篡奪者戰爭里燒沒了,只剩下地基的輪廓,被長草和凍土擠得變了形,像一具已經認不出模樣的舊骸骨。地基中間還有半截塌了的石圈井口,井裡頭是黑的,看不見水面,不知道是枯了還是太深了。
奧托讓隊伍在這停一停,歇腳,給馬餵口水。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那個人。
確切地說是先聽見的。
不是腳步聲,是口哨聲。有人在吹口哨,調子亂七八糟的,不是什么正經曲子,就是隨便吹著玩的那種,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中間還斷了兩次,大概是吹的人自己也忘了下一個音是什麼,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後接上一個完全不搭的調子繼續吹。
那個聲音從舊址另一頭的枯草堆後面傳來。
奧托的手移到了劍柄旁邊,沒有握住,只是搭在那裡。後面那十個人里有兩個也聽見了,手已經摸到了矛杆上。
然後那個人從枯草堆後面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特別隨意,不是伏擊的動作——伏擊的人起身是快的、緊的、有明確方向的。這個人起來的方式就像是睡夠了自然醒的那種,先伸了個懶腰,兩隻胳膊往上舉,手指張開,整個人往上拉伸了一下,嘴裡那個口哨還在吹,伸完懶腰接著吹,中間一點沒停。然後他扭了扭脖子,發出一聲脆響,抖了抖肩上粘著的枯草,低頭拍了拍身上,一把一把地拍,拍得很認真,像是真的在意身上干不乾淨似的。
拍完了抬起頭,看見了奧托他們。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特別明顯的高興。
他大步走過來。走路的方式很快,腳步重,踩在凍土上的聲音比奧托他們的步子都響,好像不知道「輕手輕腳「這四個字怎麼寫。
走到奧托面前的時候,他站的距離比一般人初次見面會保持的距離近了將近半步。奧托注意到了這一點。
「大人!「他開口了。
聲音大得讓旁邊正在喝水的那匹馬都抬了一下頭。
「我叫加雷斯,高塔的加雷斯!是個籬笆騎士,現在沒有主君!「
他說這話的方式就像是在報自己的行李清單,生怕漏了哪一件。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核對還有什麼沒說的,然後繼續:
「我能打,騎得穩,照看馬沒問題,修皮甲也會一點——不是很精,但能用。劍是正經學過的,不是野路子,是跟一個真正的騎士學的,他死了,但他教的東西是真的。力氣大,不怕吃苦,不挑食,睡得快,下雨天也能睡著。「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一下,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忘了說。
「還有,我吃得少,你不用額外多備太多口糧。「
然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跟前面那些不太一樣,輕了一點:
「我會包紮。就是常見的刀口、扭傷、箭頭劃傷那些,能先壓住血,等後面的學士來。「
說完他看著奧托,等著。表情是那種認真等待對方做判斷的表情。
風從官道北側的枯松林里穿過來,把他外袍的下擺吹起來一個角,他沒去按,讓它吹著,眼睛一直看著奧托。
奧托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看這個人。
這是他的習慣,任何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他都會先看,看完了再決定開不開口。這個習慣是在領地里養成的——來投奔的流民、來談生意的商人、來查帳的官員,每一個人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給自己的第一件事都是看。
年紀二十五六,個子中等,但肩膀寬,是那種常年在外面走的人才有的身架,不是練出來的,是磨出來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舊疤,不是刀傷,是摔的或者刮的,是一個在外面混了很多年的人臉上自然會有的東西。皮膚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但不是那種髒的粗糙,是那種乾淨但就是粗的粗糙,像一塊被砂紙打過的舊木頭。
皮甲舊了,顏色已經很深,是被汗水和灰塵浸了很久的那種深。但補丁打得很整齊——奧托多看了一眼那些補丁,每一塊都服帖,線腳密。
劍掛在腰間。劍鞘舊得起了毛,皮革已經磨損到能看見裡面的木芯。但劍柄上的纏布是新的,是最近才換上去的,顏色比劍鞘亮了不少。
靴子也舊了,鞋底磨得很薄,走遠路的人的靴子都是這樣。但靴面擦過,沒有那種長期不管的灰敗。
奧托把這些看完了,在心裡算了一下:窮,但不爛。能打,但不知道多能打。會說話,但不太會看距離。
然後他注意到那個人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層很厚的繭,是長期握劍磨出來的,不是握鎬頭或者握鋤頭的繭,位置不一樣。這種繭奧托在自己的老兵身上見過,只有真正練過劍的人才會在那個位置長繭。
「會了什麼劍術。「他開口。
「直劍,標準的騎士劍法,攻守都有。「加雷斯說,說得很快,像是這個問題他等了很久終於被問到了。
然後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但我更習慣攻。防守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忘掉某個步驟,我師父以前打過我很多次,但有時候還是會忘。「
奧托在這句話上停了一下。
在他這幾年見過的所有來投奔的人里,沒有一個人在介紹自己的時候主動說過自己的弱點。聰明的人會藏著,不聰明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弱點。這個人兩樣都不是。
就在這時候,加雷斯的眼睛掃到了旁邊不遠處拴著的一匹馬。
一匹棗紅色的老馬,拴在路邊一棵枯樹上,右前腿有傷,下半段腫了一圈,不是骨折的那種腫,是扭傷之後沒有處理、拖了幾天變成的那種。馬鞍已經沒了,只有一條鬆掉的舊韁繩拴在樹皮上。這匹馬安靜得過分,像是已經對自己的處境沒有任何意見了,偶爾把頭低下去看一眼那條腫起來的腿,然後又抬起來,繼續安靜地站著。
加雷斯看見了,二話沒說走過去,在那匹馬旁邊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按了按那條腿的幾個不同位置。
他一邊按一邊回頭對奧托說話:
「大人,這匹不是我的,昨夜我宿在這,天亮發現它在這。腿是扭的,不是折的,但拖著不管要廢。您要是用我的話,我想先給它綁一下,不費多少工夫。我自己有布。「
他說這話的方式是順帶提一個要求的方式,把救治一匹路邊棄馬和加入一支出征隊伍放在同一個優先級上。
奧托往那匹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匹馬站在枯樹旁邊,頭垂著,右前腿輕微地懸起來,是讓一條腿少受力的本能姿勢。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有些混濁。在奧托看過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和他的視線短暫地對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重新落回那條腿上去。
一匹被人丟掉的馬。在維斯特洛的官道上這種事太常見了,戰亂之後更多——馬瘸了,主人不要了,往路邊一拴就走。這匹馬的主人大概覺得留著它不划算,帶著走它拖累速度,殺了吃肉又嫌瘦,乾脆就扔在這裡,死活隨它。
加雷斯已經從懷裡掏出一卷疊得整齊的麻布,開始包紮那條腿了。先在腫脹最嚴重的位置墊了一層,然後一圈圈往外纏,力道均勻,不緊不松,每一圈都貼實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手上的動作穩而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不一定是給馬包紮過很多次,但包紮這件事本身他做過很多次。
「你從哪裡來?「奧托問。
加雷斯沒抬頭,手還在纏布條。「從南邊。去年在一支商隊裡做護衛,商隊到了奔流城就散了,老闆說不需要了,結了錢,我就一個人往北走,想碰碰有沒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為什麼往北走?「
加雷斯這次抬起頭了,看了看天——冬末的天是那種淺灰色,沒有雲的形狀,光是均勻的,從哪個方向看都一樣,像是整片天都在發光但又不亮——然後他說: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南邊走過了,北邊沒走過,就往北走了。「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包紮,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完整了,不需要再補充什麼。
奧托看著他蹲在那裡給一匹不屬於他的馬包紮腿,想了一下自己手裡的帳:這個人如果真能打,他的隊伍里多一個能打的人在去派克城的路上不是壞事。而且他看人有個判斷——在這種路上遇到的籬笆騎士,願意來找你自薦的,說明他不是逃兵也不是賊,逃兵和賊看見有甲兵的隊伍只會繞著走。
「我們去海疆城,然後去打仗。「奧托說。
「打誰。「加雷斯頭也不抬。
「鐵民。「
「鐵民。「加雷斯重複了一遍,嘴裡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嚼一嚼,掂量掂量重量。然後說:「我沒打過鐵民,但我打過比幾個人多得多的那種仗,應該差不到哪去。「
「你要多少錢?「
加雷斯把最後一圈麻布纏好,打了個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看著奧托,想了一下,報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不低也不高,是一個知道自己值多少錢的人報出來的價——不討好,不虛高,報完就等著。
「給你七成,「奧托說,「剩下的仗打完了再給,如果你還在的話。「
加雷斯想了一下,大概有兩息的功夫,然後點頭:「成。「
他低下頭,拍了拍那匹棗紅老馬的脖子,對它說:「你在這待著吧,別亂跑,那條腿還沒好。有人路過能帶就讓人帶走,帶不走你就在這等著,等著比亂跑強。「
那匹馬對這番話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把頭稍微偏了一下,躲開了他靠近的手,然後重新把頭垂下去,繼續看那條被包好的腿。
加雷斯轉過身來,看著奧托,臉上的表情切換得很快。
「大人。「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
「說。「
「若要我跟著走,我得效忠。「
這句話讓後面那十個人里有兩三個抬了下眼。一個籬笆騎士,剛談完價錢,轉頭就要效忠——在維斯特洛的世道里這不是常見的事。聰明的傭兵拿錢辦事,效忠是騎士才做的事,效忠意味著你把自己綁上去了,不是幹完活拿錢走人那麼簡單。
加雷斯也不等奧托同意或者拒絕,直接往前走了一步,在奧托面前單膝跪下了。
他跪下去的動作是標準的。右膝踩實了地面——那個地面是濕的,凍土剛化的那種濕,他的膝蓋壓下去的時候泥水從旁邊滲出來了,浸濕了褲腿,他沒有在意。左膝微弓,背脊挺直,頭抬著,兩隻手捧著那把舊劍——劍鞘起了毛,纏柄是新的——橫舉在胸前。
然後他開始說。
他說得很慢。
「我,加雷斯,高塔所生,今日以劍、命和餘生」
他在「餘生「這個詞上停了一下,大概有一息半的時間,嘴微微張著,然後才接著往下說:
「向您,奧托·霍亨索倫大人,宣誓效忠。「
然後又停了一下。
「您指向哪裡,我的劍就朝向哪裡。您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您守的東西就是我守的東西。「
這些是騎士們說了幾百年的老話,沒有什麼新鮮的措辭,是維斯特洛任何一個學過基本規矩的騎士都會說的那幾句。
奧托站在那裡看著他。這個人跪在濕泥里,褲腿上的水漬在往上滲,捧著一把舊得不像樣的劍,說著所有騎士都說過的那些話。
風從枯松林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松脂的氣味,淡的,若有若無。旁邊那匹棗紅老馬還拴在枯樹旁,頭垂著,對這一幕沒有任何興趣。
奧托沉默了一息,然後說:
「起來。「
加雷斯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拍膝蓋上的泥——拍了兩下,那些泥太濕了拍不乾淨,他也就不拍了。然後他把劍重新掛回腰間,抬起頭看著奧托。
奧托轉身,繼續往前走。
「今天走到落日歇。明天過了驛道岔口再停。「他的聲音是對所有人說的,也是對加雷斯說的。
加雷斯跟上去了。他的步子比剛才穩。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馬。
那匹棗紅老馬還在那裡,頭垂著,腿包好了,安靜地站著。官道上的人聲已經遠了,它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就那麼站著。
加雷斯轉回頭,跟上隊伍,沒有再回頭。
他們走出去大概有一箭地遠的時候,後面那十個人里有個話多的低聲嘟囔了一句:「又多一張嘴吃飯。「
旁邊有人頂了他一句:「你還嫌吃飯的人少?「
「我是說糧食不夠分了。「
「糧食的事讓波利弗頭疼去,你操那心幹嘛。「
「也是。「
加雷斯聽見了這段對話,沒有回頭,也沒有插嘴。他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步子和旁邊的人差不多快,不刻意靠前也不刻意落後。
奧托在最前面,他當然也聽見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剛才這個人說「防守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忘掉某個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