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過堂

  冰解前的最後一場雪是在夜裡落下的。

  細碎,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磨碎的鹽粒,落在石牆上、原木排路上、訓練場被踩了兩個月的凍土上,鋪了薄薄一層,到了清晨還沒化,被日光一照,亮得人眯眼。

  奧托站在石塔側門旁邊,看著那層薄雪。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整齊——不是因為有客人要來,是因為波利弗昨天晚上把他那件半舊的鎖甲擦了一遍,鐵環上的鏽被磨掉了大半,雖然還是舊的,但看起來像是有人在意過它。波利弗擦甲的時候沒有說為什麼,奧托也沒有問,兩個人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訓練場那邊,托倫已經在讓那三十個人列隊了。骨哨的長音響了一聲,然後是盾牌砸地的聲音,整齊,沒有參差——兩個月的訓練把那個半息的差磨得幾乎聽不出來了,雖然奧托知道它還在,在某些人的肌肉里還在,但從遠處聽已經聽不出來了。

  遠處的河面上,冰的顏色比昨天又淡了一點。

  那艘船是在上午到的。

  從奔流城方向順流而下,掛著徒利家族的藍紅旗,船不大,是內河常用的那種平底窄船,吃水淺,走起來很快。船靠上碼頭的時候,跳板放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河面上傳得很遠。

  奧托沒有去碼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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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石塔側門旁邊站著,看著那個人從船上走下來。

  年輕,比他預想的還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徒利家族的藍紅色外袍,腰間掛著一個裝文書的皮筒,走路的方式是那種在廊道和書房裡來回的人的走路方式,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穩得太刻意了。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和一個抱著一摞羊皮紙的書記官,書記官走路的時候低著頭,專注於不讓那摞紙被風吹散。

  波利弗迎上去了,在碼頭和那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領著他往內堡方向走。

  奧托看著他們走過來。

  那個人在走進內堡大門的時候,眼睛先掃了一眼訓練場的方向,然後掃了石塔,然後掃了那面在微風裡輕輕動了一下的黑白雙頭鷹旗,然後落在了波利弗身上。

  他沒有去看那三十個人。

  奧托把這件事記下來了。

  他們在長屋外面的空地上碰面。

  那個人叫埃蒙,是徒利家族某個偏支的次子,在奔流城的文書房裡做事。波利弗在路上已經簡單介紹了情況,埃蒙點了點頭,不熱情也不冷淡,就是來幹活的。

  他把皮筒里的文書取出來,讓書記官在臨時支起來的木桌上鋪開,然後轉向奧托。

  「霍亨索倫男爵,「他說,聲音是那種在正式場合里習慣了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公爵大人的核驗令要求三十名具備基本戰力的成年男性,裝備齊全,可隨時應徵。我來看一下人和裝備,簽個字,就不多打擾了。「

  「人在那邊。「奧托說。

  他對托倫點了一下頭。

  骨哨的長音響起來。

  那三十個人從訓練場旁邊的備戰區走出來,兩列,每列十五人。他們走路的方式和兩個月前完全不同了,他們穿著修補過的舊皮甲,有幾個換上了科爾新打的魚鱗甲,鐵片在薄雪的反光里閃了一下。

  他們走到空地上,停住,站成兩排。

  埃蒙掃了一眼。

  書記官開始數人數,嘴裡輕聲念著數字,手裡的炭條在羊皮紙上一個一個劃記號。那個數數的聲音在空地上很輕,輕到只有站得最近的幾個人能聽見。

  數到三十,停了。

  書記官抬頭,對埃蒙點了點頭。

  「裝備。「埃蒙說。

  托倫走到那三十人的最左邊,從第一個人開始檢查——掀皮甲邊緣看裡面的襯墊,看腰間長矛的固定方式牢不牢靠,看靴子有沒有開裂到影響行軍的程度。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快,不是在表演給誰看,只是在做,做完了走到下一個人面前。

  埃蒙沒有跟著去看。他站在原地,目光沒有落在具體的裝備上,而是看著托倫做這件事的方式——那種不需要被吩咐就知道該查什麼的方式。

  他也在看奧托。

  奧托站在那裡,沒有解釋,沒有引導,沒有往那三十個人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就站著,等托倫檢查完。

  檢查完了,托倫走回來。

  「符合要求。「他對著埃蒙說,聲音是他一貫的那種低沉,像石頭碰石頭。

  埃蒙走到木桌旁邊,讓書記官把核驗文書攤開。他拿起筆,蘸了墨,在文書上寫了幾行字,字寫得快,但工整,每一行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是一個寫了很多份類似文書的人的手。然後他在末尾簽了名,從腰間摸出一枚銅質印章,在火漆上壓下去。

  那份文書被折好,放進皮筒里。

  「核驗通過。「埃蒙說,語氣和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他讓書記官把桌子收起來,轉身準備走。

  然後他停了一下,重新轉過來,看著奧托。

  「男爵大人,「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不再是正式場合里的音量,「伊利昂學士的報告,公爵府上上下下都看過了。「

  奧托看著他。

  「公爵很滿意。「埃蒙說,「不只是人數和裝備的事。是整個領地的狀況。公爵說,他手底下的封臣里,像你這樣管事的,不多。「

  他說完,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碼頭。兩個護衛和書記官跟在後面,書記官那摞羊皮紙已經整理好了,夾在臂彎里,走路的時候不再低頭,因為不怕散了。

  那艘船解開纜繩,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道的轉角處。

  那三十個人還站在空地上。

  奧托走到他們面前,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他知道他們以為自己剛剛通過了一次對戰力的檢驗。他們以為那個考核官數了人數、看了裝備,是因為他在評估他們能不能打。

  他掃了那三十張臉一遍。有幾張他認識了很久,有幾張是最近兩個月才熟悉的。有一個人的鼻尖被今天早上的寒氣凍得發紅,他在用力忍著不去揉它,因為列隊的時候不能亂動。另一個人的靴子帶子鬆了,他用腳趾在靴子裡面勾著,試圖不讓它完全散開,那個小動作讓他整個人的站姿微微歪了一點。

  「散了。「奧托說。

  兩個字,沒有表揚,沒有激勵。

  那三十個人散開,往各自的方向走。那個鼻尖發紅的人終於伸手揉了一把鼻子,那個靴子帶子鬆了的人蹲下來重新系,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都笑了一聲。

  當天傍晚,奧托在石塔底層把帳本翻開,找到新的一頁,寫了四個字:

  出征隨軍。

  然後開始寫名字。

  第一個,第二個,一直到第十個。每個名字後面三個字,是那個人的位置和任務。

  有一個他記得剛進來的時候腳上生了凍瘡,走路一瘸一拐,花了整整一個冬天才養回來。那雙腳現在是三十個人里最穩的幾雙之一。

  另一個是托倫推薦的,推薦的理由只有一句話:「這個人在最亂的時候不會先跑。「

  還有一個,他自己注意到的——每次旋轉動作完成之後,別人都已經重新面對前方了,他的頭還會多轉一分,掃一眼側後方,然後才轉回來。那是在真實戰場上活過的人才有的習慣。

  寫完,他把那一頁折起來,夾在裡面。

  波利弗用了大半個上午把十個人全部通知完了,一個一個找到,說了那幾句話,說完就走。有人點頭,有人問了一句去哪被他擋回去了,有人沉默了一會兒才應聲,他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件需要做的事上。

  通知完最後一個人,他走回帳房,把那份名單旁邊寫上了今天的日期,然後把面前那疊沒處理完的帳單重新碼了一遍——從上到下對齊,左邊對齊,右邊對齊,確認每一張都在正確的位置上。然後他把那摞紙推到桌角,拿起炭條,繼續核今天的數字。

  艾德里克是在傍晚發現的。

  不是有人告訴他,是他自己算出來的。訓練結束,散場,他在武器架旁邊整理損耗器械的時候,聽見了波利弗在旁邊通知另一個人,聽見了那些話。他在腦子裡把今天他知道被通知到的人加了一遍,加上這個,是第十個。

  然後波利弗走了。沒有往他這邊來。

  他把手裡那根檢查到一半的槍桿放下,在木樁上坐下來。

  訓練場上的雪被今天的訓練踩亂了,每一個腳印的形狀都還清晰。有幾個腳印他認得——那是他帶著練過無背陣旋轉的人踩出來的,他知道那幾個人接收到觸碰的時候身體怎麼反應,哪個快,哪個慢,哪個在最亂的時候還能保持方向感。

  那幾個人里有兩個在名單上,明天之後他們就不在這片訓練場上了。

  他知道奧托為什麼沒有選他。那個理由他自己也能想出來,他在領地里的價值比在派克城廊道里更大。

  他在三叉戟河的時候打過很多場仗,有幾場在開打之前他知道會很難。那種時候他也是這樣,找個地方坐下來,不做什麼,就坐著,讓那件要來的事在他身邊待一會兒。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知道那件事是什麼重量了。

  他在木樁上坐到訓練場的光徹底暗下去,然後站起來,把那根槍桿重新拿起來,繼續檢查。靠近底部有一道細紋,是木頭在極寒里自然開裂留下的,用在頂點位置需要額外力道的情況下可能會擴大。

  他把那根槍桿放進損耗箱,記在心裡,明天告訴托倫換掉。

  奧托在那天深夜站在石塔頂層。

  冰還沒有化,河面是白色,但那個白里有什麼東西開始不一樣了。是邊緣某個在這個距離上看不清楚的地方,已經開始有什麼在鬆動。

  那十個名字寫完了,交出去了,通知了。

  能記錄的部分到這裡結束了。

  風從北面來,把河面上一層薄薄的積雪吹起來,在上方飄了一下,然後落下去,被那片白色重新吸收了。

  他對著那片河面,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確認一件事而不是在說給誰聽:

  「冰解之後,出發。「

  那幾個字被風帶走了,散進河谷的暗色里。

  他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

  遠處長屋的方向有火光從窗縫裡透出來,火塘還在燒,有人還沒有睡,或者有人睡了但火沒有滅。那個火光在黑暗裡是一個很小的橙色的點。

  然後他轉身,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