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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領後的第十八天,傍晚。
馬洛克派出去的斥候瘋了一般沖回城門。
那人渾身塵土,馬還沒停穩就摔了下來,膝蓋磕在石階上,血順著石縫往下滲,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淵凱、彌林……聯軍。三萬人。再加幾支傭兵團,近四萬。兩天後到。」
議事廳里,燭火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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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的手按在登記冊上,一動不動。
其餘眾人更是心頭一緊,呼吸都粗了幾分。
「四萬人。」泰瑞先開口,聲音很低,「我們有多少。」
「守城無垢者,八千六百。」馬洛克站在門口,「三千是去年才練的,未滿一年。」
泰瑞沒再接話。
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
消息在夜裡炸開。
不知從哪條巷子先傳出來,等無垢者反應過來,整座城都醒了。
火把從巷口湧出來,一支、十支、幾十支,在廣場上匯成一片晃動的火海。
前奴隸、自由民、工匠、小商人,全都涌了出來,擠滿廣場,漫上金字塔台階。
「糧食呢!」
「聯軍來了!你們拿什麼護著我們!」
「善主在的時候,至少糧食管夠!」
喊聲四面八方壓上來。
有人推搡無垢者,長矛下壓,人群退了半步,後面的人又往前擠。
一隻陶罐飛上來,砸在台階上碎裂。
又一隻。
石頭、碎磚、火把。
火把滾下台階熄滅,更多火把又舉了起來。
眾人聽著外面的動靜,沉默不語,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知所措。
塞德里克從醫療點趕過來,站在廣場邊緣。
他看見幾張熟面孔——那個手腕發炎的老自由民,昨天還躺在草蓆上呻吟,今天舉著火把站在最前面。
老自由民看見他,嘴動了動,火把舉得更高。
麥可站在物資院門口,木斗丟在腳邊。
有人從他面前衝過,撞翻空桶,桶滾進巷子深處,沒人撿。
他彎腰抱起木斗,緊緊抱在懷裡。
盧娜從老橡樹下站起身。
孩子們已經不在了。
金字塔台階上,無垢者長矛壓得更低。
馬洛克按劍不動,他在等命令。
赫敏與泰瑞,靜靜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
貝爾隆從金字塔里走出,站在最高一級台階。
他的目光掃過下面洶湧的人海。
「馬洛克。」
「在。」
「列隊。清場。不從者,拿下。」
馬洛克抬手。
無垢者長矛齊齊放平,鐵靴踏地,第一排前壓,第二排跟上。
矛杆輕輕拍在最前排人的胸口,不重,卻讓人不得不退。
一步,再一步。
叫喊被鐵靴聲切碎。
人群退進巷子,火光一支支被黑暗吞掉。
廣場空了。
台階上散落著踩滅的火把、碎磚、陶片,還有一隻小小的布鞋,不知是誰跑丟的。
泰瑞盯著那隻布鞋。
赫敏呼吸沉重。
其他人站在身後,有人肩頭微顫,有人把手藏進袖子,沒人出聲。
貝爾隆沒看他們。
他望著廣場上最後一點餘燼,明滅一下,徹底暗去。
「這就是權力。你們不想用。
但秩序崩了,必須有人站出來,讓所有人知道,底線還在。」
泰瑞低頭看著掌心傷口,聲音發澀:「八千六對四萬,兵力接近五倍。我們拿什麼守。」
沒人接話。
沉默像夜色一樣壓下來,壓得每個人肩頭都往下沉。
四萬人。
八千六百。
將近五倍。
糧食見底,商道封死,使者空手而歸。
今晚鎮壓住了,但兩天後呢?
沒人能回答。
貝爾隆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朝金字塔上層走去。
「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穿過走廊,踏上石階。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沒人說話。
貝爾隆推開一扇木門,門軸發出乾澀的聲響。
這是他占領後一直住著的房間。
一張木床,一張矮桌,燭台上凝著白色的燭淚。
牆角擱著那隻褐色皮箱,和半個月前穿過城門時一樣,沒有任何裝飾,皮面磨得發亮。
貝爾隆走到箱子前,彎腰,打開箱蓋。
「進來。」
泰瑞愣了一下。「進去?這不是你睡覺的地方——」
「進來。」
泰瑞看了赫敏一眼。
赫敏走上前,彎腰鑽進箱口。
然後是塞德里克,麥可,盧娜,漢娜,羅爾夫。
泰瑞最後一個進去,回頭看了貝爾隆一眼。
貝爾隆沒有看他。
泰瑞彎下腰,鑽進了箱子。
貝爾隆跟在最後。
箱蓋在頭頂合上,外面的聲音被切斷了。
沒有廣場上的餘燼,沒有散落的布鞋,沒有城牆上站滿的人影。
只有藥圃里薄荷葉輕輕晃動的聲音,和遠處草原上草浪起伏的呼吸。
走過木屋,走過藥圃,再往下,是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區域。
長劍、長矛、盾牌,件件鋥亮。
從眼前一直排到黑暗深處。
整整一萬套。
泰瑞仰頭望著那些銀色鐵殼,嘴張開了,沒有合上。
赫敏的呼吸停了一瞬。
塞德里克從牆上直起身。
麥可把木斗放下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像被那些沉默的鐵甲釘住了腳步。
「一萬套。」泰瑞的聲音很輕,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哥德式板甲。你從哪弄來的。」
貝爾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那排沉默的鎧甲。
赫敏從鎧甲上收回目光,轉向貝爾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把這些發給無垢者。八千六百人,一人一套。
穿上鎧甲,他們就知道我們還有底牌。城裡的士氣也能穩住。
兩天後聯軍攻城,無垢者站在城牆上,穿著這些,城裡的人就不會再鬧了。」
貝爾隆沒有看她。
他看著那排沉默的鐵殼。
「不發。」
赫敏的手指停住了。「為什麼。」
「因為人心。」貝爾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今晚廣場上那些人,昨天還在排隊領糧,今天舉著火把站在最前面。
那個老自由民,塞德里克給他換過藥,他看見塞德里克的時候嘴動了動,但火把舉得更高了。
他不知道該謝誰,該恨誰。他只知道糧食沒了,聯軍要來了,他要活。」
他轉過身,看著赫敏。
「無垢者也一樣。
去年訓練的那批,學會握矛才幾個月。
善主在的時候,他們只管聽令。
現在善主沒了,他們聽誰的呢?
有的選的人,會猶豫。
猶豫的時候,你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做出什麼決定。
你把鎧甲發給他們,穿在他們身上。
他們穿著你的鎧甲,拿著你的劍,站在城牆上。
然後呢。
他們要是問一句——我們為什麼要替你們守這座城。
你怎麼答。」
赫敏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因為你們給了我們自由?自由他們已經有了。
因為你們給了我們糧食?糧食已經見底了。
因為你們對我們好?今晚廣場上那隻布鞋,不知道是誰跑丟的。」
貝爾隆看著她,
「鎧甲發下去,穿在他們身上。
但人心不在這裡,鎧甲就是空的。」
赫敏沉默了。
泰瑞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塞德里克靠在牆上,麥可抱著木斗的手慢慢鬆開了。
赫敏抬起頭。「那這些鎧甲,就放在這裡不用?」
貝爾隆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面向那排鎧甲。
魔杖的光芒落在前排。
鎧甲同時震顫,頭盔轉動,臂甲抬起,鐵手套握緊又鬆開。
它們從隊列里邁出第一步,鐵靴踏在石板地上,沉悶的迴響連成一片。
它們站成方陣,面向貝爾隆,等待命令。
「不用人穿。
它們自己會動。
不會餓,不會怕,不會問為什麼要守這座城。
不會猶豫。
絕對忠誠。」
泰瑞看著那些沒有面孔的鐵殼,看了很久。
赫敏的手指垂在身側,沒有再說話。
沉默中,赫敏的目光從那排會動的鎧甲上移開,重新落回那些靜止的板甲上。
哥德式,鉚接、活動甲片,弧度精準貼合關節。
不是普通鐵匠能打出來的。
是工業化量產。
「這些鎧甲。」她聲音很輕,「誰幫你做的。」
貝爾隆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媽媽。」這不是疑問。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她。
貝爾隆沒有否認。
赫敏的手垂在身側:「什麼時候。」
「一年前,你母親替我管投資公司的第一年。
我給她圖紙,她找了工廠。」
一年前。
她在霍格沃茨上二年級的時候,
她母親正在麻瓜工廠里,盯著衝壓工具機,替貝爾隆檢驗第一批甲冑的鉚接。
「為什麼。」
「我需要懂金融、懂工業、能在麻瓜世界調動供應鏈的人。
你母親,最合適。」
赫敏的手指在袍邊慢慢攥緊,又鬆開。
塞德里克靠在牆上,望著沉默的甲冑:「一年前,你才十二歲。」
泰瑞低下頭,看著掌心傷口。
十二歲。
他們在霍格沃茨下棋、吃巧克力蛙的時候,
貝爾隆已經在準備一萬套戰爭鎧甲。
赫敏聲音很輕:「她知道這些甲冑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知道。她只問我一句:
你會用它們,保護你在意的人嗎。
我說會。
她說,那就夠了。」
赫敏沒再問。
她望著那排沉默的鐵鎧,看了很久。
貝爾隆轉過身。
「還有四條龍。」
陽炎、諾貝塔、海煙、青銅之怒。
成年龍。
一直在我箱子裡。」
泰瑞猛地抬起頭。
其餘人同時看向貝爾隆。
四條龍。
一萬套會動的鎧甲。
四條成年龍。
他們做了半個月,推開了阿斯塔波的門。
貝爾隆一天拆了整座城的籠子。
他們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現在他們知道,那也不是全部。
從一年前,從十二歲起,他就在等這一刻。
「糧食見底的時候,使者空手回來的時候,聯軍壓城的時候。」
泰瑞的聲音不高,不是質問,是一種終於明白了的沉重,
「你一直都有這些。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貝爾隆看著他。
「早拿出來,你們學什麼。」
第二天清晨,城牆上站滿了人。
不是無垢者,是昨晚舉著火把鬧事的那些人。
他們從巷子裡走出來,走上城牆,沒人組織,沒人帶頭。
只是站著,望著地平線。
傍晚,地平線升起煙塵。
旗幟從煙塵里露出——淵凱鷹旗、彌林鷹身女妖旗,各色傭兵團旗。
旗下,密密麻麻的人影與矛尖。
矛尖在夕陽下反光,從地平線一直鋪到城下。
四萬人。
他們紮下營盤,營火一片接一片亮起,從城牆上望下去,比阿斯塔波全城燈火還要密。
泰瑞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片火海。
赫敏在他身旁,一隻手按在城垛,神色緊張。
塞德里克、麥可、盧娜、漢娜、羅爾夫,全都站在城上。
沒人說話。
他們看著城外的火海,火海也看著他們。
貝爾隆站在金字塔最高處。
銀白長發被夜風捲起。
他身後,一萬套鎧甲肅立。
四條龍在雲層中盤旋,龍翼掠過月光,投下巨大、緩慢移動的陰影。
章節更新提醒:第159章 兵臨城下,閱讀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