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吼聲,再次將艾德從沉思中拽回。
勞勃終於解渴,氣息也平復下來,是時候繼續這場操練了。
「那麼……」勞勃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藍賽爾!披甲。你,弒君者,準備。」
「時刻準備著,陛下。」
「呵,我怎麼忘了。」拜拉席恩冷哼一聲,「你殺起戴王冠的人,倒是很在行。」
衛士只是沉默,掛著一抹虛偽的笑。
「但今天你給我忍著,只是比試,爵士,見血為止,僅此而已。」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僅此而已。」詹姆重複道,臉上掛著那種艾德只在七大王國儲君身上見過的笑容。
在他這裡,那笑容,從來預示著不祥。
勞勃那身傳奇盔甲,他早已穿不進去,只能讓鐵匠重新打造,為了趕工,還得多付那幫傢伙不少錢……
也正是那次,艾德好好看清了詹德利,甚至邀請這個他已不再懷疑出身的年輕人,加入自己的衛隊。
小伙子說,他得先做完自己的盔甲,完工之後,一定前來報到。
「藍賽爾!你這該下地獄被惡魔灼燒的廢物……」
勞勃罵出了所有能想到的髒話,禮儀與體面,從來都與他格格不入。
王后的親戚,從來得不到他半分尊重。
但萬事總有盡頭,即便最漫長的冬天也會結束。
藍賽爾總算勉勉強強,給國王披好了盔甲。
全副武裝的君主,與這個手上沾著他前任鮮血的男人,開始了對決。
這一刻,艾德再次親眼見識到,泰溫·蘭尼斯特的兒子,身手究竟有多可怕。
詹姆爵士輕鬆自如地閃避著勞勃的猛攻,巧妙利用對手的每一處弱點,甚至將他的優勢也化為劣勢。
勞勃想打出致命一擊?
蘭尼斯特便側身避開。
勞勃想猛衝突進?
蘭尼斯特便劈向他的下盤,打亂節奏,靜待時機。
拜拉席恩的怒火,在這個正值體能巔峰的對手面前,毫無用處。
勞勃的劍,頂多碰到衛士盔甲兩下,而蘭尼斯特擊中國王,卻像紅日從紅堡東方升起一般規律。
這場比試的勝者,無論艾德多麼不願承認,理所當然是弒君者。
可詹姆並不著急。
他仿佛在戲弄國王,根本不打算給出致命一擊。
那本可以立刻結束這場拖沓又可悲的表演,要持續推進。
而反過來,詹姆專挑勞勃盔甲的關節與薄弱處下手,一心要讓君主受盡苦頭。
艾德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這蘭尼斯特,是在報復先前的羞辱,用淤青、撞傷、擦傷與劃痕,償還那些話語中的侮辱。
這場獅與鹿的角力,持續了七分多鐘。
直到詹姆爵士終於出手,以他自己的方式結束一切。
一記足以媲美年輕時國王本人的重擊,弒君者擊飛了勞勃右手的長劍,然後腳尖一挑,將劍踢給了他的親戚藍賽爾,隨即把自己的劍鋒,抵在了君主面前。
「您死了,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平靜陳述事實,「收劍,詹姆。」
藍賽爾服從了隊長的命令,動作極快……可嘴角的神情,卻完全不對勁。
那神情,和喬佛里被禁止做某事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夠了,停下。」勞勃喘著粗氣,摘下頭盔狠狠扔在一旁,「行了,弒君者。
呃……還好,你這混蛋,是站在我這邊的。」
那人明明是在嘲弄君主,卻依舊行了合乎禮儀的禮。
拜拉席恩卻無心計較,他本就很少留意這些細節,此刻滿心只想休息。
巴利斯坦吩咐藍賽爾照看國王,自己則與詹姆復盤剛才的比試。
即便站在廊台之上,艾德也能聽見老人給自己的誓言兄弟提點建議,為這位勝者指出不足。
蘭尼斯特沒有爭辯,只是點頭稱是。
難道這一家人,除了暴力與強勢,也會懂得尊重?
還是說,他剛痛揍完勞勃,心情正好,不願破壞?
史塔克公爵的目光,轉向國王與他的侍從。
那少年圍著國王打轉,想儘快幫勞勃卸下這身沉重的負擔。
從前,他的朋友戰後總會說笑打鬧,如今,他連罵王后表弟的力氣都沒有。
只是粗重地喘息,無力地站在校場中央,拼命平復呼吸。
情況很糟……但比一個月前要強。
那時國王只能練上幾分鐘,但願等軍隊集結完畢,勞勃真能恢復狀態。
蘭尼斯特動手幫忙卸甲,動作卻像個笨拙的侍從,越幫越亂。
但不管怎樣,盔甲總算一件件卸到地上,國王身上只剩下鐵靴。
可王后的表弟,卻不知為何遲遲不動手脫靴。
那年輕人像根木樁釘在校場中央,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死死盯著君主。
艾德看不見侍從的臉,卻能從勞勃的神情里,清晰讀出震驚與厭惡。
「你他媽干一半停什麼?」疲憊讓勞勃無法大喊,可罵人還有力氣,
「活兒要等戰士自己幹完?他還有比給老酒鬼脫衣服更重要的事。」
就在這一刻,一切墜入了七層地獄。
藍賽爾沒有回答君主的問題。
相反,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彎腰,撿起了那把被詹姆爵士擊飛、一直躺在塵土裡的長劍。
少年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握緊長劍,轉向勞勃。
僅僅一擊,卻精準無比——
戰場上的精鋼利刃,刺穿白色外衣,也刺穿了勞勃的血肉。
藍賽爾將劍刺得極深,深到足以,傷及內臟。
艾德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衝到校場之上的。
他眼中只剩下勞勃臉上那驚愕到極致的神情,國王難以置信地盯著刺入自己腹部的長劍,用盡最後力氣一拳砸在藍賽爾臉上,將那少年打飛出數碼遠,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而勞勃,在硬撐著站立幾秒後,也轟然倒地。
艾德如同一陣狂風從廊台衝下,不過瞬息之間便奔到了場中。
腿上的舊傷傳來鑽心的疼,仿佛要裂開一般,可此刻,他早已渾然不覺。
校場的地面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國王……他的朋友,他的勞勃。
史塔克公爵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邊,無暇顧及已經被巴利斯坦與詹姆死死按住的藍賽爾,也聽不見周圍僕人們驚恐的哭喊。
「這下……」勞勃拼盡最後一絲氣息,艱難開口,「這下完了……見鬼……真他媽……丟人。」
「噓,陛下。」艾德開口,拼命想要無視眼前血淋淋的事實,不去想那註定降臨的結局,「我已經派人去找派席爾了,他馬上就到……」
「放開我,詹姆!」遠處傳來歇斯底里的叫喊,「這算什麼?巴利斯坦爵士……」
「讓他見鬼去吧……還有這一切……」國王發出一聲悽厲的呻吟,「艾德,我任命你為喬佛里的攝政王,保護好我的孩子……還有這……這七個王國。記住我跟你說過的,關於那條龍崽子的話。」
「我沒殺他!這是胡說!我……殺了國王?!不!」
「答應我,艾德。」兩人對那個殺人侍從的狂喊充耳不聞,「你會保護好我的孩子們。」
「是的,陛下……是的,勞勃。」
話音剛落,國王的臉上竟奇蹟般地露出一抹微笑……那是最後一次。
隨即,他的雙眼永遠閉上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在並不算漫長的一生中,第二次承受了這般撕心裂肺的喪親之痛。
又一個珍貴、至親的人死在他的懷中,又一副沉重的擔子,硬生生壓在了他的肩上。
而艾德,再一次,對垂死之人無能為力。
再一次。
之後的一切,都淪為一場混沌的噩夢。
史塔克公爵只記得其中最可怖的碎片,巴利斯坦與詹姆如何將兇手押入地牢,那少年如何瘋狂哭喊自己無辜。
派席爾大學士如何用顫抖蒼老的聲音,宣告國王的死訊。
當然,還有瑟曦·蘭尼斯特,如何要求立刻召開御前會議。
艾德拖著殘破的身軀前往大殿,卻目睹了另一出鬧劇。
王后要求即刻為她的兒子加冕,承認她全權攝政,並立刻停止所有東征準備。
她再大殿上宣稱,河間地已然戰火四起,再無必要為一個死人的妄想耗費心力。
當艾德宣讀勞勃的臨終遺願時,卻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
巴利斯坦爵士也證實自己親耳聽到國王的囑託,可守在王后身邊的詹姆爵士,卻出言矢口否認,信誓旦旦地向御前會議保證,勞勃從未提過攝政一事。
證詞相互矛盾,這恰好讓瑟曦得以一意孤行。
她對行兇的侍從隻字不提,對正在三叉戟河流域燒殺搶掠的父親,沒有半句譴責。
她口中只有一個要求。
加冕,越快越好。
艾德、藍禮公爵與巴利斯坦爵士三人竭力勸說,懇請她稍作等待,以王室禮儀安葬國王。
可瑟曦充耳不聞。
唯有倉促的加冕,能平息這個連亡夫葬禮都不屑一顧的女人。
她只丟下幾句空洞的託詞,表明會徹查此事,保證公正調查。
可她說話的語氣,讓艾德瞬間明白,這一切不過是虛偽的謊言。
藍賽爾死定了,這一點他確信無疑。
十幾位目擊者親眼看見他冷靜、蓄意地刺殺國王,任何辯解與身份,都救不了他。
對於這種罪行,律法只有一種懲罰。
可即便最公正的報復、最解氣的復仇,也填不滿心中被悲傷撕裂的空洞。
又一個空洞。
此刻,艾德坐在首相塔的房間裡,能聽見貝勒大聖堂的喪鐘陣陣,卻無心去聽。
腿傷愈發嚴重,白日裡的慘劇徹底擊垮了他。
他失去了最好、最親的朋友,再一次無助地目睹悲劇發生。
更可怕的是,這場殺戮來得毫無緣由。
艾德清楚萊安娜的死因,可究竟是什麼,驅使藍賽爾·蘭尼斯特做出這般瘋狂之舉?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在兩位頂尖御林鐵衛面前,公然刺殺國王?
他與瑟曦之間毫無感情,這一點他在北境時便已經看得明白。
可又是什麼,讓瑟曦如此明目張胆地蔑視禮法、蔑視喪葬?
為何弒君者要公然撒謊,還假惺惺地呼喚諸神?
為何勞勃的劍,會離兇手如此之近……
唯一能讓艾德稍感慰藉的……如果這能算作慰藉的話,是瑟曦宣稱,新國王需要新的御前會議。
這意味著,他和女兒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奪走無數好人性命、碾碎一切正義的南方。
在這悲慟時刻,史塔克已經無力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他要的酒原封不動地擺在一旁,混亂的思緒,卻一直飄向無邊的陰影。
房門被推開,新任衛隊長托馬德走了進來。
「大人,我……」托馬德剛要開口。
「我說過,不要打擾我。」艾德毫不掩飾煩躁,厲聲呵斥。
「史坦尼斯大人派來的人。」胖湯姆立刻語速極快地回道,「說是十萬火急,而且……」
「讓他進來。」
史坦尼斯……此刻他本應正駛向龍石島,沒想到,這位隱居的領主,竟先一步派人來了。
「他說,只跟您一個人談,大人。」
「那就讓他進來,然後你出去!」
跟在托馬德身後的,是一個身著黑斗篷、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瘦削男子。
衛兵一離開,那人便摘下兜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平民面孔,栗色的頭髮已開始花白。
一看便是個果決、老練、慣於承受苦難的人。
「你……?」
「戴佛斯……戴佛斯·席渥斯爵士。」那人輕聲糾正。
艾德聽過這個人。
一個曾經的走私販,在勞勃的弟弟瀕臨餓死時救了他,因而被收為騎士。
甚至有傳言說,洋蔥騎士比史坦尼斯的封臣、甚至他的妻子,更得信任。
「你可不像一位尋常使者,戴佛斯爵士。」
「我是偷渡進來的。」那人坦然承認,「史坦尼斯國王在紅堡,還有幾位朋友。」
「我們的國王,是喬佛里·拜拉席恩……」
艾德已經沒力氣,也沒心思去抗議或驚訝了。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國王,喬佛里根本不是拜拉席恩,您看看吧,首相大人。」
席渥斯說著,將一卷羊皮紙遞到史塔克面前,「我知道逝者對您有多重要,但我們必須為活著的人著想。」
紙上的封印,的確屬於龍石島的史坦尼斯大人……或者說,史坦尼斯國王。
見鬼……在這該死的南方,連讓人安靜哀悼片刻的時間都不給!
「我一聽到鐘聲,就知道我來晚了,無論我趕得多急。」戴佛斯低聲道,「他們已經打出了第一擊,但您有能力,阻止他們打出第二擊。」
「你在說什麼?」
「您看看吧,首相大人,我主君寫得,比我說得清楚。」不速之客微微點頭,「我不擅長言辭,但您有任何不解,我都可以解釋。」
懷著沉重而宿命般的心情,艾德·史塔克公爵緩緩展開了那捲羊皮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