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還是一塊五。粥是麵攤老頭送的,說昨天剩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開泡粥里,嚼了幾口就飽了。
手裡的錢算了算。一百二十塊五減一塊五的饅頭,一百一十九塊。粥沒花錢,記老頭一個人情。
九點開門。
上午沒人。街上飄著點小雨,冷清得很。
快十二點的時候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出頭,瘦高個,腰彎著進來的。不是駝背那種彎,是一手捂著左邊肚子,身體往左前方佝著,像是怕牽扯到什麼地方。
後面跟著個三十來歲的小伙子,應該是他兒子,一手扶著他一手拎著個黑色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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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來老頭臉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疼出來的。
「大夫,我這肚子疼。」
「哪個位置。」
他手指著左側肋骨下面靠後一點的位置。
「這兒。一片都疼。有時候往前面串,串到肚臍這邊來。」
「多久了。」
「兩年半。」
「什麼時候疼。」
「沒個准。坐久了疼,彎腰疼,有時候躺著翻個身也疼。早上起來還行,越到下午越厲害。」
「吃東西有關係沒有。」
「沒關係。吃不吃都疼。餓著也疼。」
跟吃東西沒關係。這一條我記住了。
「大便怎麼樣。」
「正常。一天一回,不稀不硬。」
「疼的時候按肚子,按下去疼還是鬆手疼。」
「按下去沒感覺。不按也不疼。就那一片自己疼。」
按壓不加重。這又是一條。
「人瘦了沒有。」
「瘦了點。疼起來吃不下去。」
「幹什麼活的。」
「種地。水稻。彎腰插秧割稻子彎了三十年。」
他兒子把塑膠袋裡的東西倒出來了。一摞檢查單。
胃鏡兩份。第一份寫「慢性淺表性胃炎」。第二份寫「胃黏膜未見明顯異常」。
腹部B超三份。肝膽脾胰腎全部正常。
腹部增強CT一份。沒發現占位。沒發現結石。沒發現腸梗阻。胰腺正常。
腸鏡一份。未見異常。
血澱粉酶、脂肪酶,正常。
肝功腎功血常規,全部正常。
腫瘤標誌物五項,全部正常。
「看了幾家。」
「六家。」
他兒子接話了,聲音帶著一股子悶氣。
「第一家說胃炎,吃了半年胃藥。沒用。第二家說可能是胰腺炎,住院掛了一周水。查出來不是。第三家說腸道功能紊亂,開了益生菌。沒用。第四家說是腹壁痛,開了止痛藥。吃了頭不疼肚子還疼。第五家說神經官能症,開了抗焦慮的藥。吃了犯困,照樣疼。第六家說查不出來建議觀察。」
「兩年半花了多少。」
「兩萬一。」
老頭沒說話,低著頭捂著肚子。
我心裡有數了。
六家醫院把肚子裡面的東西翻了個遍。胃沒事,腸沒事,肝膽胰脾腎全沒事。CT都做了,沒有占位沒有結石。該查的全查了,乾乾淨淨。
查不出來是對的。
因為他這個疼不在肚子裡。
「站起來。」
他慢慢站起來,手還捂著左邊。
「把手放下。」
他放下了。
「你往後仰,腰往後彎。」
他試著往後仰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還舒服點。」
往後仰不疼反而舒服。記住了。
「往前彎腰。」
他慢慢往前彎。彎到一半的時候臉就變了。
「疼了。就是這個感覺。」
彎腰疼,後仰不疼。
「轉身,背對著我。」
他轉過去。我把他上衣掀起來。
脊柱兩側的肌肉緊繃得像兩根鐵棍,尤其是左側。
我從上往下沿著脊柱兩側一節一節地按。按到胸椎第十一十二節的位置,左手拇指按在棘突旁開大約兩厘米的地方。
「啊——」
老頭身體猛地一縮。
「就是這兒!就這兒!跟我平時肚子疼一模一樣!」
他兒子愣了。
「不是按的肚子啊,怎麼按後背就是肚子疼的感覺?」
這就對了。
脊柱後面每一節胸椎和腰椎都伸出來一根神經。這根神經分成兩股,一股往前走叫前支,管肚子皮膚和裡面臟器的感覺。一股往後走叫後支,管後背肌肉和皮膚。
前支和後支是從同一根神經分出來的。
他的問題出在後支。
胸椎第十一十二節左側,後支神經被卡住了。
三十年彎腰種地,脊柱兩側的肌肉和筋膜反反覆覆地拉扯,尤其是左側。時間長了筋膜增厚變硬,把穿過去的後支神經卡住了。
後支被卡住了會怎麼樣?
它疼。
但大腦分不清是後支疼還是前支疼。因為兩根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大腦收到信號只知道「胸十一十二那個區域疼了」,它不知道是後面疼還是前面疼。
於是大腦就把疼痛「投射」到前面去了。前面是什麼?左側肋骨下面,繞到肚臍那一片。
這叫牽涉痛。
後背的神經出了問題,肚子替它喊疼。
所以他做胃鏡查不出來。因為胃沒毛病。做CT查不出來。因為肚子裡什麼都沒有。六家醫院把肚子裡翻了個底朝天,沒人想到回頭看看脊柱。
「你這個疼不在肚子裡。」
老頭和他兒子同時看著我。
「你的脊柱這個地方。」我用手指點著他後背胸十一十二棘突左側。「有一根神經被卡住了。這根神經跟你肚子那根神經是一家子的,從同一個地方分出來。後面的被卡了,大腦以為是前面疼。你肚子疼了兩年半,其實病根在後背。」
「後背?」他兒子瞪大了眼。
「對。你想想,他彎腰就疼,後仰反而不疼。要是胃的問題跟彎腰後仰有什麼關係?彎腰的時候後背肌肉拉緊了,把那根神經夾得更厲害,傳到前面就是肚子疼。後仰的時候肌肉鬆了,神經沒那麼受壓了,就不疼了。」
老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兩年半了。六家醫院。沒一個說是後背的事。」
「躺下。趴著。」
他趴在床上。我把他後背完全露出來。
左側胸十一十二棘突旁開兩厘米的位置,皮下能摸到一條索狀的硬結。不粗,筷子頭那麼細,但硬得跟鐵絲似的。這就是增厚的筋膜裹著那根後支神經。
第一針,阿是穴。就扎在那根硬結上。一寸半針直刺一寸。進針的時候手下能感覺到針尖穿過增厚的筋膜。
「酸脹。往前面串了。串到肚子那邊去了。」
這就是得氣了。針感沿著神經走行往前面放射,說明扎對了地方。
第二針,華佗夾脊穴。胸十一棘突旁開半寸。直刺八分。夾脊穴就在神經後支出來的地方,從根子上松解卡壓。
第三針,華佗夾脊穴。胸十二棘突旁開半寸。直刺八分。上下兩節一起松。
第四針,陽陵泉。左側。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直刺一寸。陽陵泉是筋會穴。全身的筋出了問題都從陽陵泉調。筋膜增厚卡壓就是筋的毛病。
第五針,支溝穴。左側。前臂背側腕橫紋上三寸。直刺八分。支溝是三焦經穴,通調三焦氣機。肋部和腹部的氣機不暢從支溝疏通。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右手肘尖抵在他後背那根硬結上。不是使勁杵,是把肘尖的力一點一點滲進去,順著那根硬結的走向慢慢推。
筋膜增厚了兩年半,不是一下子能揉開的。但肘尖的力量比拇指大得多,能穿透深層。
推了三分鐘。
「後背那塊熱了。」
繼續推。方向是沿著肋骨往外側走。後支神經就是沿著這個方向走的。順著它的路推,把沿途粘連的筋膜一點一點剝開。
又推了五分鐘。
「肚子不疼了。」
老頭的聲音悶在床上,但我聽得很清楚。
起針。
「翻過來坐起來。」
他慢慢坐起來。手不捂肚子了。
「彎腰試試。」
他往前彎了一下。彎到了剛才疼的位置。
沒喊疼。
繼續往下彎。彎到手能摸到腳面。
「不疼了。」他抬頭看著我,眼睛紅了。「兩年半了。頭一回彎腰不疼。」
「回去四件事。」
「第一,每天趴在床上,讓你兒子用手掌根按在你後背疼的那個位置,就我剛才按的地方,慢慢往外推。力氣不要大,就跟揉麵團差不多。每天推十分鐘。推完了那一片會發熱就對了。」
「第二,別再連著彎腰超過半個小時。種地的時候彎一會兒就直起來活動活動。彎腰久了那根神經就被反覆夾,好不容易鬆開的又卡回去。」
「第三,每天做一個動作。站著,兩手叉腰,身體往後仰,仰到底停五秒再回來。做十個。這個動作能把脊柱後面的肌肉放鬆,給神經騰地方。」
「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硬結不是一回能消的,得慢慢來。」
他兒子扶著他站起來。
「大夫多少錢。」
「二十。」
老頭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兩萬一。」他兒子聲音有點啞。「兩萬一啊。」
兩個人走了。走的時候老頭的腰直了不少。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這種肚子疼怎麼分是裡面的事還是後背的事。」
「看三條。第一,跟吃東西有沒有關係。胃的毛病吃了東西會變,要麼吃了更疼要麼吃了好點。他吃不吃都一樣,就不是胃。」
「第二,看姿勢。彎腰疼後仰不疼的,先想脊柱。胃病不管你彎腰後仰。」
「第三,最關鍵的一步。讓他趴下來,你沿著脊柱兩邊一節一節按。按到哪一節他說和肚子疼一樣的感覺,那就是那根神經被卡了。這一步叫激發試驗。後背能按出肚子疼來,診斷基本就定了。」
他點頭記下了。
下午沒來人。四點多王勝利手機響了。
馬鈞的。
「陳寶山今天把那兩個信封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了。舊信和新列印的那些紙對著看了一下午。」
「看完什麼反應。」
「抽了半包煙。然後把所有東西鎖回柜子里了。鎖之前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原來是這樣。」
掛了電話。
原來是這樣。
陳寶山看完了當年陳維清和師父之間的信。看出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能讓他說出「原來是這樣」四個字。
六點關門。
手裡的錢算了算。一百一十九減一塊五加上二十,一百三十七塊五。
上樓。翻開師父的筆記。
最後一頁那四個字。
莫下山來。
師父到底在怕什麼。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