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景寶,拜託你

    病房外再次響起雜亂腳步聲時,徐願景已經睡了過去。𝟨𝟫🅂🄷🅄🅇.🄲🄾🄼

    顧軼站在門口,從方白手裡接過酸梅,親眼看著一幫醫生護士急吼吼地走進病房,沒一會兒,便推著床從病房裡出來,匆匆滑過走廊,沒放在心上。

    只覺得腳步踉蹌緊握著病床上老人乾枯的手的女人,面容驚恐悲痛,有些可憐。

    不過,生老病死,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

    她心裡嘆了聲,便轉開目光,看著方白低問道「你是從二爺那邊過來的,飯局還沒有結束嗎?這麼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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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白越過顧軼,看了眼病房裡的徐願景,同樣壓著聲音「結束了。原本二爺都要過來了,路上接了個電話,就讓我開車送過來,二爺自個兒打車走了。」

    「那二爺有沒有說今晚來嗎?」

    顧軼問,她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知道啊。」

    方白說。

    「……行吧。」

    方白離開了,顧軼回房守著徐願景。

    走廊恢復靜謐無聲,一道失魂落魄的身影鬼一般地從一間病房游離地「飄」了出來。

    徐瑤雙腿里像是塞著棉花,兩腿無力到極致,臉比鬼還白,一雙眼睛猩紅,裝著恐懼和害怕。

    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指尖抖得似下一秒便會掉落到地上。

    她來醫院的任務,便是將那番話說給馮鴿和宋憫聽,心下大概是知道這些話說完,極可能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她想像著那樣的結果,沒發生時只覺得痛快。

    可是當結果真的成了事實,她才發現,痛快是沒有的,有的只是驚恐和懼怕。

    她是清楚地看到儀器上宋憫的生命體徵變成了一條直線的……

    宋憫大抵是搶救不過來的。

    被她那些話,活活刺激死了!

    徐瑤忽而如夢忽醒一般,身子大弧度地抖了下,然後她慘白的臉也跟著劇烈抽搐起來,無邊無際的恐懼淹沒而來,她抖著手去拿手機,指尖無力到單手幾乎握不住。

    她只好雙手捧著手機,打出了一個號碼。

    那邊接聽,她立刻驚恐地哭出了聲「媽媽……」

    徐願景原本睡得很沉,凌晨卻忽地驚醒過來,細膩的臉頰一片雪白,腦門上都是汗,雙手揪著身下的床單,張著唇,有些急得喘著氣。

    「徐小姐……」

    顧軼縮在陪護床上有些失眠,聽到徐願景這邊的動靜,她馬上翻身起來,走過來查看她的情況,見她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大抵猜到她是做噩夢了,低著聲音道,「你做噩夢了?」

    徐願景恍惚看到顧軼,怔了一下,有瞬間不知為何顧軼會在這裡。

    好幾秒,徐願景才想起,顧軼晚上一直在照顧她。

    只是……

    「現在幾點了?」

    徐願景嗓音有些虛。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顧軼看了眼手機「凌晨快四點了。」

    徐願景愣了愣。

    這麼晚了啊……

    抿著唇沒有說話。

    顧軼是個心思玲瓏的,說「您睡著的時候方白過來了,方白說二爺原本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忽然接了個電話,才沒有來成。」

    言下之意,榮聿深之所以沒來,是因為有要事耽擱了。

    徐願景垂下眼帘,過了會兒,才「嗯」了聲。

    「那徐小姐,您再睡一會兒?」

    徐願景點頭,閉上了眼睛。

    顧軼在病床邊站了會兒,調暗了燈,回到了陪護病床上。

    待顧軼那邊沒了動靜,徐願景慢慢睜開了眼,將身子側向左邊,讓心臟微微壓著床板,希望能藉此緩解,心口處蔓延來的慌意和空蕩。

    剛才那個夢,著實恐怖。

    夢裡有個白色模糊的人影,瘦削的有些扭曲的,就站在她病床邊,靜謐無聲的望著她,那眼神,或憐憫,或冷漠,或帶著嘆息。

    然後她便感覺到了窒息,整個人很害怕很害怕,那種害怕,讓她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涌。

    漸漸地,汗水如海水一般,將她淹沒。

    她溺在水中,睜著眼,那道白影依舊站在那裡,冷眼盯著她,那眼神如有實質,將她死死地按在水裡。

    眼看著她快要溺亡,那白影忽然朝她伸出一隻手。

    然後她就醒了。

    醒來後的好幾秒,徐願景甚至不敢往床邊看,總感覺那道白影還在。

    那麼的真實……

    直到窗邊亮起一道微光,昭示著新的一天的來臨,徐願景再沒有閉過眼。

    顧軼在後半夜卻睡得很沉,若非忘了給手機關鬧鐘,鬧鐘按時機械的響起將她吵醒,她大約還要睡上一陣。

    她起床,將陪護床摺疊好,回頭,就見徐願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顧軼「……」

    床上的人是極好看的,那雙眼睛也尤其黑亮透鏡。

    但猛的這一下,顧軼不否認自己有被小小的嚇到。

    「……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見顧軼抽了口氣,徐願景有些抱歉道。

    這是什麼神仙大美女,大明星,性格也太溫柔了吧,總是那般友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顧軼覺得,徐願景就是出身不是那種豪門貴胄,但其他方面,跟那些名媛千金,真是一點都不差。→

    難怪連榮二爺的母親都被她征服了。

    「沒有沒有。」

    顧軼緊忙道,「是我沒想到,您已經醒了。」

    徐願景勾唇「顧特助應該比我稍微大點了,其實不用徐小姐,您啊之類的稱呼我,叫我名字就好。這樣我會比較習慣一點。」

    「徐小姐,那您可能要擔待一點。」

    顧軼笑著抓了下頭髮,「您跟二爺的關係,我要是對您隨意,那豈不是對二爺的怠慢。」

    顧軼這樣說了,徐願景也沒有勉強。

    「徐小姐昨天就沒怎麼吃東西,今早您想吃點什麼,我讓景園送過來吧。」

    顧軼問。

    徐願景想到自己被養刁的胃,在心裡嘆息了聲「隨便買點吧。」

    吃下去會不會吐出來還不一定呢?

    可又不能不吃!

    「那好。」

    景園沒有外賣這項服務,顧軼直接打的電話。

    打完電話,顧軼準備去洗手間洗把臉,徐願景叫住她「顧特助,能借你手機打個電話嗎?」

    「當然。」

    顧軼把手機遞給她,自己則去了洗手間。

    顧軼的手機必然有榮聿深的聯繫方式,徐願景打開通訊錄,一個為「a魔王·boss」的備註第一時間,顯目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徐願景抿唇,有些好笑,撥了出去。

    直到電話即將自動掛斷,榮聿深才接聽,話筒里,傳來他低沉得有些過分的嗓音「說。」

    他只說了一個字。

    徐願景卻聽出不對。

    心裡仍是無法完全介懷他將自己關起來的事,但聽到他這樣低落沉鬱的嗓音,卻忍不住心軟,本能地關心「二哥,你怎麼了?」

    「……景寶?」

    榮聿深意外會聽到徐願景的聲音,頓了下,道,「沒。身體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今天應該能出院。」

    輸水過後,徐願景再沒有疼痛的感覺,凌晨四點多醒來,到現在都沒睡,精神也還可以。

    榮聿深突然不說話了。

    徐願景覺得奇怪,心裡又隱隱的不安。

    這抹不安,倒不是別的,而是擔心他。

    「二哥。」徐願景叫了他一聲。

    「嗯。景寶打給我有什麼事?」

    榮聿深應道。

    徐願景頓了頓,說「我是想問,你今天還來醫院嗎?來的話,能不能把手機給我帶來……要是不來也沒事,反正今天大概就能出院……」

    「景寶。」

    榮聿深打斷徐願景的聲音,語調幾分沉重。

    徐願景心尖縮緊了幾分「嗯?」

    「我在醫院。」

    徐願景「……」

    醫院,停屍間門口,榮聿深攔腰截住神色恍惚往裡沖的女孩兒,將她激烈發著抖的身姿緊摟進懷,低啞著聲音「景寶,冷靜點……」

    榮聿深話沒說完,懷裡的女孩兒驀地揪住他的領口,仰著頭,臉白如紙,雙眼血紅,盯著他。

    那雙眼睛盛滿悲慟之外,還有難過的質問。

    大抵是心底的痛楚太過濃烈,她蒼白的唇輕輕抖著,竟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榮聿深心頭劇痛,抱緊她「景寶,外婆已經走了,我很……抱歉。」

    徐願景看著他,忽然狠狠地推搡他,像一頭髮了狂露出銳利尖牙的小獸。

    榮聿深怕傷到她,竟是快抱不住她。

    可他怎麼能讓她沉浸在這樣的情緒中,進去看到那樣無聲無息冰冰冷冷躺在停屍台上的宋憫。

    她會……發瘋的!

    榮聿深用了幾分力,握住她瘦削的雙肩,暗聲「景寶,拜託你,冷靜下來。」

    徐願景竟然就真的冷靜了下來,她劇烈的喘息聲,用眼神告訴他,她冷靜下來了!

    榮聿深沿著她的雙肩下滑,握緊她冰涼的手,心臟抽動「好,我帶你進去。」

    然而,一進去,榮聿深才發現,在這樣巨大的變故和噩耗前,人是根本無法冷靜下來的。

    徐願景撲到停屍台前,指尖發抖的去掀蒙在宋憫臉上的白布。

    當宋憫已然有些青紫的臉龐暴露在冷幽的空氣中那一刻,徐願景張著唇,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遭受著凌遲,痛得她連嘶吼的聲音都發不出。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

    徐願景去摸宋憫的臉,她的手很冷,宋憫的連卻更冷,冰塊一樣。

    這讓她更加接受不了,那樣堅毅厲害的宋憫這樣躺在她眼前。

    徐願景張動著嘴唇,想叫她,可她可悲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徐願景忽然把頭埋在宋憫毫無起伏的胸口上。

    是做夢!

    她在做夢!

    夢醒了,夢醒了就好了。

    明明上一次,外婆還是那樣的硬朗康健。

    外婆終於對她笑了,她看著她的眼神好慈祥好溫柔。

    還有小姨,她之前說外婆弄了好多梅乾菜,以及她種的好多新鮮的有機菜,讓她下次去的時候,給她帶走。

    外婆對她不再冷冰冰的,開始牽掛她了,多好啊。

    她身邊的親人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她無法讓自己接受,外婆在對她最好的時候突然永遠的離開了她。

    徐願景將頭靠在宋憫胸口,久久的不願抬起來,自欺欺人的不願承認這就是現實。

    榮聿深一刻心緊懸著,她昨日剛動了胎氣……

    他上前,欲將她從宋憫身上抱開。

    徐願景卻在這時一把抱住宋憫,死活不肯從她身上離開。

    仿佛她這樣一走開,便是承認宋憫已經不在人世。

    徐願景通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不是不想,是發不出。

    可榮聿深卻能感受到她的崩潰和痛楚。

    這樣的傷痛雖不是傷筋動骨,卻最是傷身。

    榮聿深咬咬牙,就要強行把徐願景扯開。

    「願願……」

    沙啞至極的女聲從停屍間門口低低響來。

    匍匐在宋憫身上的徐願景一震,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猩紅的眸子看向門口。

    馮鴿一身黑站在門口,在徐願景惶惶看過來的那一刻,難忍哀痛,眼淚直掉,朝她快步走去。

    這種時刻,沒有誰能比馮鴿更能安撫下徐願景。

    榮聿深默然站到一邊。

    馮鴿走到徐願景身邊,看著她緊抱著宋憫的姿勢,以及宋憫的臉,眼淚落得更是迅猛。

    她伸手輕輕握住徐願景的手臂「願願,想哭就哭出來吧。小姨陪著你。」

    徐願景緊皺著眉,一眨不眨的盯著馮鴿,眼神里都是破碎和抗拒。

    心裡的難過綿延不絕,馮鴿抑制不住的哽咽,輕聲道「願願,外婆她……走了。」

    徐願景「……」

    徐願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馮鴿心疼至極,拉著她的手臂,倒是拉動了。

    只是徐願景宛若丟了魂一樣。

    馮鴿哽咽不能自已,心知徐願景此時的狀態是不能在這裡久待的,深深看了眼宋憫,扶著她往門口走。

    徐願景提線木偶一樣跟著馮鴿。

    榮聿深眼角漲熱,上前,拿過白布,鄭重的蓋到宋憫臉上。

    然而,白布剛從指尖脫離。

    馮鴿驚駭的叫聲,驀地響來「願願!!!」

    榮聿深沉峻的面容划過一抹白,轉頭,便看到徐願景如柳絮一般飄落到了地上,馮鴿扶都沒有扶住。

    他心頭狠狠一沉,大跨步上前,抱起地上的徐願景,疾步往外走去。

    馮鴿頓了一下,扭頭望了眼停屍台,慌忙站起,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