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紅焰跪在原地,雙手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但懷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她呆愣了很久。
然後猛地俯下身,抓起地上那幾片還沒完全消散的綠色碎片,拼了命的想要抓住它們,卻將碎片抓的越來越細碎。
碎片從她的指縫間滑落,碰到地面就徹底消散了。
她徒勞地抓了一把又一把,最後攥住的只有空氣。
「小葉子——」
紅焰趴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抽動。
她哭不出聲,只有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連哭都哭不出來。
蝕骨就跪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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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剛才砸碎石頭的拳頭。
血沿著指縫滴在地上,和小葉子消散的綠色碎片混在一起。
他把拳頭收回來,捂住了臉,鮮血混著泥土在他臉上繪出泥濘的圖案。
他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小灰縮在他頸窩裡,整團藤蔓都蔫了,觸鬚低垂著一動不動,像一片枯萎的葉子。
黑山狼沒有哭。
他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眼睛乾涸的像一口枯井。
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滿了人。
水井邊打水的斷了腿大叔放下了水桶,帳篷門口縫衣服的女人放下了針線。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的走過來,跪在紅焰身邊,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旁邊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有人在小聲抽泣。
更多的人沉默著,站在越來越深的暮色里,像是幾十棵即將枯萎的野草。
看著周圍的一切,看著死寂而悲傷的村落,姜尋罕見的沉默了下來。
他咬了咬嘴唇,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籠罩上了一片灰暗的顏色。
他見過很多死亡。
在廢土上,死亡是最不稀罕的東西。
被魘獸咬死在廢墟里的求生者,被黑血侵蝕成怪物的同族,在星靈之城城牆下堆成山的屍體。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但這個孩子,她臨死之前還在說糖是甜的。
他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揮了揮手。
空氣中有淡淡的魔力波動掃過地面,將那捧已經碎到看不見的綠色粉末輕輕攏起,化作一束星光飄向天際。
在灰濛濛的天幕上閃了一下,就融入了暮色里。
他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三個還跪在地上的人,看向遠處那片破爛的營地。
歪歪扭扭的帳篷,縫了又補的旗幟,圍欄上昏黃的燈光照亮幾個正抱著孩子沉默站立的老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試探有些多餘了。
人可以裝出任何情緒。
高興,開心,傷心,憤怒。
但唯獨有一種是裝不出來的,那就是發自內心的心疼。
他走到黑山狼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山狼的肩膀很硬,像一塊石頭。
「說說你們的計劃吧。」他輕聲道,
「至於價格,就按之前談的來。」
......
十分鐘後,帳篷里,沉默蔓延,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紅焰哭得停不下來。
她坐在角落裡,雙手捂著臉,指縫間不斷滲出淚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破碎的瓷娃娃。
她幾次想開口說話,但每次張嘴,都沒法說出完整的話。
最後她猛的站起來,撞翻了腳邊的小板凳,頭也不回的衝出了帳篷。
帘布在她身後嘩啦一聲落下,帶進來一股冷風,吹得桌上唯一的魔力燈搖搖欲滅。
蝕骨和黑山狼沒有去追。
他們強打著精神,坐在燒毀了一半的腐木桌子旁。
桌面上的焦痕還在,邊緣參差不齊,像猙獰的牙印。
蝕骨的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紊亂。
兩人幾次想要開口介紹計劃,卻都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
不是忘了詞,是嘴張開之後發現,那些準備好的話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姜尋沒有催他們。
他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那個死去的女孩對三人來說是特殊的存在。
親眼見證她的死亡,這種痛,不是幾句話能緩過來的。
看兩人也不在狀態,現在硬談計劃只會漏洞百出,他乾脆不再提正事,轉而嘗試引導著他們聊聊天。
他猶豫了一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那個女孩子,我是說......小葉子,是你們三個收養的孩子?」
兩人聽到這話,微微一愣。
黑山狼呼吸停滯,蝕骨敲桌面的手指頓住。
短暫的寂靜之後,兩人眼裡被強行壓抑的悲傷再也撐不住了,像決堤的河,從眼眶裡漫出來。
「抱歉。我......」蝕骨啞著嗓子站起來,椅子腿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我出去透透氣。」
他沒說完,轉身就走。
帘布掀起又落下,帶進來又一股冷風,也帶進來帳篷外一聲壓抑的哭聲。
姜尋聽得出那是蝕骨。
那個之前在車裡和他尬聊廢土八卦時,還能面不改色說「我是叛教者」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被搶走了糖果的孩子。
黑山狼也深呼吸了幾次,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要把胸腔里那些翻滾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
但他做不到。
那股悲傷太重了,重到連他根本撐不住。
他試著開口,最終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半晌,他才帶著顫音,輕聲道:
「是的。」
姜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安靜的等著黑山狼把壓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這不是講給他聽的,是講給小葉子,講給兩個還在帳篷外哭泣的同伴,也是講給黑山狼自己聽的。
人需要說出來,才能讓那些沉甸甸的記憶不再是壓在心底的石頭。
「不過,不是我們收養的她。是她......收養的我們。」
緊接著,黑山狼輕聲講出一切。
......
他說,他和蝕骨、紅焰原本素不相識。
三個人來自三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走的是三條完全不同的路,但路的盡頭都殊途同歸。
他們都在被追殺。
黑山狼是黑血王庭的叛逃者。
他出身地位,原本是黑血王庭某個公爵麾下的「血犬」。
從小被當作人體電池培養,專門在戰場上給高階黑血者供給能量。
他的天賦極其罕見的「無盡血淵」,體內能容納的黑血能量是同級的數十倍。
這讓他成為了珍貴的戰略資源,也讓他成為了永遠不可能獲得自由的囚徒。
他逃出來,是因為那個公爵要他把自己獻祭給一個傳奇級黑血者當永久電池。
那意味著他會被抽乾最後一滴血髓,變成一具還活著的空殼。
他用自己暗中攢了好幾年的能量,在獻祭儀式上炸了整個祭壇,趁著混亂跑了。
但黑血勢力的追殺隊像影子一樣咬在後面,從螢火區追到曦日區,又從曦日區追到這片三不管廢墟。
他已經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得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只記得自己身上的傷口從來沒好過,舊的結痂還沒掉,新的又裂開......
蝕骨則是個背叛了聖庭的寄生體。
但他背叛的原因很可笑。
不是因為什麼大義,不是因為什麼利益,只是因為「小灰」不喜歡。
小灰是他體內那團灰色藤蔓的名字,是他加入聖庭時被強行植入的四級子體。
但不知為何,小灰產生了自我意識,而且是個極其溫柔的意識。
它不喜歡寄生,不喜歡殺戮,不喜歡那些「綻放」的瘋狂儀式,只喜歡趴在蝕骨肩膀上曬太陽。
雖然廢土上也沒什麼太陽可曬。
小灰不想讓蝕骨變成那失去意識的消耗品怪物,而蝕骨不想讓小灰成為被切片研究的實驗體。
所以他們跑了。
蝕心者聖庭的追殺隊同樣在追他。
他跑了五六年,追殺從沒斷過......
紅焰的情況稍微不同。
她不是被追殺的逃犯,而是被滅門的遺孤。
她的家族曾經是螢火區一個小有名氣的鍛造世家,以材料處理能力聞名。
能將低級材料通過反覆熔煉提升品階,甚至能批量製造史詩級材料。
這份天賦太珍貴了,珍貴到一個地位超然的頂流商會看上了他們。
商會提出收購,被紅焰的父親拒絕了。
然後他們就被滅了門。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一夜之間,整個家族的領地被夷為平地,所有成年族人被屠戮殆盡。
只有紅焰一個人,被她的師傅藏在鍛爐底下僥倖活了下來。
而她的師傅自己,則被商會的殺手從鍛爐里拖出來,扔進了熔爐里。
紅焰躲在鍛爐下面,隔著鐵板,聽到了師傅那聲壓抑的慘叫。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逃亡。
好在,混亂的戰局讓所有秩序側的勢力都不好過。
她受到追殺的程度遠低於兩人。
遇見兩人的時候,她正在一個沒什麼人經過的關隘附近「占山為王」。
而那裡也是三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黑山狼被黑血追兵逼到絕路,渾身浴血,體內能量枯竭,正準備自爆拉幾個墊背。
蝕骨剛好也在這片區域躲藏,他本不想多管閒事。
畢竟叛教者的生存法則就是不惹任何事。
但小灰從他肩膀上探出頭,看著準備赴死的光頭,觸鬚微微顫了顫,告訴蝕骨:
要救。
蝕骨嘆了口氣,出手了。
他不擅長正面戰鬥,但還算有手段。
他用各種手段,最終將兩方的追兵引到了一起。
兩隊人在廢墟上撞了個正著,都以為對方是對方請來的援軍,二話不說就打了起來。
而蝕骨趁亂撈走黑山狼,拖著半死的壯漢在廢墟里鑽了好幾公里,才逃了出來。
累得小灰都蔫成了一團灰色毛球。
至於紅焰?
她那時並沒有被追殺。
但兩波追兵打架的地方,卻恰好是她的藏身之地......
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