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外,歡呼聲震天動地。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對勝利者最狂熱的膜拜。
陸安坐在鋪著虎皮的主帥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阿大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未散的寒氣。
「公子,那位……暈過去了。」
阿大指了指帳外。
那裡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
曾經不可一世的鎮北侯世子陸雲深,已經在上面掛了整整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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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來吧。」
陸安吹了吹茶沫,語氣平淡。
「別弄死了,畢竟是我親大哥。」
片刻後。
兩個親衛拖著像死狗一樣的陸雲深走了進來。
「砰。」
人被扔在地上。
陸雲深早就沒了往日那副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袍變成了灰撲撲的抹布,頭髮散亂像個雞窩。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整個人瘦脫了相。
「水……」
陸雲深趴在地上,無意識地呢喃著,手指摳著地毯。
陸安揮了揮手。
阿大拿起桌上的涼茶,直接潑在了陸雲深臉上。
「嘩啦!」
陸雲深猛地驚醒,貪婪地舔舐著臉上的水漬。
好半天,他的眼神才終於有了焦距。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後視線定格在正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小六?」
聲音嘶啞難聽,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陸安沒理他。
只是跳下椅子,邁著那雙黑色的小官靴,一步步走到陸雲深面前。
「醒了?」
陸安用刀鞘拍了拍陸雲深那張髒兮兮的臉。
「醒了就跟我出去看看,看看你造的孽。」
不由分說,陸安一把揪住陸雲深的領子。
霸王之力發動。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就被這個六歲的孩子像拖死狗一樣,一路拖出了帥帳。
此時,正值黃昏。
殘陽如血,將雁門關外的荒原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
「嘔——」
剛出帳篷,濃烈的血腥味和屍臭味直衝天靈蓋,陸雲深沒忍住,趴在地上乾嘔起來。
「別吐。」
陸安冷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抬頭,往那邊看。」
陸雲深顫抖著抬起頭。
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距離關口不到兩里的地方,一座巨大的、呈金字塔形狀的「土堆」,赫然聳立。
那不是土。
那是人頭!
三萬顆北莽騎兵的人頭,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築成了這座令天地變色的「京觀」。
最頂端的那顆,正是那位想要屠城的北莽先鋒大將。
此時正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雁門關的方向。
「啊——!!!」
陸雲深發出一聲慘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縮。
「那是……那是……」
「那是你想放進來的人。」
陸安站在他身後,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如果不是我來了,如果不是黑騎拼光了半條命。」
「現在築成這座京觀的,就不是北莽人。」
「而是這關內的十萬弟兄,是這附近的數十萬百姓,還有……咱們陸家滿門。」
陸安轉過身,指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渾身是傷卻還在歡呼的鎮北軍士兵。
「你看看他們。」
「他們有的斷了手,有的瞎了眼。」
「是你。」
陸安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陸雲深的鼻尖上。
「是你這個當主帥的,為了一個女人,為了所謂的愛情,差點把他們全都送進了地獄!」
「陸雲深,你告訴我。」
「你的愛,值多少錢?能抵得上這幾萬條人命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陸雲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他看著那座恐怖的京觀,看著那些傷兵。
腦海中閃過拓跋靈手臂上那隻猙獰的青狼紋身。
那種被欺騙、被背叛,以及差點釀成滔天大禍的愧疚感,終於決堤了。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陸雲深突然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小六!哥錯了!」
「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對不起爹,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一邊哭,一邊瘋狂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下手極狠,幾下就把臉扇腫了。
陸安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卑微如塵埃的大哥。
心裡並沒有多少快意。
只有一種深深的厭惡。
「行了。」
陸安一腳把他踢開。
「別在這演苦情戲了,看著噁心。」
陸雲深止住哭聲,抬起那張豬頭一樣的臉,眼神希冀地看著陸安。
「小六,你原諒大哥了?」
「你放心,以後大哥一定改!我再也不想女人了!」
「我要戴罪立功!我要重新帶兵,我要殺光北莽人,把失去的面子找回來!」
說著,他就要掙扎著站起來,想要去拿旁邊的劍。
「你想帶兵?」
陸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譏諷。
「你還想當世子?還想當將軍?」
陸雲深一愣:「我是長子……我知道我犯了錯,但我可以改啊!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陸安搖了搖頭。
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
「大哥,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嗎?」
「犯錯?」
「如果你只是賭輸了錢,那是犯錯。」
「但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手裡握著十萬人的命。」
「在這個位置上,蠢,就是罪!」
「不可饒恕的死罪!」
陸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陸雲深一哆嗦。
「你以為這是過家家?說句對不起就能重來?」
「那些死了的兄弟能活過來嗎?那種被主帥出賣的信任感,還能補回來嗎?」
陸安指著周圍那些冷漠看著這邊的將士。
「你自己看看他們的眼神。」
「你覺得,他們還會把後背交給你嗎?」
陸雲深順著手指看去。
接觸到的,是一道道冰冷、厭惡、甚至帶著恨意的目光。
沒有尊敬,只有看垃圾一樣的鄙視。
陸雲深的心,徹底涼了。
他明白,他的威信,他的軍魂,在打開城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碎了。
「那……那我怎麼辦?」
陸雲深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幹什麼都行。」
陸安拍了拍手,阿大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你可以當個富家翁。可以去聽曲,去遛鳥,去生一堆孩子。」
陸安指了指那碗藥。
「喝了它。」
陸雲深看著那碗藥,渾身一顫,驚恐地往後縮。
「這……這是什麼?毒藥?你要殺我?」
「想什麼呢?」
陸安翻了個白眼。
「這是『軟筋散』。不致命,也不會變傻。」
「就是會讓你這一身功夫散掉,手腳變得沒那麼利索。」
「以後別說提刀殺人了,連只雞你都殺不死。」
陸安蹲下身,直視著陸雲深的眼睛。
「大哥,我不信你。」
「我也不信什麼浪子回頭。」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萬一哪天你又遇到個什麼『真愛』,又或者腦子一熱想搞點什麼大事情。」
「所以,為了陸家,為了大家的安全。」
「你還是當個廢人吧。」
「廢人最安全,也最讓人放心。」
陸雲深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廢了他?
讓他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我不喝!」
「我是武者!我是將門之後!沒了功夫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要見爹!我要見祖母!」
陸雲深瘋狂掙扎,打翻了托盤。
藥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陸安嘆了口氣。
「敬酒不吃吃罰酒。」
「阿大,給他灌下去。」
「是!」
阿大一揮手,兩個如狼似虎的親衛衝上來,一左一右按住了陸雲深。
「放開我!我是世子!我是……唔!唔唔!」
阿大捏開他的下巴。
另一碗備好的藥湯,毫不留情地灌了進去。
「咕咚!咕咚!」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片刻後,陸雲深的掙扎越來越弱。
那種充盈在體內的真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
連抬起手指都覺得費勁。
「完了……」
陸雲深躺在地上,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知道。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陸雲深,死了。
從今以後,活著的,只是陸家養的一隻米蟲。
陸安站起身,看著這一幕,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殘忍嗎?
也許吧。
但如果不這麼做,這個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再次引爆陸家。
與其將來滿門抄斬,不如現在讓他一個人犧牲。
這就是代價。
「來人。」
陸安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把他裝進囚車。」
「準備班師回朝。」
「這一路上,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通敵賣國的下場。」
「也要讓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看看……」
陸安轉過身,望著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淵。
「我陸家,是如何大義滅親的。」
「想抓我們的把柄?做夢去吧。」
風起。
吹動了陸安的紅披風。
那個小小的背影,在夕陽的拉扯下,變得無比高大。
仿佛這一刻,他才是這鎮北軍真正的王。
「出發!」
「帶上大哥,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