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賜三尺白綾,體面點上路吧

  囚船的船艙里。

  趙厲蜷縮在稻草堆里。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那口純金的大鐘就擺在艙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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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尊面目猙獰的佛。

  時刻提醒著他。

  他的皇帝夢。

  已經徹底碎了。

  每當夜深人靜。

  他都能聽到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那聲音像催命的鼓點。

  敲得他心驚肉跳。

  吱呀一聲。

  艙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陸安。

  而是抱著拂塵的老太監連公公。

  他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錦衣衛。

  手裡托著一個紅漆木盤。

  盤子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壺酒。

  一杯毒酒。

  一條白綾。

  趙厲猛地從稻草堆里坐起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白色的綢緞。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陸安……他終於不耐煩了……」

  「他這是要逼死朕。」

  連公公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伺候了趙厲一輩子。

  也最清楚這位主子的秉性。

  「陛下。攝政王說了。您畢竟曾是九五之尊。」

  「這最後一段路。總得走得體面些。」

  「這杯是御賜的鶴頂紅。喝下去沒痛苦。」

  「這條是蘇杭進貢的上等絲綢。勒脖子不疼。」

  「您選一個吧。」

  趙厲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體面?朕的江山都被他搶了。朕的兒子都成了他的傀儡。」

  「現在他來跟朕談體面?」

  「連公公。你跟了朕四十年。你告訴朕。朕是不是很可笑。」

  連公公低著頭。

  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陛下。您不是可笑。您只是輸了。」

  「輸給了您自己的自負。也輸給了攝政王的不講道理。」

  趙厲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那杯澄澈的毒酒。

  又看了看那條柔軟的白綾。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登基的那天。

  那天天氣很好。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他以為自己能成為一代明君。

  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他開始沉迷丹藥。

  開始猜忌武將。

  開始覺得這江山就該圍著他一個人轉。

  「朕……朕不選。」

  趙厲突然一把打翻了木盤。

  酒壺和酒杯摔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朕是天子。天子怎麼能自盡。」

  「陸安要殺就讓他自己來動手。」

  「朕倒要看看。他這弒君殺父的罪名。敢不敢背。」

  「朕要讓全天下的史書都記下。他陸安是個不忠不孝的畜生。」

  連公公嘆了口氣。

  他緩緩站起身。

  從懷裡掏出一份明黃色的聖旨。

  「陛下。這是監國殿下親筆寫的。」

  「他說您舊病復發。神志不清。於船上……駕崩。」

  「攝政王已經派人通知京城準備國喪了。」

  「您看。您連死法。攝政王都給您想好了。」

  趙厲看著那份聖旨。

  上面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最沒出息的六兒子趙誠親手寫的。

  他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寒意不是來自江風。

  而是來自那個只有六歲的孩子。

  那滴水不漏的心機。

  那冷酷到底的手段。

  他算計了一輩子。

  到頭來。

  卻被一個奶娃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哈哈哈哈……好一個駕崩……」

  趙厲再次大笑。

  這一次。

  笑聲中充滿了悲涼和認命。

  他緩緩撿起地上的那條白綾。

  絲綢的觸感冰冷而光滑。

  像一條美女蛇。

  「連公公。你說。黃泉路上。朕會遇到先帝嗎?」

  連公公沉默了片刻。

  「陛下。黃泉路上。怕是只有您一個人。」

  「那些被您害死的忠臣良將。估計都在奈何橋上等著看您笑話呢。」

  趙厲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猜忌致死的鎮國大將軍。

  想起了那個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直言御史。

  他突然發現。

  自己這一輩子。

  除了那張龍椅。

  竟然什麼都沒留下。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船艙那扇小小的鐵窗前。

  窗外。

  江水滔滔。

  遠處的岸邊。

  有農夫在耕作。

  有孩童在嬉戲。

  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

  而這一切。

  都和他這個曾經的天子。

  再無半點關係。

  「罷了……罷了……」

  趙厲轉過身。

  把白綾遞給連公公。

  「你來吧。朕沒力氣了。」

  「朕只想知道。陸安那小子。他到底想把這大乾變成什麼樣。」

  連公公接過白綾。

  聲音平靜地說道。

  「回陛下。攝政王說。他要建一個沒有飢餓。沒有壓迫。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著的天下。」

  「他說。那樣的天下。才配叫神武盛世。」

  趙厲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連公公。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人人都能挺直腰杆?

  那還要他這個皇帝幹什麼?

  他想不明白。

  也永遠沒機會想明白了。

  連公公手腕一抖。

  白綾如同一條靈蛇。

  纏上了趙厲的脖頸。

  ……

  陸安站在甲板上。

  手裡拿著一根魚竿。

  正在百無聊賴地釣魚。

  江里的魚似乎很怕他。

  連個咬鉤的都沒有。

  沈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主子。辦妥了。」

  「連公公出來了嗎?」

  陸安頭也沒回。

  「出來了。屬下按您的吩咐。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去江南買個宅子養老了。」

  「嗯。」

  陸安點了點頭。

  「那老登臨死前。說了什麼?」

  沈煉想了想。

  「他說……他想不明白。」

  陸安笑了。

  他收起魚竿。

  看著遠處漸漸出現的京城輪廓。

  「他當然想不明白。一個腦子裡只有皇權和私慾的人。怎麼可能想得明白。什麼叫天下為公。」

  「他這種人。就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陸驍從另一艘船上過來。

  他臉色有些複雜。

  「安兒。趙厲他……真的死了?」

  陸安點了點頭。

  「死了。體面地走的。沒受什麼罪。」

  陸驍嘆了口氣。

  「雖說他不是個好皇帝。但畢竟……唉……」

  陸安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爹。別唉聲嘆氣的。一個舊時代的結束。總得有人來畫上句號。」

  「趙厲不死。這大乾就不得安生。那些門閥世家就總有個盼頭。」

  「現在他死了。這天下。才算是真正姓了陸。」

  船隊緩緩靠岸。

  京城的碼頭上。

  已經站滿了前來迎接的文武百官。

  為首的。

  正是穿著一身嶄新龍袍的監國六皇子趙誠。

  他看到陸安下船。

  連忙小跑著迎了上來。

  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陸哥!您可算回來了!弟弟我都快想死你了!」

  陸安看著他身上那件刺眼的龍袍。

  挑了挑眉。

  「小趙啊。你這身衣服。穿著不硌得慌嗎?」

  趙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陸哥!這都是那幫老臣逼我穿的!他們說國不可一日無君!」

  「我心裡只有您才是這大乾真正的主人!這龍椅我給您留著呢!熱乎著呢!」

  陸安懶得理他。

  他徑直走向碼頭中央那輛最華麗的馬車。

  那是原本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龍輦。

  他跳上車。

  回頭看著那群噤若寒蟬的大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趙厲死了。死於舊病復發。國喪三天。」

  「三天後。在太和殿。舉行新皇登基大典。」

  「誰贊成。誰反對?」

  滿朝文武。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

  生怕和那個六歲孩子的眼神對上。

  陸安見沒人說話。

  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看來大家都很識時務。」

  「沈煉。把咱們太上皇的『遺體』抬上來。讓大家瞻仰一下。」

  那口純金的大鐘。

  被八個壯漢抬下了船。

  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而華麗的光芒。

  百官看著那口鐘。

  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趙誠。

  心裡都明白。

  這大乾的天。

  是真的要變了。

  而且。

  這次變得。

  比歷史上任何一次改朝換代。

  都要徹底。

  都要不講道理。

  「主子。那南疆聖女的徒弟。怎麼處置?」

  沈煉在馬車旁低聲問道。

  陸安打了個哈欠。

  「讓她繼續給我剝橘子。順便讓她去新開的女子學堂當個生活老師。」

  「教教那些京城的閨秀。什麼叫獨立自強。」

  「別一天到晚想著什麼戀愛腦。」

  沈煉嘴角抽了抽。

  「屬下遵命。那……監國殿下呢?」

  陸安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趙誠。

  撇了撇嘴。

  「讓他跪著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這京城的天氣。也該涼快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