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落鷹澗的峽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平日裡盤旋在空中的蒼鷹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兩側陡峭的石壁,像兩排森森的獠牙,隨時準備合攏,將闖入者嚼碎。
陸安勒住韁繩,小手輕輕拍了拍身下那匹有些躁動不安的矮腳馬。
「噓。」
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下一秒。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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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頭頂炸開。
兩側的懸崖上,無數塊磨盤大的巨石,裹挾著煙塵和碎石,如同隕石雨一般,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了下來。
那是絕戶計。
要是普通的商隊或者軍隊,在這狹窄的一線天裡遭遇這種滾石陣,除了被砸成肉泥,沒有第二種下場。
「御——!」
阿大一聲怒吼,聲震四野。
根本不需要多餘的指揮。
三千黑騎展現出了令人咋舌的軍事素養。
幾乎是在巨石滾落的瞬間,隊伍迅速收縮。
外圍的騎兵猛地舉起手臂上的玄鐵圓盾,並在馬背上迅速調整姿態。
「鏘!鏘!鏘!」
無數面盾牌在一瞬間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泛著冷光的龜殼,將隊伍最核心的陸安死死護在中間。
「砰——!」
巨石砸在盾陣上。
火星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讓不少戰馬發出悲鳴,四蹄跪地。
甚至有幾個外圍的騎士當場被震得口吐鮮血,手臂骨折。
但,陣型沒亂。
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逃跑。
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抗住了這第一波必殺的滾石。
煙塵瀰漫。
陸安坐在馬背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頭頂的峭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就這?」
「三千兩銀子買來的情報,就這水平?」
話音未落。
峭壁兩旁的草叢中,突然暴起無數道黑影。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數百名身穿黑色緊身夜行衣、手持精鋼長劍的刺客,如同蝗蟲過境一般,從山上俯衝而下。
他們身法詭異,速度極快。
甚至在垂直的峭壁上都能如履平地。
這絕不是普通的山匪。
這是死士。
是專門為了殺人而訓練出來的殺戮機器。
「放箭!」
阿大冷酷下令。
盾陣裂開無數道縫隙,早已蓄勢待發的連弩手扣動了懸刀。
「嗖嗖嗖——」
箭雨如潑水般灑向空中。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刺客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跌落山崖。
但剩下的人根本沒有絲毫停頓,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瘋狂衝鋒。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只有一個。
那就是被層層保護在中間的那個紅披風的小娃娃——陸安。
「保護公子!」
阿大拔出橫刀,策馬護在陸安身前,眼中殺意沸騰。
「不用緊張。」
陸安的聲音突然響起。
哪怕是在這種喊殺聲震天的戰場上,他那稚嫩的童音依然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清晰。
「不過是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罷了。」
他伸手入懷。
阿大以為他要拿什麼暗器或者令箭。
結果。
陸安掏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
那是從宮裡順出來的,還熱乎著呢。
他慢條斯理地剝開油紙,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糕點,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唔,這宮裡的點心就是講究,甜而不膩。」
阿大:「……」
周圍正在拼命的黑騎:「……」
大哥!
這都什麼時候了?
對面幾百把刀都快砍到腦門上了,您老人家還有心情吃點心?
就在這時。
「轟」的一聲。
一名身材魁梧、臉上帶著青銅面具的黑衣人首領,憑藉著強悍的內力,硬生生震開了三名黑騎的圍攻。
他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站在了一塊突出的巨石之上。
居高臨下,俯視全場。
當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吃糕點的陸安身上時,那面具後的眼睛裡,明顯閃過了一絲錯愕。
隨即,便是極度的荒謬和嘲諷。
「哈哈哈哈!」
刺客首領仰天狂笑,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烏鴉叫喪。
「陸家真是沒人了!」
「竟然派個還在吃奶的娃娃來送死?」
他指著陸安,手中的長劍嗡嗡作響。
「小娃娃,那是戰場!」
「不是你家後花園!」
「你要是怕了,就趕緊滾回家去吃奶!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帶著這群傻大個一起送死!」
這是攻心計。
兩軍交戰,主帥的威信最重要。
若是主帥被羞辱成懦夫、廢物,那底下的士兵士氣必然大跌。
周圍的黑騎果然怒了。
一個個目眥欲裂,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傢伙的嘴撕爛。
然而。
陸安咽下了嘴裡的糕點,又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動作優雅,從容。
就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猴戲。
「說完了?」
陸安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刺客首領。
眼神里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待垃圾的漠然。
「你這人,長得醜就算了,廢話還這麼多。」
「知不知道反派通常都是怎麼死的?」
刺客首領一愣:「什麼?」
「死於話多。」
陸安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對手的智商感到很失望。
他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回懷裡,拍了拍手。
然後。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個首領勾了勾。
「本來以為三皇子花了那麼大價錢,能請來什麼高手。」
「結果就這?」
「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這種極度的蔑視,這種發自骨子裡的看不起,徹底激怒了那個首領。
他是什麼人?
他是京城地下黑市排名第一的殺手組織「血衣樓」的樓主!
平日裡殺人如麻,連朝廷命官見了他都要抖三抖。
今天竟然被一個六歲的奶娃娃給鄙視了?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首領怒吼一聲,周身爆發出恐怖的氣浪。
「老子要把你的牙一顆顆敲碎!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下酒!」
「兄弟們!給我殺!」
「誰殺了這個小崽子,賞黃金萬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被黑騎的防禦陣型擋住的刺客們,聽到「黃金萬兩」,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他們不要命地撲上來,用身體去撞盾牌,用刀劍去砍馬腿。
防線開始動搖。
血腥味瀰漫開來。
陸安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側過頭,對著身邊的阿大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阿大。」
「在!」
「半柱香。」
陸安豎起那根白嫩的小指頭。
「半柱香時間,我不希望看到還站著的敵人。」
「尤其是那只在那兒亂叫的烏鴉。」
「太吵了,影響我消化。」
阿大渾身一震。
他從自家公子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真正的上位者的氣息。
視人命如草芥。
「遵命!」
阿大猛地拔刀,對著周圍的黑騎怒吼:
「都聽到了嗎?!」
「公子嫌他們吵!」
「黑騎聽令!變陣!鑿穿!」
「殺——!!!」
隨著一聲令下。
原本處於防守姿態的盾陣突然裂開。
這不再是堅硬的龜殼。
而是露出了獠牙的惡狼!
數百名黑騎精銳放棄了防禦,策馬狂奔,如同一柄黑色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刺客的人群中。
戰馬嘶鳴,刀光如雪。
原本占盡地利優勢的刺客們,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在正規軍的騎兵衝鋒面前,這些只擅長單打獨鬥的江湖殺手,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局勢瞬間逆轉。
那個站在巨石上的刺客首領,看著自己的手下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
「該死!」
「該死的陸家軍!」
他知道,任務要失敗了。
這些黑騎太強了,裝備太精良了,根本不是他們這種輕裝殺手能硬撼的。
但是……
那個孩子!
首領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馬背上的陸安。
那是唯一的破綻。
也是唯一的翻盤點!
擒賊先擒王!
只要殺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娃娃,這支軍隊就會群龍無首,不攻自破!
「小畜生,給我拿命來!」
首領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再指揮手下,而是身形一展,如同大鵬展翅般從巨石上飛撲而下。
他在空中連續踩踏著黑騎士兵的頭盔,身法詭異至極,竟然硬生生避開了外圍的防禦圈。
快!
太快了!
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奔陸安而去。
「公子小心!」
阿大正在外圍砍殺,見狀大驚失色,想要回援已經來不及了。
陸安身邊,只剩下兩個負責牽馬的親衛。
那兩個親衛剛要拔刀。
「噗!噗!」
兩道寒光閃過。
兩顆人頭沖天而起。
刺客首領落地,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瞬間衝到了陸安面前。
三丈!
兩丈!
一丈!
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個小娃娃臉上細微的絨毛,還有那雙……
依舊平靜得過分的眼睛。
「死吧!」
首領猙獰大笑,手中的長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刺陸安的心窩。
這一劍,匯聚了他畢生的功力。
別說是個孩子,就算是一塊鋼板,也能捅個對穿!
阿大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劍尖即將觸碰到陸安胸口的一剎那。
一直坐在馬上、仿佛被嚇傻了的陸安。
突然動了。
他沒有躲。
甚至沒有去拔腰間的刀。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無邪的童眸中,陡然閃過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那是……
嗜血的光芒。
陸安看著那把足以要他命的長劍,嘴角微微上揚。
勾起了一抹殘忍、暴虐,又帶著幾分興奮的笑意。
「終於……」
「送上門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