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聲音花了四天。
高霏包了靈泉邊的靈草花開放的聲音。她蹲在泉邊，等靈草花從花苞到舒展的全過程。花開得很慢，從第一片花瓣鬆動到七片全部展開，用了將近兩個時辰。她錄下了每一個細微的聲響——花瓣與花瓣分離時的輕響，花心展開時空氣里那一聲極輕的震顫，還有花開之後，露水從花瓣上滑落滴在水面上的聲音。她把這段錄音封好，放在石凳上。
陸盈另外錄了三種聲音。她跑了一趟裂谷，站在崖邊錄了整整半日的風——穿過四條靈脈的風有四種音色，紫色靈脈的風低沉，藍色靈脈的風清亮，銀色靈脈的風細碎，青色靈脈的風輕快。四種音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又去了焚天谷，錄了岩漿湖表面翻湧的聲音——橙紅色的火焰在湖面上跳躍，每一次翻湧都帶著沉悶的咕嘟聲，像是大地在打鼾。最後去了幽冥渡，錄了冥河的河聲——水流平緩，穿過蘆葦時發出沙沙的細響，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濺起一聲清脆的水花。她把三個聲音錄進玉簡，坐在靈泉邊啃靈棗，靴子乾乾淨淨的，這次她學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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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舟把四個聲音的編碼整合完畢，數據量適中，傳輸預計一炷香。
第二十一個月的靈力傳輸定在月初。
四人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
「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把四個聲音的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傳輸持續了一炷香。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緩緩注入封印。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恢復平穩。第四界的回音來得比平時更快。
第一組編碼傳來。
「收到了……四個聲音……一個很輕的……花瓣張開的聲音……一個低沉的……四個音色疊在一起的風聲……一個沉悶的……在打鼾的咕嘟聲……一個平緩的……穿過蘆葦的沙沙聲……我們把它們放在花旁邊……聲音傳過去的時候……花在動……葉子在抖……然後……它又長高了一截……比昨天高了一截……」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守夜人二號說……花現在有五根手指那麼高了……葉子從四片長到了六片……最上面那片新葉……葉心除了銀紋和金紋……還多了一道青色的紋……那是你們的清風靈根的顏色……它把萬妖魔淵界的光、第四界的土、四個世界的水、四個世界的光、四個世界的風、還有你們的聲音……全都吃進去了……長出來的每一片葉子……都不一樣……但都是它自己……」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
「今天早上……守夜人五號第一個去看花……他蹲在花旁邊……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守夜人一號面前……說了一句話……他說……『我想給它起個名字』……我們五個人……從來沒有給任何東西起過名字……守夜花是守夜花……灰色的海是灰色的海……望舒殿是你們起的……但花……我們想自己起……」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你們說，它該叫什麼？」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他轉頭看向高霏。高霏看著他，微微點頭。他又看向陸盈。陸盈攥著拳頭，用力點頭。最後他看向林遠舟。林遠舟推了推眼鏡，辰光銀光在指尖亮了一息。
李朔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名字他們自己起。那是他們的花。他們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然後過了幾息，又一組編碼傳來。
「我們商量了很久……守夜人一號說叫『望舒』……因為它是望舒殿外面的第一株花……守夜人二號說叫『星塵』……因為你們傳過來的星空影像里……那些星星像是塵……守夜人三號說叫『歸途』……因為它是從外面來的……守夜人四號說叫『守夜』……因為它跟我們一起守著……守夜人五號沒有說話……他一直蹲在花旁邊……最後他站起來說……叫『安』……因為你們的靈力編碼里……最後一個字是安……我們五個人的名字後面……也有一個安……他說……這株花……也是從外面來的……也是跟我們一起守的……也應該有個安字……」
又沉默了幾息。最後一組編碼傳來。
「我們決定叫它『安安』。兩個安。一個是你們的安，一個是我們的安。它有兩半。一半是萬妖魔淵界，一半是第四界。它有兩個安。」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高霏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陸盈轉過身去，背對著陣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安安。好名字。」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謝謝。」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本月的傳輸記錄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安安。」高霏說。
「嗯。」
「兩半。一半是萬妖魔淵界，一半是第四界。」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掛著露水。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那叢花，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朵花輕輕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靈泉的水面上，濺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下個月傳什麼？」她問。
李朔想了想。「傳靈草花的種子。再傳一粒。讓他們種在安安旁邊。一株太孤單了。兩株一起長，有個伴。」
高霏點頭。「我去挑種子。挑最好的那一粒。」
「嗯。」李朔應了一聲。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外守夜花旁邊，長著一株花。五根手指高，六片葉子，葉心有銀紋、金紋和青紋。它叫安安。兩個安。一個是萬妖魔淵界的安，一個是第四界的安。下個月，他們會收到第二粒種子。安安會有個伴。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七顆小小的星星。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