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382章 只要人還在

  月光像破了的銀瓶一般,將碎裂的光芒傾瀉而下,整個世界在這碎芒之下,或明亮,或陰暗的靜默著。

  細碎的哭聲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吱呀」門扇被推開的聲音響起,夜的世界重歸寧靜。

  屋子裡的蕭沉如行屍走肉般走到了窗台前,抬頭看著半空中被烏雲遮去半邊的明月,沐浴在月光下的臉,如同上了釉的白瓷,散發著雍容典雅的光,明亮的眸子卻淌著難以訴說的悲傷和絕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沉的嘴角突然綻起抹淺淺的弧度,半是自嘲半是譏誚地道:「如果眼淚便能讓一個人改變心意,我願意這一生都為她流淚。」

  只可惜便是這樣卑微的話語,也只有他自己聽到。

  此刻同一片天空下,另一方的天地里。

  陸離拿件披風輕手輕腳地走到船頭的位置,將披風搭在了不知道坐在這吹了多久風的蘇臻身上。

  「謝謝。」蘇臻輕聲說道,頓了頓,又道:「你去睡吧,別管我,我等會兒想睡了就去睡。」

  陸離卻是沒有聽從蘇臻的話,而是在她身邊順勢坐了下來,看著前方被月光照得如同碎了的銀錠子一般的河面,輕聲道:「我已經睡了一覺了。」

  蘇臻嘆了口氣,離京城的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便越亂,之前一晚上還能睡上兩三個時辰,可自從三天前她便開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偶爾閉上眼也總是在惡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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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概能猜到蕭沉想要做什麼,她也在內心深處做好了選擇,只是,她卻不知道,這個決定會不會來得太遲!

  正沉思間,耳邊響起陸離的聲音,「蘇臻姐,嶠哥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蘇臻輕聲道,彎腰掬起一把清涼的河水,輕聲道:「好人有好報,他是個好人,老天爺也不會忍心讓他有事的。」

  這話其實也就是安慰下自己而已,蘇臻不會當真,陸離也不會當真,但兩個人這會兒卻又願意希望這是真的。

  「蘇臻姐,很快就要到京城了,你想好怎麼辦了嗎?」陸離猶豫著對蘇臻說道:「你真不打算找夏候大人幫忙嗎?」

  蘇臻搖頭,「不找他,找他只會讓事情變得越發的不可收拾,我知道蕭沉他想要的是什麼,只要我滿足了他的要求,溫嶠他便不會有事的。」

  陸離知道自己不該問,可他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他要的是什麼?」

  蘇臻張了張嘴,一個「我」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良久。

  她搖了搖頭,「別問了,總之你放心,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不要……」

  陸離卻飛快地打斷蘇臻的話,「不行。嶠哥如果知道你是拿自己的命換他出來,他肯定不會願意的。」

  「我只是這樣一說,哪裡真就要賠上我一條命了。」蘇臻故作輕鬆地說道。

  陸離卻是垂了眉眼嘟囔著說道:「總之你記住了,我們要救嶠哥不假,可你不能讓自己有事,不然,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呢?」蘇臻笑著對陸離道:「陸離,等這件事情了了,讓你嶠哥帶著你和齊光,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吧,買間宅子,置幾畝田地,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不要再過這種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了。」

  陸離卻是怔怔看著身下黑漆漆的河面,怔怔道:「可以嗎?我們真的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怎麼就不可以了?」蘇臻接了陸離的話,說道:「只要人還在,就什麼機會都有。」

  陸離卻是陷入長久的沉默。

  蘇臻沒有多想,覺得陸離可能是在擔心溫嶠出不來,雖然她篤定能救溫嶠出來,但京城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她現在也不知道,有些話現在說了也是白說。

  一時間河面除了漴漴的水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大自然的聲音總是能讓人特別的放鬆,一直精神失眠的蘇臻聽著水聲嘩嘩慢慢地有了睡意,按說春天的夜晚仍舊寒涼,可這幾日不知道怎麼回事,氣溫出奇的高,蘇臻懶怠動彈乾脆便歪在船頭睡了過去。

  一夢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蘇臻才要起身,耳邊便響起陸離的聲音,「蘇臻姐,你醒了。」

  蘇臻才要開口,船夫笑呵呵地走了過來,「小姑娘,你這兄弟可真是個實心眼的,竟然在這船頭守了你一夜,生怕你睡著不小心掉水裡了。」

  蘇臻聽了不由得看著滿眼血水的陸離道:「你怎麼不喊我起來去船艙里睡呢?」

  陸離掩著嘴打了個哈欠,這才說道:「你已經幾個晚上沒睡了,我見你睡得香甜,怕把你喊醒了你又睡不著,便乾脆不喊你了。」

  話落不等蘇臻開口,撈起她身邊的棉被,「你醒了,那我回船艙去補一覺。」

  「我去燒點粥,吃點東西再睡吧。」蘇臻說道。

  陸離擺手,「我不吃了,趁著現在能睡睡一會兒。」

  蘇臻也不勉強,她就著清澈的河水刷牙洗臉,完了又取了紅泥小爐出來準備煮一鍋白米粥。

  船夫見了,笑著說道:「姑娘,前面有個小碼頭,也有人在碼頭張羅吃食,你要不要上岸去買點吃的?」

  「不了。」想了想,蘇臻又問船夫道:「叔,你有需要添置的東西嗎?如果有的話,我就和你一起上趟岸。」

  雖然蘇臻恨不得插翅飛回京城,但她深知磨刀不誤砍柴功的道理,若是船夫有需要添置的東西,那他們就不得不在碼頭停一停。

  「沒有,我這船上什麼東西都有,不需要。」船夫說道。

  蘇臻長吁了口氣,便道:「那叔我們還是按說定的儘快朝京城趕吧。」

  三天後,船停在了京城的淶水河畔。

  蘇臻付清船資,和陸離下船步行到碼頭半里外的官道上雇了輛馬車往城裡趕,她們是辰時到的碼頭,卻是堪堪趕在城門落鑰前才進了城。

  陸離是第一次來京城,只是沒有了雀躍興奮,有的只是忐忑不安。

  蘇臻看在眼裡,輕聲對略顯惶惶的陸離,道:「先找個客棧住下吧。」

  「要不,就住同福客棧吧。」陸離說道。

  到底也是跟著溫嶠走南闖北的人,最初的緊張過後,抱著即來之則安之的打算,情緒慢慢緩和了下來,便推薦起了在全國都開設了分店的同福客棧。

  蘇臻沒有什麼意見,對她來說住哪都是只是一個暫時的過渡。

  陸離撩起帘子對車夫道:「叔,麻煩去同福客棧。」

  「好勒,您二位坐好了,我們這就去客棧。」

  車夫吆喝了一聲,甩了甩鞭子趕著馬車走上前往同福客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