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候洐來得突然也得也倉促,甚至蘇臻想問問他是如何脫險的話都沒來得及問。
大船緩緩離開碼頭,緩緩朝著京城方向的上流而去,夏候洐佇立船頭,看著抱了蘇輅站在小船上的蘇臻,略一遲疑,他抬手輕輕地揮了揮。
蘇臻微微一愣的同時,下意識地也伸手揮了揮。
大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目光在蘇臻身上停了停,稍頃,他看向了面無情的夏候洐,道:「這姑娘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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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洐回頭看向大樹,「葛素怎麼樣了?」
「孫太醫已經把箭頭拔了出來,血也止住了,不過……」
夏候洐目光凝了凝,「不過什麼?」
「孫太醫說只要不發熱就能熬過去,萬一發熱……」
大樹垂了眼瞼,臉上難掩戚戚之色。
夏候洐薄唇輕抿,臉色也跟著變得難看起來,「我去看看他。」
話落,轉身便朝著船艙走去。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葛素麵無血色的躺在那,同來的太醫正在幫著族針,見到夏候洐進來便要停下上前行禮,被夏候洐抬手阻止了,「你繼續,不用管我。」
方太醫點了點頭,手裡動作不停。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方太醫才停了下來,接過一邊下人遞上來的乾淨帕子,仔細的把手擦了擦後,這才在夏候洐對面的椅子裡坐了下來。
夏候洐看著面如金紙指不定哪口氣就上不來的葛素,對方太醫道:「不管是什麼只要能救下他的命,你但說無妨,我府里拿不出的宮裡總拿得出。」
方太醫卻是苦笑著道:「大人恕罪,眼下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人力所能及的老朽已竭盡所能,餘下的就看老天爺的意思吧。」
說詞和之前大樹說的一樣,只是略為婉轉一點而已。
夏候洐眼底最後的一絲亮光消失,他目光定定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葛素,心裡像是被掏了個大洞一樣,呼呼的灌著冷風。
方太醫看在眼裡,嘆了口氣,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輕聲道:「大人今兒晚上就守在這吧。」
夏候洐點了點頭。
他知道方太醫的意識,葛素一直昏迷不醒,今天晚上萬一熬不過去也有個迴光返照,兩人還能說上一句話。
方太醫拔箭療傷施針連著軸了快有兩個時辰,一把老骨頭早就累得快散架了,這會兒反正也沒他事了,便打算下去歇著了,沖夏候洐拱手揖了一禮便要離開,卻在下一刻突然步一頓,說道:「說起來,他能撐到現在多虧了嘴裡含著的百老年老參片,若是有的話大人給他舌根下再壓一片吧。」
夏候洐並不知道葛素嘴裡含了參片,聞言目光一滯的同時朝大樹看了過去。
大樹連忙道:「來的時候我從府裡帶了支百年老參來,不過之前蘇姑娘我接人的時候,蘇姑娘也給了我一包,葛素嘴裡的參片應該是蘇姑娘備下的。」
夏候洐點了點頭,輕聲道:「回京後你準備五百兩銀票,找個時間送到她家去。」
「哎,我記下了。」大樹忙答道。
心裡卻想著,眼下京城亂成了一鍋粥,他是無任如何也不能離開的,得找個信得過的人幫著走一趟才行,找誰呢?大樹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卻發現想來想去,真正能信得過的竟然只有花惜景一人,然花惜景可不是能幫著跑腿的人!
滄州碼頭。
溫嶠看了眼沉沉的夜色,對蘇臻道:「真的不進城嗎?」
「不去了,這會兒城門也已經落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話落,蘇臻看著溫嶠,「你真不跟我一起回武定嗎?」
知道葛素被夏候洐接走後,溫嶠長吁了口氣的同時,便問蘇臻要不要去滄州城裡逛一逛,但蘇臻眼見得天色已晚,加之又帶著蘇輅便婉拒了溫嶠的提議,打算明天帶著蘇輅雇輛馬車直接回武定。
溫嶠聽了蘇臻的話,略一思忖後,搖頭道:「不回了,張叔那怕是還等著我的回信呢。」
蘇臻點了點頭,武定縣城雖然是溫嶠的家,但卻已經沒有了他的親人,回與不回意義不大。
「溫嶠,我覺得夏候洐應該是已經見過張朝宗了。」蘇臻突然開口道。
溫嶠點了點頭,神色間並沒有表現得如何意外。
蘇臻看在眼裡不由好奇道:「你早知道了?」
「不是早知道了,是慢慢猜到的。」溫嶠輕聲道,頓了頓,輕聲笑了笑,道:「蘇臻,你真以為朝廷不知道官鹽之下有私鹽嗎?只不過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這話蘇臻是絕對相信的。
古往今來多少惡勢力是靠著保護傘才得以滋生的?
「也許,那個夏候洐來吳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見張叔。」溫嶠輕聲道:「張叔常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人也一樣,下面的人慾望得不到竭制不聽話不好掌控後,上面的人總會想著另換一批的。畢竟,花無百紅,人無千日好,大多數人之間都是靠著利益來維繫的。」
蘇臻怔怔看著溫嶠,她知道他早慧,但卻不知道竟然如此通透。一時間竟然生起,她這兩輩子都白活了的感覺。
溫嶠卻是以為蘇臻被自己的那番話嚇到了,眼底掠過抹深深的自責後,連忙轉移了話題,道:「你想好了沒有?」
「啊?」蘇臻被他問得懵了懵,「想好什麼?」
「想好跟夏候洐要什麼了?」溫嶠問道。
蘇臻搖頭,「沒有。」
「你不是喜歡銀子嗎?也許……」
蘇臻頓時沒好氣地瞪了溫嶠一眼,「我傻啊!這麼大的一份人情在,我要什麼銀子啊!再說,我現在又不缺銀子。」
溫嶠便笑著道:「不缺銀子,那你缺什麼呢?」
「眼下什麼都不缺。」蘇臻說道。
溫嶠正待開口,蘇臻卻突然道:「溫嶠,你有沒有想過入伍?」
「入伍?」溫嶠錯愕地看著蘇臻,「這會兒又不打仗,我入什麼伍?」
「就是因為不打仗我才問你想不想入伍啊!真要打仗了誰還入伍啊,那不是去送死嗎?」
溫嶠頓時明白過來蘇臻的用意,說到底蘇臻還是想讓他洗白從良,只是……溫嶠心底生起暖意,即便眼前這個姑娘沒有喜歡過他,可是她卻總是像親人一樣關心著他,在乎著他。
「你是打算問夏候洐要個名額嗎?」溫嶠問道。
南秦朝實行世襲軍戶制,說白了就是,當兵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都是祖宗三代往下傳的。當然倘若發生戰爭,士兵不夠用時,朝廷也會募兵。
蘇臻沒有否認,「嗯,雖說這次張朝宗立下大功,很有可能會洗白上岸,更甚至取郭春而代之成為吳州另一個風雲人物,但我還是覺得吳州是個是非之地,你完全可以帶著陸離和齊光另謀一條出路。」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倘若溫嶠同意,她可以試著去問夏候洐要三個名額。
畢竟,她是冒著生命危險替他辦事的,這點小小要求對夏候洐這樣身份的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事。端看溫嶠是什麼打算了!這麼一想,蘇臻便目光不錯地看著溫嶠。
溫嶠很是感激蘇臻的好意,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當對上蘇臻殷殷期待的目光時,溫嶠到了嘴邊拒絕的話卻不好意思說了。一番躇躕後,他垂了眼瞼,輕聲道:「蘇臻,對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生活。」
蘇臻暗暗的嘆了口氣,「嗯,我明白的,你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選擇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而已。」
就像她一樣,她不是也選擇人人厭棄的二皮匠作為生計嗎?
人生在世,本就艱難,若能遵從自己的心愿選擇生活未償不是件好事。
這麼一想,蘇臻便也不再糾結了,怎麼說溫嶠他現在也算是背後有人了,只要夏候洐不倒,溫嶠這輩子求個平安無事不難吧?然,多年後,當蘇臻回憶起這一刻自己的想法時,她只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是夏候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