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熱，曾經荼蘼了整個玉潭山的野花已經被濃翠的綠蔭替代。
蕭沉走在青石小道上，覺得他這一生像極了這漫山遍野的翠綠，看似生機勃勃錦繡華彩，實則卻是一地枯黃爛葉腐朽骯髒。
「二爺，小姐她就在前面。」
耳邊響起千紅的聲音。
蕭沉下意識地抬頭朝半山處的涼亭看去。
山間開闊，斑駁陳舊的的亭閣在陽光下坦露出歲月的痕跡，高翹的檐角緊剩的一隻玲當有一聲沒一聲的響著。身穿素色裙的顧雪安身姿玲瓏，依欄遠眺，山風吹得她的裙擺翻飛如蝶，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風而去。美景如畫而她便是那畫中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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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沉既便無心，可這會兒卻也不得不承認，顧雪安真的長了一副好顏色！
輕輕吸了口氣，蕭沉抬腳走了上去，「雪安。」
涼亭里的顧雪安聽到這一聲喊，緩緩轉身朝蕭沉看了過來，清麗的臉上綻起抹淺淺的笑，「蕭二哥。」
蕭沉笑了笑，上前幾步在顧雪安身側站定後，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誰也沒有想到，天啟帝會給蕭沉和顧雪安賜婚，若不是蕭沉及時得到消息，請求司閎代為美言，指不定這賜婚聖旨早就下來了。
顧雪安垂了眼瞼，輕聲道：「二哥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你並沒有做錯，相反，我還要謝謝你，倘若不是你及時阻止，萬一這賜婚聖旨下來，我……我怕真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君無戲言，一旦聖旨送到顧家，顧雪安若不想嫁，只有「暴斃」一條路可走。
蕭沉是知道顧雪安情系夏候洐的，當然就算是顧雪安鍾情的那個人不是夏候洐，他也不能同意這婚事。很早以前，他就發過誓，這輩子如果要成妾，他只娶他喜歡的人。
之所以要說這聲「對不起」並沒有別的原因，只是覺得到底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再則顧雪安是個女孩子，不管她願不願意，他一個男的把這婚拒了，總是拂了她的面子。
「你能這樣想，那我也就放心了。」蕭沉說道。
顧雪安將被風吹亂的長髮捋到耳後，抬頭對著蕭沉輕輕一笑，問道：「在蕭二哥的心裡，我竟就是那樣蠢笨的人？」
「自然不是。」蕭沉說道，「只是，你到底是個姑娘家，臉皮子薄。」
顧雪安臉上的笑被一股淡淡的愁緒替代，眉角眼梢間寫滿了落寞和淡淡的蒼涼感，「二哥，其實很早以前我就忘記自己是個姑娘家了。」
早到多久以前呢？
是當年在城門外落入亂匪之手時，還是在寶塔寺修行的那些日子，又或者是被夏候洐拒之心門之外時，這所有的一切，已經使得她再不敢當自己還是個姑娘家了。她的一顆心，怕是比將將入土的老嫗都要老！
蕭沉看著渾身上下籠罩著淡淡憂傷的顧雪安，輕輕嘆了口氣，問道：「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在寶塔寺剃髮出家，可住持大師卻說我塵緣未了。」顧雪安自嘲地一笑，轉身抬頭看了蕭沉，「蕭二哥，你知道嗎？天下之大，我竟有無以為家的感覺。顧家，我是肯定不能回去的，不說我的叔叔伯伯們，就連我親生的爹娘都只想著拿我去換好處。」
話落，一滴清淚突然奪眶而出。
卻在淚水落下的剎那，顧雪安如被針扎了一般，猛的撇了臉，將頭高高抬起直至將眼裡剩餘的淚都逼了回去，這才哽聲道：「對不起，蕭二哥，我失態了。」
蕭沉默然。
他們都是驕傲的人，都不願將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現在他人面前，哪怕是曾經的朋友。
蕭沉本不想問，但到底沒有忍住，遲疑半響，輕聲道：「你沒去找他嗎？」
背對著蕭沉的顧雪安身子一瞬變得僵了僵，少傾，卻是搖了搖頭，幽幽一聲輕嘆，道：「雖然我已經如此狼狽，可我還是想給自己留點尊嚴。」
一時間，蕭沉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山風挾裹著熱浪撲面而來，隱隱間傳來馬不安的響鼻聲。
蕭沉知道，這是山下的幾匹馬等得不耐煩了，正想著怎麼結束話題脫身離去時，顧雪安卻已經先開口道：「二哥，你去吧，我在這等你沒有別的用意，就是想著在你離開前跟你告了個別，畢竟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寶塔寺了。」
蕭沉聞言，不由問道：「不在寶塔寺，你要去哪？」
「住持大師的弟子在青平縣五十里地外翠峰山雲門寺當住持，聽說那裡山高林密，流水潺潺，環境很是清幽，我打算去那裡住些日子。」顧雪安說道。
蕭沉擰了眉頭，「那麼個偏僻的地方有什麼好？你要是覺得寶塔寺太過喧譁，可以……」
「蕭二哥，你還記得袁裳嗎？」顧雪安突然打斷蕭沉的話問道。
「袁裳？」蕭沉略一思忖便道：「你怎麼突然提起她了？當年袁大人正值壯年卻因為一場傷寒而死，袁老大人心灰意冷之下帶著袁裳辭官歸隱，這些年從來沒聽過她的消息，怎麼你……」
「袁爺爺就帶著袁裳住在青平縣，我也是去年才和袁裳聯繫上的，她寫了信給我，讓我有時間去找她玩。」顧雪安打斷蕭沉的話說道。
袁家父子當年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氣的，袁老大人在翰林院任掌院學士，袁裳的父親也在翰林院，擔任的是侍講學士。
當時京城裡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流傳著一門兩翰林的美談。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先是袁裳的母親生她時血崩而逝，袁裳的父親是個痴情的，一直沒有續娶，等到袁裳長到九歲時，卻突然死在了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傷寒之下。
袁老大人白髮人送黑髮人，等將袁裳的父親下葬後，便辭去了掌院學士帶著老妻和袁裳離開了京城。
顧雪安幼時和誰都玩不到一塊，卻獨獨和袁裳能玩到一起，這會兒若是能讓袁裳幫著開導一番，也不償是件好事。
「我把不凡留在了京城，你真要想去，讓他幫著張羅一下吧。」蕭沉對顧雪安說道。
「好的，我知道了，有需要的話，我會去找他的。」顧雪安說道。
蕭沉點了點頭，看了眼天色，對顧雪安說道：「不早了，我得趕路了，等我辦完差回來，我去雲門寺看你。」
顧雪安笑著點了點頭，「我送二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