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不過如此,一座竹屋,一個小菜園,外面還環繞著一圈種著花,也不知是什麼花,冬天裡也開出鮮妍的色彩來。
周貞看著這藏在深山裡的院子,聽著身邊男子溫柔的聲音,「芳娘,我回來了。」
裡面便傳出來一道同樣溫柔含笑的聲音,「天池,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早?」
然後,便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竹屋裡出來,她穿著藍色的棉布長裙,一張臉生的秀麗婉約,眉眼含笑,看起來很年輕,只不過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是有疾的。
「今日獵坑裡沒見到什麼獵物,倒是看到個小娘子,這小娘子恰好還是個醫女,我便請了她過來給你看看,芳娘,讓你在床上躺著,你這又忙什麼呢,我不過離開一會兒,你就不聽話了。」
男子幾步走過去,扶住了那女子,嘴裡還嘮叨著,溫柔卻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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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間,竟是讓周貞想起了前世的時候她與程少胤。
曾經她也被這麼溫柔耐心地對待過。
周貞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一時竟是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我很好的,沒難麼嬌弱。」那女子回著話,一邊又朝著周貞走過來,眼睛裡在發光,果真是拉著周貞的手臂很高興,「我許久沒見過外人了,還是這麼漂亮的小娘子,天池你那獵坑以後還是別放了,萬一有人還像這樣不小心落進去怎麼辦?來,跟我進屋暖暖身子,天池,你去煮點熱茶。」
「是我采了大哥的紅菇才掉進去的,我不知那是有人種的。」
周貞有些不好意思,趁著她拉住自己的時候悄悄反手抓在了她的手腕上替她先把把脈。
「你若是喜歡紅菇,便叫他送你好了。」女子拉著周貞在竹椅上坐下,聲音溫柔依舊,「他啊,哪是什麼哥,年紀怕是能做你叔了,你便叫他葉叔就行,叫我葉嬸。」
周貞把完脈,就覺得她的脈象艱澀凝滯,體內很虛,寒氣很重,有閉經之相。
她忍不住再看面前的女子,坐得近了才發現她眼角細細的眼角紋,還有面色帶黃的蒼白。
「你是哪裡人呢,多大年紀啊?叫什麼呢?」
「葉嬸,我就是山外邊的青山村人,今年虛十三,我叫周貞。」
「十三啊,能做我女兒的年紀呢。」
她看著周貞,眼中似有感慨。
「別看人家年紀小,識藥厲害,想來也是有些本事的,總比我這個半吊子的強,小大夫,你給芳娘好好瞧瞧她身子怎麼回事。」
葉叔拎著茶壺過來了,一邊催促著周貞。
葉嬸便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些無奈,「不過是老毛病了,你先去熬湯去。」
周貞見她支開了葉叔,便知道她有話要與自己說,果然,她拉著自己的手,「貞娘剛剛給我把脈過了吧?知道我這身子是怎麼一回事了吧?我其實自己知道的,我這樣的,就是經閉了,猶如老婦一般,往後衰老的快,也生不了孩子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嘆了口氣,有些惋惜,可眉眼還是含著笑的,很是豁達。
周貞忍不住又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前世的她在做什麼?
因為生不出孩子,和自己較勁,耿耿於懷,憂心不已,常年精神不濟,勞心勞力。
「經閉之症,是可以醫治的,只要好好調理,便可恢復,葉嬸是寒閉,積冷結氣,胞門為寒所傷,經絡凝堅,少腹惡寒,上引腰脊,只要用溫經湯主之,附子理中湯,加當歸,桃仁,大黃細辛,牛膝,肉桂,生化湯下之,等經通之後,再服腎氣丸收功即可。」
周貞想了想說道,「若是有銀針,我此刻便可以給葉嬸針灸一番,調理經絡,葉嬸還年輕,日後必定是能夠恢復的,能給葉叔生個孩子。」
葉嬸聽了,眼睛亮了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是能生個孩兒,那是最好的,不過我與你葉叔早已不強求,這輩子,我與他能安穩幸福的過完這一生便是老天恩賜,我不強求,只是我這身子因為這個,虛的很,他便著急,而我則擔心……以後早早撒手人寰,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孤孤單單。」
周貞忍不住把心裡的問題問了出來,「葉叔為何帶著葉嬸住在這深山老林里?我聽聞葉叔是個讀書人,怎不去鎮子裡生活?」
葉嬸笑了起來,像是許久沒有人與她聊這些,話匣子便打開了,「那是因為別人不歡迎我,你葉叔便帶著我隱居了。」
周貞不明白。
葉嬸低頭喝了口熱茶,人很舒服,眉眼含笑,「我比你葉叔要大兩歲,我曾是他的寡嫂。」
什麼?!
周貞一下子站了起來,手邊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葉嬸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眉眼裡都是歲月給她帶來的溫柔與從容,「很驚訝吧?他絮絮叨叨的竟是比我小,我是他的寡嫂,他又娶了我,便是為外人所不容,外人容不下我,你葉叔便拋下一切,帶著我住進了這深山裡,這一住就是五年。」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經歷過的周貞知道這一路走來會有多難。
周貞重新坐了下來,心裡一陣慌亂。
這與她和程少胤的情況太像了,可……葉嬸與她又不同。
葉嬸的話還在繼續,語氣里充滿驕傲,「你葉叔是個極好的人,讀書更是好,他差一點就三元及第呢,解元,會元,就差一個狀元了,可惜當年他要與我在一起,他的恩師,同窗都勸他拋下我,都說我會誤了他的前程,叔嫂在一起,天理不容。」
周貞忍不住心顫了,聲音都在發抖,「然後呢?」
「有人找到我面前,讓我自絕了事,放你葉叔自由,他說他該是翱翔的鷹,不該是蜷縮在草窩,說他該娶的是名門千金,而不是自己的寡嫂,說我有污他的名聲,從此仕途不順,我自然是……自然是不忍心你葉叔讀書多年卻那般下場的,我自戕了,被你葉叔救下,他一氣之下,拋棄所以,帶著我離開了,沒參加殿試,我這病根,怕也是那一次投河落下的。」
她如今回憶這些,竟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周貞聽著這些,呼吸都差點凝滯了,他們與她和程少胤,竟是如此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程少胤變了,讓那貴女過來羞辱她。
周貞鼻子一酸,忙低下了頭,嘴裡掩飾一般說道,「葉叔真好。」
「他自然是好的,他無論做什麼,我都相信他,旁人說的我都不信,只有他親自對著我說的話,我才信,當初我自戕,不是因為不信他,而是擔心我會誤了他前程,我不忍心他多年辛苦付之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