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胤掙扎著站了起來,高燒過後,身體整個都很虛,虛得手腳酸軟,邁出步子的一瞬間,在地上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了。
他的臉色蒼白得比白紙還要蒼白,燒了一晚上,人看著竟是也消瘦了一些,臉頰越發的瘦削,那樣子,看起來與前世的他越發相似。
程老太在屋裡歇著,少胤高燒不退一晚上,她嚇壞了,這會兒好了,她便趕緊去躺著了,比起少胤,她更擔心自己活不長。
程母又和花媒婆在屋裡說著程少胤的婚事,所以誰都沒有發現程少胤跌跌撞撞地從屋子裡跑了出去。
從程家出來之後,程少胤便是沉默無聲地從村子裡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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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青山村的那口百年老井,那裡的井水似乎依舊清澈,在那打水的人依然不少。
他的視線朝著兩旁一一掠過。
「少胤啊, 你怎麼出來了?你不是發燒了麼?這臉色這麼白,快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啊!」
說話的人是村子裡最勤快的吳大娘,一個人養著家裡幾口人,能幹又賢惠。
程少胤的目光從吳大娘的身上收了回來,繼續朝前走。
陸陸續續的,還有人與他打招呼,臉上都帶著笑意與親切。
他的臉上卻沒太多的神色,偶爾笑的時候,唇角也只是勉強勾了一勾。
終於走到了周家門前。
程少胤這次沒有繼續往前走了,而是在周家外面站了會兒,裡面是周子良和周元風的吵架,伴隨著春風朝外送出來。
「爹,今天輪到你做飯了,你快去做飯啊!」
「做什麼做!沒看到米缸里都空了嗎?」
「娘在的時候怎麼就每天都能有飯做?」
「還不是昨天你用了太多米,你都浪費了多少了!?」
「爹,咱們不說這事了,之前你安排的那事怎麼樣了?」
「一切都順利著,這事要是成了,咱們家就不愁吃喝。」
後面他們再說了什麼,程少胤沒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太輕了,聽不見了,何況,他也不是很想聽。
頓了頓後,他繼續朝前走。
走走停停的,很快他就走到了李大牛和沈春紅家外面,程少胤本想繼續朝前走,可忍不住的,腳步頓住了,站在了李家外面的那棵樹下。
風吹過樹,發出沙沙的聲音,裡面的對話也傳了出來。
「春紅,你說,我們的孩子取什麼名好?」
「這,我兩都是沒文化的人,取不好,要不,到時候讓少胤那孩子給我們取?或者讓貞丫頭給我們取,就讓貞丫頭給我們取吧!她也識字兒!」
「我還想自己取呢,畢竟是我們的孩子。」
「那你想取什麼名字?」
「是個兒子,咱就叫李鐵蛋,賤名號養活,要是個女兒,咱們就叫李珍珍,珍珠的珍,這表示她爹娘以後都會把她當做珍珠一樣心疼著寶貝著。」
「聽你的,都聽你的。」
說到最後,他們的聲音輕了起來,在外面一向是強勢得不行的沈春紅聲音哽咽了起來。
程少胤看了看天,真好,他們有了孩子了。
他繼續朝前走,只是,越往前走,步子便放得越緩慢了一些,他看向了周貞現在住的那處,忍不住心便緊張起來,等到了那裡,便停了下來,聽到了裡面兩隻小奶狗的聲音,聽到了她逗弄著小狗含著笑意,輕鬆愉快的聲音。
程少胤垂著頭,視線也低垂著,雙手垂在腿邊,忍不住握成了拳頭。
晚霞的光照在他身上,卻像是一點照不到他,只襯得他很是消瘦的身體越發消瘦。
程少胤在外面站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沒走,也似乎沒有敲開這扇門的打算。
周貞在灶房裡簡單做了點飯,和她娘在灶房裡吃完,又是洗了碗,餵了兩隻小狗,再到院子裡照看自己播下種的菜。
好幾天過去了,院子裡開闢出來的小塊菜地里已經冒了小綠芽,看著這些小綠芽兒,似乎能想到以後鮮嫩的樣子。
去年冬天和初春的那幾場雪太厲害,田裡的莊稼都受了凍,現在還察覺不出來,等到後面該豐收的時候,家家戶戶就能感覺出來了。
城隍爺那事後,她努力想了想,還想起來一些重要的事,比如,她記得,後來因為這冬天和初春前夕的幾場大雪的關係,到處鬧了饑荒,饑荒過後,又鬧了一場不小的瘟疫。
那場瘟疫後來還蔓延到青山村里來了。
周貞想到這事,忽然就有些緊迫起來,因為她忽然想起來,那場瘟疫里,李叔和李嬸娘就染上了瘟疫,後來李叔沒熬過去,走了 。
如今他們都有孩子了,李叔一定不能有事的。
等下一次去鎮子裡見她師父時,她要好好問問她師父關於瘟疫這方面的治療手段。
周貞給院子裡的菜澆完水,忽然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門外有人似的,她朝著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這種感覺便強烈了一些。
忍不住的,周貞手裡拿著澆水的瓜瓢,走了過去。
她站在門邊,投過木板門的門縫往外看,果然看到外面站了一個人,低垂著頭,身上穿著洗的發白的青色長衫,人像是抽條一樣,一眼看去,覺得比之前都高了一些。
他的頭髮沒怎麼梳理,只腦後有個松松垮垮的髻,其餘多餘的頭髮便是散落下來,風吹過,吹起他的頭髮,能見到他那張蒼白卻清俊的臉。
長睫毛垂著,風吹過時,似乎都能看到顫動的細微動靜。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了,晚霞微紅, 也不能染紅他的臉。
儘管只看得到半張臉,但周貞當然能認出來那是程少胤。
他發燒成那樣,不在家好好躺著,來這裡幹什麼?
周貞皺了皺眉,沒開門,轉身去了屋裡看書。
只是她看了會兒書, 心裡有些不安寧,這會兒天已經差不多暗了下來了,她往外看,看不清楚,但還是能看到外面不見程少胤了,她鬆了口氣。
只是站在那兒皺眉不明白,他是來做什麼的?
程少胤回去時,程母和程老太發現他出去過,他沒繼續躺下休息,而是坐到了書案前,抽出了紙筆,提筆,沾墨 ,落筆之前頓了頓。
但很快便垂眸寫下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