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竹屋外面幾步遠的地方,程少胤放慢了腳步,往旁邊一躲,躲在了一棵樹後。
他看到從竹屋裡出來一個男子,看著清風朗月一般,脊背挺直,眉眼含笑,他的手裡拿著一些衣服,顯然是要去洗的。
「天池,我都說了,衣服我洗就行,你一個大男人的怎麼總是搶我的活?」女子含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程少胤便看到了葉天池的妻子穿著普通的棉布襖裙,含嬌帶嗔地看了一眼葉天池,試圖接過他手裡的衣服。
可葉天池卻捏了捏她的手,聲音溫柔含笑,又帶著心疼,「你身子不好,多休息,何況,洗衣服怎麼就是你的活了?這天底下 沒有什麼活就非得是女子乾的,男子有手有腳,做什麼不行?」
「可你是讀書人,你這雙手是寫字畫畫的。」女子聲音裡帶著些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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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天池便又笑了,「讀書人怎麼了?讀書人不見得就比普通人高一等了,讀書人也就是個會讀書識字的匠人罷了,那些鐵匠,農民的不過是各自領域不同罷了,就比如你會的刺繡,我就不會,刺繡不也是需要多年積累才能學成麼?」
「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都聽你的。」
「那我要是說錯了,你可得糾正我,別藏在心裡不說,把自己憋壞了。」
「好好好,我知道。」
程少胤看得清楚,葉天池在笑,他的妻子也在笑,眉眼末梢透出來的無一不是幸福美滿這四個字。
這瞬間,程少胤便覺得, 還有什麼可問呢?還有什麼疑惑呢?
沒有了,葉天池從不曾後悔過當初的選擇,他過得很幸福,這一生都會是幸福的, 倘若選了另一種選擇會怎麼樣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可人活在世上,若要做到不悔兩個字,便是何其之難了。
程少胤心底的迷霧正在逐漸散開,一點一點露出自己的本心。
他的本心強烈地告訴他,他想要周貞,想要和周貞也過上這樣美滿的日子,這一生都能令她露出那樣舒暢快活的笑,這一生都能看到她對著自己露出那樣幸福歡欣的笑。
十年寒窗苦讀為的是什麼?他沒那麼大的心,想的沒夫子那麼深,他不是為了報效國家,他為的是自己至親至愛之人能因此過上好日子,吃得飽穿得暖,往後人生順遂輕鬆,報答他娘生養之恩。
若是有一日,他也遇到葉天池這樣的選擇……
程少胤低頭笑了笑,眉眼間疏闊明朗,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充滿溫馨的竹屋,程少胤沒有上前打擾這對低調隱世的夫妻,轉身重新進了山林之中。
葉天池像是感應到什麼,朝著程少胤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不過他看到的只是被風簌簌吹動的樹葉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天池,你看什麼呢?」
「哦,沒什麼,我看風挺大,樹葉被吹得亂搖,你身子弱,還是在屋裡歇著,一會兒我給你按照那個小醫娘的法子給你按摩。」
「好。」
……
程少胤從山裡出來,本想回家一趟,可他想著今日周貞去了鎮子裡,而家裡阿奶和娘見了他會憂心他的身體,刨根問底地問他為何忽然回家,便是沒有往家走,直接往鎮子上去。
他希望,到鎮子裡的時候,能趕上她還沒回青山村,他要去找她。
*
周貞在李村正家裡救了最西邊老王頭的兒媳婦的命,還讓她順利生下孩子的事逐漸地就傳遍了整個青山村。
在家裡伺候程老太的程母當然也聽到了。
當然,這不是程母關心的,她拉住了外頭路過的村民,「你們說,剛剛還在李村正家見到我家少胤了?」
「是啊, 老王頭兒媳婦本要被送去鎮子裡的,半道不行了流血了,遇到了少胤,是少胤那孩子送她回的村,老王頭家太遠,就直接將她送去了李村正家,怎麼,少胤沒回來啊?」
「當然是回來了,不過少胤向來不喜歡宣揚自己做過的好事,所以,我不知道這事。」
程母笑呵呵的。
只是等她們一走,她便焦灼不安起來,這會兒那小賤蹄子也不在,少胤又回來了,他們不會是出去幽會了吧?
程母光是想著這些,一刻都等不了了,少胤和書軒掌柜女兒的婚事必須趕緊定下來,同時,她要趕緊將這周貞改嫁出去,收一筆聘禮錢!
她與程老太說了一嘴,便出門去隔壁桃花村找那林媒婆去,她記得桃花村就有模樣生的好的嫁去了鎮子裡做鄉紳的小妾。
等到她回家時,卻看到家門外圍了很多人,程母心裡當時就咯噔一下,腦子裡想著不會是少胤和那個小賤蹄子在哪裡幽會被發現了吧?
該死的!她可害慘少胤了,少胤的名聲……
「少胤她娘啊!」
程母看著最西邊的老王頭眼睛紅紅地跑來,手裡提了一籃子的雞蛋,「少慎媳婦救了我大孫子和兒媳的命,這些雞蛋,是我謝謝她的,少慎媳婦真是個好的,你們程家三房是有福氣的!」
其他圍觀的人也都知道之前周貞救活了老王頭兒媳的事,跟著讚嘆。
「周貞真是個好的,有本事,能救人,以後村里大家誰有不舒服的都能來找她!」
「你們家少慎在地底下能娶到這樣的媳婦,真的也是很有福氣的!」
「少胤他娘,你可得好好對你大兒媳婦啊,她……年紀這么小就守寡,要是你不待她好可說不過去!」
「是啊,少胤他娘,要是你打算將少慎媳婦改嫁出去,可得考慮考慮我,我兒子正缺個這麼好的媳婦!」
「正林他娘你這說的什麼話,少慎媳婦這麼好,少胤他娘怎麼會捨得把她改嫁出去,她肯定留著做程家媳的,否則少慎肯定要不樂意。」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 沒注意到接過雞蛋籃子的程母臉上的笑容越發維持不住,越來越難看。
最後她真想把手裡的這雞蛋籃子丟到這群跑到她家門前來嚼舌根的人臉上去!
程母更想做的是回桃花村找那媒婆,跟她說這事先緩緩,她得想個不壞了自己好婆婆的名聲的法子把周貞給改嫁出去。
可她沒想到,林媒婆本來就要去鎮子裡,這會兒已經坐上牛車往鎮子裡去了,順帶著,還把半路遇到的程少胤給帶上了。
這桃花村和青山村裡的人都認識程少胤,這麼一個會讀書的,那以後都是給村里爭光的。
林媒婆對著程少胤就誇他娘是個頂好的婆婆,一張巧嘴說得天花亂墜,「……你娘真好,見少慎媳婦是個好的,不忍她就這麼守寡,便想著給她改嫁出去,還讓我去鎮子裡尋個好的鄉紳人家去過上好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