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開刀

  黑天像口大鍋,籠罩著整個凌霄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夜特別悶熱,一絲風都沒有。即便入夜已深,青石板還是能燙得腳底板發疼,酒肆的幌子垂著不動,掌柜扇著蒲扇,汗仍順著下頜線滴進算盤縫。牆根下的老狗吐著舌頭喘氣,連聒噪的蟬都啞了嗓。

  可就這麼個夜晚,巡城衛兵還是乖乖地巡查著,畢竟領著薪俸,實事還是要乾的。尤其是在這凌霄城內,上頭管得嚴。

  外九環巡城衛兵遲納和卡堯百無聊賴地在上方飛行著,緩慢地轉過了一條又一條巷道。他們身上半舊的制式皮甲蹭著不少油污,額頭上綁著的布條邊緣也起了毛邊,上面那個代表「九環戍衛」的簡化山形紋章早已模糊不清。

  遲納啐了一口,揉了揉發紅的鼻子:「嘖,這鬼天氣,怎麼這麼熱,要死人啊!」

  卡堯到底年紀輕些,打了個哈欠就開始嘴碎:「知足吧老遲,好歹咱這差事清閒。聽說中六環那幫孫子,站崗連撓癢都得上報,規矩大過天。哪像咱們,巡完這趟就能去老劉頭那兒喝兩碗摻水的『神仙釀』,嘖……」

  「清閒頂個屁用,餉錢還不夠給兒子買兩粒像樣的靈丹。」遲納抱怨著,踢開腳邊一塊碎石:「那幫孫子雖然規矩嚴些,可人家待遇好啊!你看人家那甲冑亮的,那靈氣足的……咱們這破槍,捅只稍微肥點的老鼠都費勁……」

  他們的閒聊稀鬆平常,和外九環緩慢沉悶的夜間節奏完全一致。但是總有人步調不一致,他們總是與時間賽跑,所以在外九環這種地方顯得格外扎眼。

  「站住!」

  一個跑腿送菜的夥計從旁邊飛過,遲納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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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大人,請問有何貴幹!」那跑腿的夥計口中說話,眼睛卻瞟向前方路途。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急。

  遲納斜著身子,眼梢吊起來,像秤鉤子一樣掂量著對方,口中半是笑半地道:「你,超速了!」

  「什麼,超……超速?」跑腿夥計頓時愣住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看什麼看,說你超速,你就是超速!」卡堯下頜緊繃,每個字落下來都帶著秤砣一般的分量:「你用盡全力飛行,明顯控制不住自個,差點撞在我們身上。說你超速,有問題嗎?」

  「這……」跑腿夥計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們,否則撞到別人怎麼辦?」遲納埋怨著,順勢伸出兩根手指:「罰銀兩錢,去吧!」

  「什麼,大人……行行好,小的一個月才三……」兩錢銀雖不算多,但這些跑腿夥計本來賺得就不多。這罰款一出,他這一天大概是白幹了。

  卡堯雙目一凜,鼻腔哼出聲音:「嗯?」

  「是是……小的認罰!」跑腿夥計不敢再拖延,從兜里掏出兩錢銀。

  「走吧,下次小心些!」

  遲納取過錢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跑腿夥計趕緊走。

  跑腿夥計雖有不忿,卻也無可奈何。他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把東西送到,一旦超時,東家扣的可比這點罰款多多了。這是中六環的單子,到門口他就不能飛了,一大半的路程得靠跑。

  「走,兄弟,喝杯冰蜜水去!」

  收到罰金的遲納心情不錯,招呼兄弟落入城中,準備去享下福。抱著諸神之夢這條大腿就是有這個好處,即便手中只有那麼一丁點的權利,運用好了也可以活得很滋潤。反正都是路邊的錢,他們不刮,有的是人來刮……

  「刺!」

  寒光一閃。

  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反應。遲納只覺側頸一涼,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他茫然地瞪大眼睛,想轉頭看看卡堯,視野卻迅速被一片擴散的猩紅淹沒。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手中長槍「哐當」墜地。

  卡堯來不及出口的驚叫被另一道身影扼殺在喉嚨里,那人影矮壯,蒙著面,手裡拿著一柄匕首,狠狠刺向他的頸側。皮甲簡陋的防護符文應激亮起一絲微光,隨即像泡沫般被砍碎。

  劇痛和冰冷的觸感同時傳來,卡堯看到那雙蒙面者近在咫尺的眼睛——裡面沒有想像中的瘋狂或仇恨,只有一種死水般的、令人心底發寒的平靜,以及完成必要任務般的專注。

  瀕死時刻,卡堯心中倒也不全是恐懼,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想著最近的點點滴滴。操,老子招誰惹誰了……

  他們並非個例,事實上,在這短暫的瞬間,外九環所有巡邏小隊同時遇襲。如果把他們放在一塊,就會驚人地發現他們死得非常同步,如同被無形鐮刀掃過的稻草,刺啦一下就全倒了……

  同舟會的行動很果決,血酒喝完直接開干。這也有一定道理,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果不趁著這些人腦子一熱,等他們冷靜下來,難免會畏手畏腳。雖說有太古幽冥血誓,可那只能保證下限,不能保上限……

  既然要造反,那勢必得有個方案。牛頭人和一眾同舟會骨幹給出的方案是從外向內打,先清理掉外圍的守衛。這些巡城衛兵地位低,修為也低,完完全全的雜魚,同舟會自然先拿他們開刀,權當給成員練練手,激發一下血性。

  果然,見過血之後,出手的同舟會成員都變得不一樣了。當匕首拔出後,溫熱血漿濺了矮壯漢子一臉,他手在抖,胃在翻攪,但看著地上那身象徵壓迫的甲冑和武器,一種從未有過的野蠻熱流猛地衝上頭頂。

  「這就死了……我們殺的?」他聲音發顫,卻奇異地帶上了亮光。

  旁邊獨眼的老者舔掉刀上血珠,咧嘴露出森森白牙:「不然呢?你以為他們有多厲害?」

  「呵……」

  最初的恐懼像破布般被撕開,矮壯漢子喘著粗氣,攥緊染血的匕首。當他再望向凌霄宮方向時,眼神已然變了。

  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不過如此!

  朗朗干坤,居然有兇徒當街殺人,被殺之人還是諸神之夢的巡城衛兵,饒是那跑腿的夥計平日裡自詡見過世面,此刻也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他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千萬別牽連到自己頭上。可他不找事,事偏要找他。就在他發呆之際,矮壯漢子掰開遲納的手,將銀錢取下塞回他的手中。

  「兄弟,拿著!」

  「不用不用……你們……」跑腿夥計只覺得腿腳發軟,急忙往後退了兩步。突然間,他只覺手心一涼,低頭望去,赫然發現遲納的銀槍也被矮壯漢子塞進自己手裡。

  「兄弟!」矮壯漢子拍著跑腿夥計的肩膀,指著凌霄宮方向道:「你這累死累活,一天才掙幾個錢,不妨跟我們幹上一票,只要贏了,以後什麼都有!」

  「我……我……」聽得這話,跑腿夥計面露驚恐,越發往後退去。

  他不是傻子,已然明白這些是什麼人了,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事。說句實話,要是跑腿夥計再年輕個幾十歲,父母新喪,他又尚未成家立業,正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時候,沒準他會跟著干。可是現在,他只能轉身逃跑,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對不住,兩位大俠,小的家中尚有妻兒……」

  「哎……」看著跑腿夥計像躲避瘟神般逃離,矮壯漢子嘴角泛出一抹不以為然的嘲笑:「真是慫,走,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