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假後的第一堂戰術訓練課，克洛普安排的內容是半場攻防演練，主力組對替補組，十一人對十一人。沙欣被分在主力組，站在京多安和本德之間，踢他熟悉的組織型後腰位置。
這是不一般的新人待遇，而事實上，沙欣一直深受克洛普喜愛。
訓練開始後的前五分鐘，一切看起來還算正常。沙欣的跑位很聰明，總是在防守球員的盲區里接球；他的停球很穩，第一腳觸球就能把球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他的傳球視野很開闊，總能找到對方防線上的空當。
但到了第六分鐘，問題出現了。
京多安在後場拿球，抬頭看了一眼前場，把球傳給了回撤接應的沙欣。沙欣背對進攻方向接球，替補組的中場球員從身後貼了上來。這是一次很普通的逼搶，強度甚至比不上正式比賽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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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欣的左腳踩在球上，身體向左轉，試圖擺脫防守。但他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不是身體慢了，是決斷慢了。他的左腳把球向左側撥了一下，然後猶豫了一拍，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該往哪裡傳。就是這零點幾秒的猶豫，替補組的中場球員伸腳捅掉了皮球。
球從沙欣的腳下滾了出去，被替補組的前鋒拿到。
沙欣站在原地，雙手叉腰，看著球被斷走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唐金注意到了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努里，繼續！」
格羅斯克羅伊茨從後場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帶著他一貫的沒心沒肺。
沙欣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十二分鐘，多特蒙德在後場倒腳。胡梅爾斯拿球，沙欣回撤到禁區弧頂接應。胡梅爾斯的傳球滾了過來，沙欣用右腳內側停球，動作依然很標準，球穩穩地停在他的腳下。
但就在他停球的那一瞬間，替補組的兩名中場球員同時逼了上來。一個人從正面封堵他向前傳球的線路，另一個人從側後方卡住了他轉身的空間。
沙欣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像頂級組織型後腰那樣在接球之前就完成對場上局勢的掃描，也沒有像唐金那樣在被包夾的時候用盤帶或者假動作擺脫。他只是站在原地，左腳踩在球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被卡在十字路口的司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
一秒鐘後，替補組的前鋒從正面沖了上來，伸腳捅掉了皮球。
又一次被斷。
沙欣站在原地，雙手叉腰，低著頭。
「努里！你在幹什麼！」格羅斯克羅伊茨的聲音從後場傳來，這次帶著一絲急躁。
沙欣抬起頭，朝格羅斯克羅伊茨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十一分鐘，唐金在前場跑出了一個空當，伸手要球。沙欣在中圈附近拿球，抬頭看了一眼唐金的方向。傳球路線是清晰的，中間沒有防守球員，距離也只有不到二十米，這是一腳最簡單的直塞球。
沙欣的右腳抬了起來，準備傳球。
然後他又猶豫了。
他的右腳在球的上方懸停了零點幾秒，似乎在計算傳球的力度和角度。然後他的腳落了下去，球離開他的腳，滾向了唐金的方向，但力量太小了，球在草皮上滾動的速度很慢，像一個垂死的蝸牛。
替補組的中場球員從側方沖了上來，輕鬆截下了皮球。
唐金站在原地，看著球被斷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沙欣。
沙欣已經轉過身，跑向防守位置了。但他的跑動姿態出賣了他，肩膀塌著，頭低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不是體能問題。
訓練結束後，沙欣是第一個走進更衣室的。他洗完澡，換好衣服，提著自己的包就走了，甚至沒有等任何人。
更衣室里，老夥計們還在嘻嘻哈哈。
格羅斯克羅伊茨光著膀子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假期的照片。「你們看！這是馬爾地夫的海！這是馬爾地夫的沙灘！這是馬爾地夫的——呃——」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劃了過去。
羅伊斯從旁邊探過頭來：「凱文，你剛才划過去的那張照片，是什麼？」
「沒什麼。」
「你為什麼劃那麼快？」
「就是沒什麼！」
羅伊斯笑了：「凱文，你手機里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更衣室里響起一片笑聲。
格羅斯克羅伊茨的臉漲得通紅，把手機塞進了褲兜里：「馬爾科，你……」
唐金坐在角落的儲物櫃前，沒有參與他們的調侃。他在想沙欣。
他在想沙欣在訓練中的那幾次失誤，絕對有底子，但一個在接球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場上局勢掃描的球員，永遠不會被對手從身後斷球……
下午訓練結束後，唐金沒有去加練。他直接去了克洛普的辦公室。
教練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唐金敲了兩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克洛普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球探報告。他抬起頭，看到是唐金，眉毛挑了一下。
「唐，有事？」
唐金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教練，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
「努里·沙欣，他是從哪裡來的？」
克洛普盯著唐金看了兩秒鐘，然後放下了手中的球探報告。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唐，你現在真像隊長了。」
唐金愣了一下：「這不重要，教練。」
「沙欣是從利物浦來的。」克洛普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準確地說，是從利物浦租借回來的。他在皇馬待了一個賽季，出場次數不多，始終沒能融入球隊的戰術體系。然後他被租借到利物浦，在英超也沒能站穩腳跟。」
克洛普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唐金面前。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數據統計，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沙欣在皇馬和利物浦的出場時間、傳球成功率、搶斷次數、跑動距離。
唐金低頭看去。
2011-12賽季，皇馬，各項賽事出場12次，其中首發6次，場均時間45分鐘，傳球成功率87%，搶斷成功率41%，跑動距離場均9.2公里。
2012-13賽季上半程，利物浦，各項賽事出場7次，其中首發3次，場均時間38分鐘，傳球成功率83%，搶斷成功率36%，跑動距離場均8.7公里。
所有的數據都在下降。
克洛普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他在皇馬和利物浦都過得很不好。不是他不夠好，是那些地方不適合他。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能力，在這裡的時候，他很自由，但離開多特蒙德，別的世界可沒有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但現在，他回來了。這裡是多特蒙德，是他長大的地方。唐，既然你問了，那我要告訴你，這次回到多特蒙德，他也是租借回來的，佐爾克先生以為我只是給伊爾卡伊找一個替補，但我認為他還有機會。」
唐金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教練，我知道了。」
第二天，唐金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
他在訓練場上加練了四十分鐘，然後回到更衣室。更衣室里空蕩蕩的，只有沙欣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儲物櫃前。
沙欣已經換好了訓練服，正在繫鞋帶。唐金走過去，坐在沙欣旁邊的位置上。
「努里。」
沙欣抬起頭，看著唐金：「嗯？」
「你今天來得挺早。」
「嗯。」沙欣隨口應了一句，回答心不在焉。
「睡不著？」
沙欣的手停住了。他看著唐金的眼睛，沉默了一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在想什麼？」
沙欣低下頭，繼續繫鞋帶：「沒什麼。」
唐金沒有追問。他從儲物櫃裡拿出自己的訓練服，開始換裝備。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低鳴聲。
過了一會兒，其他球員陸續來了。
格羅斯克羅伊茨第一個衝進來，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瓶運動飲料：「啊哈！新的一天！你凱文大爺今天要進三個球！」
羅伊斯跟在他後面：「凱文，你上賽季一共進了三個球。」
「那是上賽季！這賽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賽季有唐給我傳球！」
更衣室里響起一片笑聲。
沙欣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笑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羨慕和失落的情緒。
唐金注意到了。
上午的訓練，沙欣的狀態依然沒有起色。
傳接球練習，他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把球停出了邊線。格羅斯克羅伊茨站在場邊，看著球滾出邊線，喊了一聲：「努里！你的腳是不是抹油了？」
沙欣沒有回答，跑過去把球撿回來。
分組對抗，他在禁區弧頂拿球，面對替補組兩名防守球員的包夾，沒有像頂級組織型後腰那樣在包夾形成之前就把球傳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他的球被斷了。
格羅斯克羅伊茨從後場跑了上來，拍了拍沙欣的後腦勺：「努里！接球之前先看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沙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射門訓練，他在禁區弧頂面對空門，一腳推射，球擊中了立柱。魏登費勒站在球門裡，看著球擊中立柱彈回來，搖了搖頭：「努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沙欣站在原地，雙手叉腰，不停搖頭。
訓練結束後，唐金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加練。他等所有人都進了更衣室，然後站在更衣室門口，朝沙欣喊了一聲。
「努里。」
沙欣正在收拾東西，抬起頭：「怎麼了？」
「你去幫我去裝備室拿兩卷繃帶。我腳踝有點不舒服。」
沙欣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包，走出了更衣室。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唐金把更衣室的門關上了。
更衣室里的氣氛在那一瞬間變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唐金。
唐金走到更衣室中央，雙手叉腰，目光掃過所有人。
「夥計們，我有件事要跟大家說。」
更衣室里安靜了。格羅斯克羅伊茨放下了手中的水瓶，羅伊斯繫鞋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胡梅爾斯從儲物櫃前轉過了身，魏登費勒連護腿板都沒有解就坐在那裡看著唐金。
「是關於努里的。」
格羅斯克羅伊茨的眉頭皺了起來：「努里怎麼了？」
「你們今天訓練都看到了。他的狀態不對。不是技術問題。」
唐金的聲音不大，看著每一個人：「我問過尤爾根，他在皇馬和利物浦過得不好，信心被打沒了。我沒有和他一起踢過球，但我相信尤爾根的判斷，能和多特蒙德一起拿冠軍的球員，絕對不是這個水平，我們得幫他，他回來了，就是我們的兄弟。」
更衣室里沒有人說話，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唐金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所以，我提議，隊委會正式啟動第一項任務——幫助努里·沙欣找回狀態。」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這是隊委會的職責。不只是管理更衣室的秩序，不只是懲罰破壞團結的行為，更是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隊友。從現在開始，新的規矩，傳幫帶，多特蒙德永不放棄的精神必須傳遞給每一個加入我們的兄弟！」
格羅斯克羅伊茨第一個舉起了手：「我同意。」
羅伊斯舉起了手：「同意。」
胡梅爾斯舉起了手：「同意。」
魏登費勒舉起了手：「同意。」
京多安舉起了手：「同意。」
本德舉起了手：「同意。」
施梅爾策舉起了手：「同意。」
皮什切克舉起了手：「同意。」
萊萬多夫斯基舉起了手：「同意。」
格策舉起了手：「同意。」
一隻又一隻手舉了起來。
唐金笑了：「全票通過。」
他頓了頓，然後轉身看向格策：「馬里奧，你跟我說說，他的技術特點是什麼？」
格策想了想，然後開口了：「努里的左腳非常好。他的傳球精度很高，尤其是長傳轉移，能在中圈附近直接找到邊路球員的腳下。他的視野也很開闊，總能找到對方防線上的空間。但他的身體對抗能力一般，速度也不快，需要有人在他身邊保護。」
唐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胡梅爾斯：「馬茨，你呢？」
胡梅爾斯靠在儲物柜上，雙臂交叉，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開口了：「努里是一個需要信任的球員。你越信任他，他表現得越好。你越質疑他，他表現得越差。他在多特蒙德的那個賽季，尤爾根給了他絕對的信任。」
唐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格羅斯克羅伊茨：「凱文，你呢？」
格羅斯克羅伊茨想了想：「努里是一個很內向的人。他不喜歡說話，不喜歡出風頭，不喜歡在更衣室里大喊大叫。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很重要。」
唐金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
「好。那我明白了。」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沙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卷繃帶，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唐，繃帶拿來了。」
唐金接過繃帶，看著沙欣的眼睛，笑了：「努里，謝謝。」
沙欣點了點頭，走回自己的儲物櫃前，繼續收拾東西，似乎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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