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腐根井

  白歡歡箭雨覆蓋樹冠。

  一支支箭矢越過眾人頭頂,在半空拉出密集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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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臉樹樹冠本就巨大,數百片無臉燈片掛在枝杈間,如今全部亮起後,遠遠看去像頂著一片黑色燈海。

  箭雨落下。

  箭矢射入無臉燈片之間,爆破把一串燈片炸成黑灰。樹冠劇烈搖晃,牙線從斷裂燈片裡噴出,像一場黑色細雨。王雪劍影在半空織出劍幕,將牙線雨切成碎段。

  噼里啪啦的炸響接連不斷。

  燈片碎裂後並沒有直接掉落,而是在半空被牙線扯住,像一張張殘破的黑臉。

  牙線還想重新把它們拼起來。

  王雪兩指併攏。

  「落。」

  數十道劍影齊齊壓下。

  剛聚成一團的牙線再次被切散。

  細碎黑線落到地面,立刻像活蟲一樣往腐根縫隙里鑽。莊靜早有準備,白藤沿地面展開,把最外圍一圈全部堵死。

  蘇棠靈木牌的白光隨之壓下。

  牙線這才紛紛蜷縮。

  另一邊。

  沈瓊已經借著箭雨衝到樹下。

  十幾隻臉繭吊在枯樹周圍。

  距離近了以後,甚至能夠看見樹繭內部的人影還在輕微掙扎。

  黑藤層層纏繞。

  最裡面還有大量細密牙線。

  沈瓊沒有直接劈。

  這種東西裡面有人,稍不注意就會連同裡面的散民一起切開。

  她影刃貼著第一隻樹繭外層划過。

  第一層黑藤斷開。

  第二刀挑開牙線。

  沈瓊衝到樹下。

  她的影刃切開第一隻臉繭外層。裡面是一個年輕男人,臉色蒼白,五官已經淡了一半。蘇棠白藤立刻貼上去,靈木牌光芒一照,男人臉上的輪廓慢慢恢復。莊靜和醫藥院人員衝上去,把人拖回淨化圈。

  男人被拖出來時甚至沒有完全清醒。

  鼻樑幾乎已經和面部融在一起,嘴唇只剩下一條淡淡痕跡。

  可隨著白花光照在臉上。

  那張模糊的臉像被重新描了一遍。

  先是鼻樑。

  隨後是眼角。

  最後嘴唇也逐漸清晰。

  莊靜檢查了一下呼吸。

  「活著!」

  她立刻招呼身後兩名醫藥院成員。

  「送後面!」

  梁雨切第二隻,王雪切第三隻。

  幾人沒有停。

  樹繭一個接一個打開。

  第二隻裡面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

  第三隻是個女人。

  第四個樹繭被切開時,裡面的人幾乎已經與黑藤長在一起,牙線密密麻麻貼在他的臉上,甚至有幾根已經鑽進耳後。

  蘇棠不敢直接扯。

  白藤一點點伸進去。

  靈木光沿牙線向內壓。

  那些細絲感受到壓制,才慢慢從皮肉里退出。

  灰霧嚮導用霧燈壓住樹繭周圍的低語,祁白負責記錄名字。每救下一人,枯臉樹樹幹上的人臉就少一張。

  祁白很快發現了這個規律。

  「樹上的臉和人是對應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

  剛救出來的年輕男人五官恢復後,樹幹靠下位置的一張人臉也開始乾裂。

  幾息後。

  整張臉從樹皮上剝落,化成一層白灰。

  又一個散民被拖出。

  樹上便又少一張臉。

  枯臉樹明顯也察覺到了。

  原本只是瘋狂擺動的枝杈突然全部停住。

  樹冠上的燈片也同時熄滅。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刻。

  轟隆——

  巨大樹幹內部傳來沉悶裂響。

  枯臉樹怒了。

  樹幹中央裂開一條豎縫,豎縫裡露出一盞更大的無臉樹燈。樹燈亮起時,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向樹根。黑藤順著影子爬來,要把他們拖成新樹繭。

  地上的影子像突然有了重量。

  沈瓊剛準備向後退,身體竟猛地一頓。

  她的影子已經被一根黑藤纏住。

  明明黑藤根本沒有碰到她本人。

  腳踝處卻同時傳來一股拉扯感。

  梁雨也一樣。

  幾人腳下影子全部被強行拉長。

  一道道黑藤沿著影子逆流而上。

  最前端逐漸分叉。

  像要順著他們的影子把身體一起縫進樹根。

  烏衡臉色一沉。

  他兩手同時甩出鎮影針。

  叮!

  叮!

  叮!

  一根根黑針釘入地面。

  被拉長的影子頓時停了一瞬。

  烏衡立刻釘下鎮影針。

  「樹燈是中繼核心!」

  陳野也已經看到那盞藏在樹幹里的黑燈。

  之前的燈片都只是分支。

  真正控制整棵枯臉樹的東西,就藏在樹心。

  「繼續救人。」

  陳野只留下一句話。

  下一秒。

  神風驟起。

  陳野神風一卷,沖向樹幹中央。

  他整個人沿著被腐根拱起的地面掠過。

  枯臉樹顯然也知道他的目標。

  大片根系同時破土。

  腐根從地面撲起,密密麻麻。惡魔鬼泣黑焰橫掃,斬開一條路。黑藤沾到黑焰會縮,可牙線會從藤內鑽出,繼續纏劍。陳野左手抓住一束牙線。

  那些牙線剛碰到手腕便開始收緊。

  細線邊緣鋒利。

  護腕錶面迅速出現一道道淺痕。

  陳野卻沒有鬆手。

  盜引發動。

  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樹幹。

  黑藤。

  牙線。

  臉繭。

  無面燈片。

  原本混在一起的東西迅速被拆成一層層規則。

  盜引觸發。

  遮臉、養臉、接根、傳燈。

  四種規則同時浮現。

  陳野很快看清枯臉樹真正的作用。

  它甚至不算黑水林真正的核心。

  只是一個放在外圍的轉接點。

  捕捉附近活人。

  把人縫進臉繭。

  一點點抽走臉上的特徵。

  再把這些臉養成新的無面燈片。

  而遍布整棵枯樹的牙線,則負責將燈和腐根連接到一起。

  枯臉樹只是無面燈布在外緣的一處中繼,它把活人的臉養成燈片,再用牙線把腐根接往深處。真正的接線核心在中央腐根溝。無面燈已經將少量牙線送到那裡,正在縫一口舊井。

  盜引捕捉到的畫面一閃而過。

  陳野看見了一口井。

  井口歪斜。

  周圍全是堆積在一起的腐爛樹根。

  數不清的牙線順著井壁往下鑽。

  而井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吞咽。

  枯臉樹只是第一道。

  真正需要截斷的地方還在後面。

  但眼下,先把這棵樹拔掉。

  陳野沒有直接把抓到的規則扯碎。

  他盯上了其中最後一條。

  傳燈。

  這東西既然能把無面燈的力量一路送進枯樹,同樣意味著,它也能被反過來利用。

  陳野抓住「傳燈」規則,反手壓入封燈哨驗影副紋。

  遠在後方的霧下舊渡。

  封燈哨中央的驗影副紋突然亮起。

  負責留守的人同時抬頭。

  三座燈台上的霧燈火光猛地拔高。

  緊接著,一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灰色紋路順著剛剛穩定的路線,向黑水林外緣延伸。

  霧下舊渡封燈哨猛地亮起。

  霧燈、驗影哨副紋、白藤淨化圈同時回應。枯臉樹樹冠上的無臉燈片被反向照亮,藏在燈片裡的牙線一根根顯形。

  原本藏在黑色燈片內部的牙線全部浮現出來。

  一根連著一根。

  密密麻麻。

  像整棵樹突然被罩上一張黑色蛛網。

  白歡歡抬頭。

  原先看不清牙線藏在哪裡,她只能用箭雨硬炸。

  現在卻完全不同。

  每一處連接點都被驗影副紋照了出來。

  陳野抬頭。

  「白歡歡。」

  「明白!」

  白歡歡腳下一蹬,踩上一塊被砸斷的樹根。

  弓弦向後拉至極限。

  這一箭沒有立刻射。

  她目光沿著樹冠快速移動。

  最後鎖定最高處。

  那裡數十根牙線重疊。

  所有燈片都通過那裡向樹燈傳遞力量。

  白歡歡拉滿弓。

  這一箭射進樹冠最高處。

  箭矢沒入黑暗。

  下一秒。

  轟!

  爆破從牙線最密的地方炸開,整片樹冠斷掉一大截。無臉燈片像雨一樣掉落,被烏衡的鎮影針和王雪劍影攔在半空。

  斷枝足有幾人合抱粗。

  從高處砸下來時,連地面都震了一下。

  黑色燈片混在枝葉里紛紛落下。

  有幾片還想趁亂貼向正在救人的醫藥院成員。

  王雪劍影一轉。

  全部斬飛。

  烏衡則專門盯著那些沒有徹底破碎的燈片。

  一根根鎮影針飛出。

  黑片剛落地便被釘住。

  失去樹冠遮擋。

  樹幹中央那盞樹燈終於完全暴露。

  足有半人高。

  燈身卻與樹木長在一起。

  燈面沒有五官。

  中央只有一團不斷扭曲的人影。

  陳野已經到了。

  枯臉樹樹燈暴露出來。

  陳野一劍刺入樹燈。

  噗!

  劍鋒刺穿黑燈。

  黑焰從裂口瞬間灌入。

  整棵枯樹劇烈震動。

  樹燈內部的人影瘋狂扭曲。

  像有無數張臉在黑光裡面擠壓。

  那道無臉影突然張開一張本不存在的嘴。

  似乎準備喊出什麼。

  陳野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名字要從裡面傳出來。

  可聲音還沒成形。

  白光落下。

  黑影的嘴立刻模糊。

  黑焰灌進去,樹燈里的無臉影劇烈扭曲。它張口想喊陳野的名字,可祁白白燈已經照到樹幹上,蘇棠靈木牌也壓住樹根。張心悅和牟月兩塊石碑同時砸在樹根兩側,把腐根主脈壓出地面。

  轟!

  兩塊石碑一左一右落下。

  地面直接凹陷。

  原本藏在泥土中的兩條主根被硬生生擠出地表。

  腐根還想往回縮。

  蘇棠腳下白藤已經撲了上去。

  大片白花迅速綻開。

  根系像被潑上熱油,表面不斷冒出黑煙。

  枯臉樹徹底慌了。

  剩餘枝杈瘋狂揮舞。

  樹上的人臉同時張口。

  一道道低語開始疊加。

  沈瓊卻在這時消失。

  下一瞬。

  她從樹幹背後陰影里鑽出。

  沈瓊從樹影中出現,一刀切斷樹燈後方牙線。

  刀鋒落下。

  繃緊的主線瞬間斷裂。

  整盞樹燈猛地暗了一半。

  梁雨緊隨其後,斬開傳向腐根溝的主線。

  這條線藏得極深。

  甚至已經順著地下主根延伸出去。

  梁雨青風彎刀貼著根系縫隙切入。

  刀光一閃。

  主線斷開。

  黑水林更深處仿佛傳來一聲很遠的悶響。

  陳野沒有給樹燈重新連接的機會。

  拔劍。

  再斬。

  陳野拔劍再斬。

  枯臉樹樹燈裂開。

  咔嚓——

  黑燈從中間一分為二。

  黑焰頓時從燈內向整個樹幹擴散。

  並沒有直接點燃枯木。

  而是專門順著牙線和無臉規則往上燒。

  巨大的枯樹發出一陣沉悶搖晃,樹幹上的人臉一張張散成白灰。樹根里鑽出的牙線瘋狂向地下逃,被莊靜的龜甲白藤和蘇棠的白藤一層層纏住。

  樹幹上還剩下的十幾張臉迅速變淡。

  臉繭中的散民也陸續被救出。

  最後一張樹臉碎掉時。

  整棵枯樹終於安靜。

  沒有低語。

  沒有燈光。

  只有斷掉一半的巨大樹冠還在夜風裡緩慢搖晃。

  系統提示出現。

  【摧毀黑水林外緣中繼:枯臉樹。】

  【救出臉繭散民:十三人。】

  【截斷牙線中繼一處。】

  【黑水林牙線流入程度下降至18%。】

  【獲得:枯臉樹心、無臉燈片碎片、腐根接線圖。】

  看到十八這個數字。

  陳野並沒有放鬆。

  之前牙線流入程度已經到了二十一。

  他們拔掉一處中繼,也只降了三點。

  說明剩下兩處腐根接線還在繼續。

  十三名散民被拖回淨化圈。

  其中幾人還保持清醒。

  更多的人已經陷入昏迷。

  他們最大的共同點都是臉色蒼白。

  五官像隔著一層霧。

  尤其被關得最久的幾人。

  不仔細看,甚至很難記住他們長什麼樣。

  他們大多數臉色發白,五官有些模糊,需要靈木牌和白燈反覆照。姬月通過錨點趕來,看到這些人的狀態,臉色更難看。

  她先檢查一個年輕男人的眼睛。

  隨後又查看耳後被牙線扎過的位置。

  傷口很細。

  卻從皮下向臉部延伸。

  「牙線在臉上縫過。先別讓他們照鏡子,也別讓陌生人喊他們名字。」

  祁白本來正在登記。

  聽到這裡,筆頓了一下。

  「名字還能入冊嗎?」

  姬月看了一眼昏迷的散民。

  「等五官穩住。」

  祁白立即把已經準備寫下的名字暫時壓住。

  臉和名字。

  在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把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可這裡是黑水林。

  無面燈本身就在動這些東西。

  蘇棠沒有參與討論。

  她蹲在一名年紀不大的女孩旁邊。

  女孩大概十七八歲。

  臉上的五官比其他人更淡。

  眼睛雖然睜著,卻一直沒有焦點。

  蘇棠控制一根細白藤輕輕貼住她額頭。

  靈木牌貼在胸前。

  白光一點點滲進去。

  過了十幾息。

  女孩眼珠終於動了。

  她先看見蘇棠。

  隨後像想起什麼恐怖的事情,身體猛地縮了一下。

  手掌抓住蘇棠袖口。

  力氣卻小得可憐。

  蘇棠蹲在一名女孩身邊,用白藤輕輕貼著她的額頭。女孩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手指抓住蘇棠袖口,聲音微弱:「樹下面……還有井……」

  陳野立刻轉頭。

  之前盜引里看到的畫面再次浮現。

  「什麼井?」

  女孩嘴唇輕輕發抖。

  似乎只是回憶起那個地方,就讓她本能害怕。

  女孩哆嗦著說道:「無臉的人,把線送進井裡。井會吃樹根。」

  井會吃樹根。

  附近幾人對視一眼。

  信息和盜引看到的完全吻合。

  腐根溝確認。

  唐蔓根據枯臉樹心裡的接線圖,很快標出中央位置。

  枯臉樹被毀後,從樹心裡取出的接線圖已經比之前清晰許多。

  一條主線從這裡向東南延伸。

  另外還有數條腐根分支。

  最終全部匯向同一個低洼區域。

  「距離這裡四里。腐根溝地勢低,可能有舊木寨的排水井。黑水林把它改成接線井。」

  四里不遠。

  如果直接追,現在就能過去。

  但陳野沒有立刻動。

  剛打下一處中繼。

  後路必須先穩住。

  否則他們繼續往裡推,枯臉樹一帶又被重新接上,霧下舊渡仍舊會受到威脅。

  趙鋼也很快開口。

  「外哨先立。枯臉樹樹幹別全砍,掏空樹心,改高哨。樹根周圍打青黑鎮釘,鋪火紋磚粉,外圈種白藤。」

  陳野說道:「建。」

  隊伍立即分工。

  能救人的繼續處理十三名散民。

  其餘人開始清理枯臉樹。

  黑焰先沿樹心內部燒了一遍,把所有殘存的牙線和樹燈污染逼出來。

  幾根藏得深的細線還試圖鑽進樹皮。

  全部被烏衡挑出。

  黑水林外哨開始建立。

  枯臉樹被斬掉半截樹冠,剩餘樹幹被黑焰清理樹燈殘跡,再由唐蔓遠程指揮掏出哨台。青黑鎮釘打入樹根四周,火紋磚粉鋪成防腐圈,霧燈掛在三處高枝,白藤沿樹幹盤上去,龜甲藤扎住樹根裂口。

  原本陰森的枯臉樹逐漸變了模樣。

  樹幹中段開出一個簡易哨台。

  三盞霧燈掛在不同方向。

  灰白光從高處散開,正好照亮黑水林外緣的一大片範圍。

  白藤則沿樹根往外鋪。

  一朵朵白色小花在黑泥里綻開。

  把附近不斷蠕動的腐根壓回地下。

  救出的十三人被送回霧下舊渡封燈哨,接受白燈和醫藥院處理。灰霧港派人補上霧燈,赤爐送來火紋磚粉,白燈驛記錄枯臉樹救援。

  各方動作都很快。

  消息從黑水林外緣傳出去後。

  封燈哨那邊立刻開始接應。

  最後一根青黑鎮釘落下。

  系統光幕出現。

  【黑水林外哨建立。】

  【所屬:天堂主城。】

  【協防:灰霧港。】

  【功能:外緣預警、牙線顯形、腐根淨化、霧下舊渡聯動。】

  【黑水林外緣路線穩定度提升。】

  隨著最後一行提示出現。

  霧下舊渡到枯臉樹之間的地圖路線徹底亮起。

  這意味著,他們終於在黑水林里釘下第一處穩定節點。

  霸主頻道也隨之亮起。

  【灰霧港(7級)】:「黑水林外哨建立,灰霧港確認協防。」

  【白燈驛】:「白燈驛記錄十三名臉繭散民獲救。」

  【赤爐城(7級)】:「赤爐火紋磚粉已送達霧下舊渡。」

  【黑塔主城(7級)】:「黑塔請求參與黑水林行動,追捕無面燈。」

  【天堂主城(7級)】:「黑塔繼續禁入。」

  黑塔依舊沒放棄。

  陳野看都沒再看。

  他走上新挖出的高台。

  站到枯臉樹剩餘樹冠的位置。

  這裡足有二十多米高。

  越過周圍樹冠,已經能夠看到更遠的黑水林。

  陳野站在新建的外哨高台上,望向黑水林中央。

  枯臉樹倒下後,林子深處的黑線少了一片,可腐根溝方向的黑光變得更濃。那些牙線從地下匯聚,像一條條細蛇,鑽向低處。

  不是消失。

  而是轉移。

  失去枯臉樹這個中繼後,附近散落的牙線開始自行朝腐根溝聚集。

  黑水林正在主動補線。

  通訊石也很快亮起。

  姜綺夢的聲音傳來:「牙線流入程度又開始上升。枯臉樹斷了,但腐根溝在主動吸線。」

  烏衡低頭看了看剛才收集的無面燈片碎片。

  還有十幾塊保存相對完整。

  他將碎片擺成一圈。

  鎮影針落在中央。

  「看看它在吸什麼。」

  針尖一壓。

  所有碎片同時輕輕震動。

  黑色燈灰從邊緣滲出。

  逐漸在半空組成模糊影像。

  烏衡把無面燈片碎片擺在哨台上,用鎮影針一壓。碎片中浮出一道模糊畫面。

  畫面很晃。

  像隔著一層水。

  可眾人依然很快辨認出位置。

  黑水林中央,一條滿是腐根的溝壑里,有一口歪斜舊井。井口纏滿牙線,井邊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影。人影手裡提著黑燈,正把一根根牙線送入井中。

  牙線進入井裡後沒有再出來。

  井壁周圍的腐根卻一根根鼓起。

  像喝飽了什麼東西。

  那個無臉人動作突然停下。

  它原本低著頭。

  隨後緩慢抬起。

  明明沒有眼睛。

  卻準確看向了眾人窺視的方向。

  它似乎察覺到窺探,抬頭看了一眼。

  咔。

  第一塊燈片裂開。

  緊接著第二塊。

  第三塊。

  所有碎片同時裂開。

  井口下方,傳出很輕的水聲。

  碎片裂開後,哨台上只剩一把黑灰。

  井口下方那點水聲,卻像貼著每個人耳朵響。

  黑水林外哨剛立,枯臉樹被掏成高哨,樹幹里還殘著焦黑樹燈味。白藤沿樹身往上爬,龜甲紋葉片貼住裂開的樹皮。霧燈掛在三根高枝上,把外緣霧氣壓成薄薄一層。

  陳野站在哨台邊,望向林子深處。

  枯臉樹倒下後,黑水林的外緣安靜了半刻。可中央腐根溝方向的黑光更濃,像一口藏在土裡的燈,正在用牙線往外抽氣。

  姜綺夢的通訊傳來。

  「牙線流入程度升到二十四。枯臉樹中繼被斷,腐根溝開始主動吸線。那口井是第二處核心節點。」

  唐蔓把地圖投過來。

  枯臉樹外哨到腐根溝只有四里,可中間全是腐根密集區。地圖上標著兩條路。一條是舊木道,繞南側,靠近舊木寨外牆;一條是根脊路,直通腐根溝,但會穿過活根區。

  趙鋼躺在擔架上,聲音還有些沙。

  「走舊木道安全點,但慢。根脊路快,地會動。要是讓我選,我會先打兩排鎮釘,再走中線。」

  唐蔓說道:「中線能壓住牙線流向。舊木道繞過去,井可能先把舊木寨接上。」

  蘇棠握著三聖花靈木牌,輕聲道:「腐根在往南吸,舊木寨里可能也有人。」

  汪夢瑤閉眼聽小灰低吼,臉色沉了些。

  「小灰聞到活人味,從舊木寨那邊傳來。味道很弱。」

  陳野說道:「分兩隊。主隊走根脊路,直壓腐根溝。灰霧嚮導帶醫藥院從舊木道查活人,遇到危險退回外哨。」

  姬月立刻瞪過來:「我去舊木道?」

  「你帶醫藥院救人。」陳野道。

  姬月冷聲:「你們誰傷了,也得有人拖回來。」

  莊靜抬手:「我跟主隊。抗腐白藤要現場催。」

  姬月把幾瓶藥塞給她:「看住蘇棠。」

  蘇棠小聲道:「我能撐。」

  姬月看都沒看她:「這話我聽膩了。」

  隊伍很快出發。

  主隊由陳野、白歡歡、沈瓊、梁雨、王雪、張心悅、牟月、汪夢瑤、小灰、蘇棠、莊靜、烏衡和兩名赤爐護衛組成。祁白跟著主隊記錄腐根井,灰霧港三名霧燈手分出一人隨主隊,另外兩人跟姬月走舊木道。

  外哨留下一隊守軍,白藤淨化圈繼續擴展。

  剛進入根脊路,腳下泥土就開始發軟。

  腐根像一條條粗蛇盤在地面,有些露出泥面,有些埋在淺土下。牙線從根縫裡鑽出,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霧燈照過時閃出黑光。莊靜一路撒抗腐白藤種子,蘇棠用靈木牌壓住白藤,讓它們扎住腐根表皮。

  每走十丈,烏衡就打下一枚鎮影針。

  「牙線帶燈影,別讓它鑽我們影子。」

  王雪劍影貼著眾人腳下遊走,將從腐根里冒出的細線一根根挑斷。牙線被挑斷後會扭成黑點,試圖往地下縮,赤爐護衛立刻撒火紋磚粉,將它燒成灰。

  走出一里,林子裡的樹臉開始睜眼。

  這些樹沒有枯臉樹那麼高,卻數量更多。樹皮上的臉全都閉著嘴,眼睛卻緩緩轉動,盯著隊伍前行。白歡歡抬弓,箭頭在樹臉間游移。

  「它們在報信。」

  烏衡點頭:「無面燈用臉樹傳燈。」

  陳野抬手。

  「清一圈。」

  白歡歡箭矢射出,命中左側最高的臉樹。爆破炸開樹冠,無臉燈片碎成黑雨。沈瓊從樹影下穿過,連續切斷三條傳燈根。梁雨青風彎刀掃過低處枝條,王雪劍影補掉飛散燈片。

  樹臉一張張碎裂。

  可遠處更多樹臉被驚醒,整片林子像一群人同時睜眼。腐根溝方向的水聲更明顯,咕嚕一聲,腳下腐根猛地收緊。

  「地動了!」張心悅喊道。

  腐根從泥里抬起,卷向眾人腳踝。

  牟月和張心悅兩塊千金石碑同時落下,砸住根脊路兩側。地面被壓得一沉,腐根斷裂一片。小灰帶狼群沖向前方,爪子拍斷撲來的細根。汪夢瑤控制狼群避開牙線密集處,專踩根節。

  莊靜把一整袋白藤種子撒出去。

  白藤迅速擴散,纏住斷根傷口,白色小花開了一路。腐根痛得扭動,牙線被逼出根皮,像一叢叢黑毛豎起來。

  蘇棠走到前面,靈木牌亮起。

  「三聖花淨。」

  白光貼地鋪開。

  牙線黑毛被壓彎,陳野抓住機會,神風一卷,帶隊衝過活根區。

  前方地勢開始下陷。

  腐根溝到了。

  這是一條橫在黑水林中央的低溝,寬約二十丈,溝壁上爬滿腐根。溝底有一口歪斜舊井,井沿由黑木和灰石混成,已經被牙線纏成黑繭。井邊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影,手裡提著黑燈,正把一卷卷牙線送進井中。

  它抬起頭。

  臉上平滑一片,只有黑燈光從皮下透出來。

  「你們來得快。」

  聲音和無面燈一樣,卻更空。

  烏衡低聲道:「井燈分身。無面燈把一張臉養在井邊,用來接線。」

  祁白白燈照過去。

  井燈分身身後,溝壁上掛著十幾隻樹繭。這些樹繭比枯臉樹下的更深,裡面的人臉已經很淡,有些連五官都只剩淺淺影子。牙線從他們後頸鑽出,接入井沿。

  蘇棠臉色一白:「他們還活著。」

  陳野眼神冷了下來。

  「救人,斷井。」

  井燈分身輕輕抬手。

  腐根溝兩側樹木同時低頭。無數牙線從樹枝垂落,織成一張黑網,擋在樹繭前方。溝底舊井裡的水聲變大,井口黑水緩緩升起,水面浮著一張張沒有臉的倒影。

  白歡歡先射。

  三箭同時落向井燈分身。分身抬燈,燈面浮出無臉光幕。爆破在光幕前炸開,光幕裂了一半,卻沒有碎。沈瓊已經從右側樹影繞進溝底,幽冥影刃切向樹繭牙線。

  牙線立刻化成細小黑蛇,反撲沈瓊手腕。

  王雪劍影從後方飛至,斬斷黑蛇。梁雨借風衝下溝壁,青風彎刀切開黑網一角。張心悅和牟月跳下溝邊,石碑壓住兩側腐根主脈。

  「壓住井邊!」唐蔓在通訊里說道,「井沿左側有三根接線根,砍它們。」

  陳野沖向舊井。

  井燈分身擋在井前,黑燈一晃,陳野眼前忽然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是唐蔓。

  她站在井邊,臉色蒼白,聲音很輕:「陳野,別砍井。」

  下一息,又換成姜綺夢。

  「井下有線索,留著它。」

  再下一息,變成趙可可,眼眶發紅。

  「我傳不過來了。」

  陳野腳步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