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歡歡箭雨覆蓋樹冠。
一支支箭矢越過眾人頭頂,在半空拉出密集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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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臉樹樹冠本就巨大,數百片無臉燈片掛在枝杈間,如今全部亮起後,遠遠看去像頂著一片黑色燈海。
箭雨落下。
箭矢射入無臉燈片之間,爆破把一串燈片炸成黑灰。樹冠劇烈搖晃,牙線從斷裂燈片裡噴出,像一場黑色細雨。王雪劍影在半空織出劍幕,將牙線雨切成碎段。
噼里啪啦的炸響接連不斷。
燈片碎裂後並沒有直接掉落,而是在半空被牙線扯住,像一張張殘破的黑臉。
牙線還想重新把它們拼起來。
王雪兩指併攏。
「落。」
數十道劍影齊齊壓下。
剛聚成一團的牙線再次被切散。
細碎黑線落到地面,立刻像活蟲一樣往腐根縫隙里鑽。莊靜早有準備,白藤沿地面展開,把最外圍一圈全部堵死。
蘇棠靈木牌的白光隨之壓下。
牙線這才紛紛蜷縮。
另一邊。
沈瓊已經借著箭雨衝到樹下。
十幾隻臉繭吊在枯樹周圍。
距離近了以後,甚至能夠看見樹繭內部的人影還在輕微掙扎。
黑藤層層纏繞。
最裡面還有大量細密牙線。
沈瓊沒有直接劈。
這種東西裡面有人,稍不注意就會連同裡面的散民一起切開。
她影刃貼著第一隻樹繭外層划過。
第一層黑藤斷開。
第二刀挑開牙線。
沈瓊衝到樹下。
她的影刃切開第一隻臉繭外層。裡面是一個年輕男人,臉色蒼白,五官已經淡了一半。蘇棠白藤立刻貼上去,靈木牌光芒一照,男人臉上的輪廓慢慢恢復。莊靜和醫藥院人員衝上去,把人拖回淨化圈。
男人被拖出來時甚至沒有完全清醒。
鼻樑幾乎已經和面部融在一起,嘴唇只剩下一條淡淡痕跡。
可隨著白花光照在臉上。
那張模糊的臉像被重新描了一遍。
先是鼻樑。
隨後是眼角。
最後嘴唇也逐漸清晰。
莊靜檢查了一下呼吸。
「活著!」
她立刻招呼身後兩名醫藥院成員。
「送後面!」
梁雨切第二隻,王雪切第三隻。
幾人沒有停。
樹繭一個接一個打開。
第二隻裡面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
第三隻是個女人。
第四個樹繭被切開時,裡面的人幾乎已經與黑藤長在一起,牙線密密麻麻貼在他的臉上,甚至有幾根已經鑽進耳後。
蘇棠不敢直接扯。
白藤一點點伸進去。
靈木光沿牙線向內壓。
那些細絲感受到壓制,才慢慢從皮肉里退出。
灰霧嚮導用霧燈壓住樹繭周圍的低語,祁白負責記錄名字。每救下一人,枯臉樹樹幹上的人臉就少一張。
祁白很快發現了這個規律。
「樹上的臉和人是對應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
剛救出來的年輕男人五官恢復後,樹幹靠下位置的一張人臉也開始乾裂。
幾息後。
整張臉從樹皮上剝落,化成一層白灰。
又一個散民被拖出。
樹上便又少一張臉。
枯臉樹明顯也察覺到了。
原本只是瘋狂擺動的枝杈突然全部停住。
樹冠上的燈片也同時熄滅。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刻。
轟隆——
巨大樹幹內部傳來沉悶裂響。
枯臉樹怒了。
樹幹中央裂開一條豎縫,豎縫裡露出一盞更大的無臉樹燈。樹燈亮起時,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向樹根。黑藤順著影子爬來,要把他們拖成新樹繭。
地上的影子像突然有了重量。
沈瓊剛準備向後退,身體竟猛地一頓。
她的影子已經被一根黑藤纏住。
明明黑藤根本沒有碰到她本人。
腳踝處卻同時傳來一股拉扯感。
梁雨也一樣。
幾人腳下影子全部被強行拉長。
一道道黑藤沿著影子逆流而上。
最前端逐漸分叉。
像要順著他們的影子把身體一起縫進樹根。
烏衡臉色一沉。
他兩手同時甩出鎮影針。
叮!
叮!
叮!
一根根黑針釘入地面。
被拉長的影子頓時停了一瞬。
烏衡立刻釘下鎮影針。
「樹燈是中繼核心!」
陳野也已經看到那盞藏在樹幹里的黑燈。
之前的燈片都只是分支。
真正控制整棵枯臉樹的東西,就藏在樹心。
「繼續救人。」
陳野只留下一句話。
下一秒。
神風驟起。
陳野神風一卷,沖向樹幹中央。
他整個人沿著被腐根拱起的地面掠過。
枯臉樹顯然也知道他的目標。
大片根系同時破土。
腐根從地面撲起,密密麻麻。惡魔鬼泣黑焰橫掃,斬開一條路。黑藤沾到黑焰會縮,可牙線會從藤內鑽出,繼續纏劍。陳野左手抓住一束牙線。
那些牙線剛碰到手腕便開始收緊。
細線邊緣鋒利。
護腕錶面迅速出現一道道淺痕。
陳野卻沒有鬆手。
盜引發動。
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樹幹。
黑藤。
牙線。
臉繭。
無面燈片。
原本混在一起的東西迅速被拆成一層層規則。
盜引觸發。
遮臉、養臉、接根、傳燈。
四種規則同時浮現。
陳野很快看清枯臉樹真正的作用。
它甚至不算黑水林真正的核心。
只是一個放在外圍的轉接點。
捕捉附近活人。
把人縫進臉繭。
一點點抽走臉上的特徵。
再把這些臉養成新的無面燈片。
而遍布整棵枯樹的牙線,則負責將燈和腐根連接到一起。
枯臉樹只是無面燈布在外緣的一處中繼,它把活人的臉養成燈片,再用牙線把腐根接往深處。真正的接線核心在中央腐根溝。無面燈已經將少量牙線送到那裡,正在縫一口舊井。
盜引捕捉到的畫面一閃而過。
陳野看見了一口井。
井口歪斜。
周圍全是堆積在一起的腐爛樹根。
數不清的牙線順著井壁往下鑽。
而井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吞咽。
枯臉樹只是第一道。
真正需要截斷的地方還在後面。
但眼下,先把這棵樹拔掉。
陳野沒有直接把抓到的規則扯碎。
他盯上了其中最後一條。
傳燈。
這東西既然能把無面燈的力量一路送進枯樹,同樣意味著,它也能被反過來利用。
陳野抓住「傳燈」規則,反手壓入封燈哨驗影副紋。
遠在後方的霧下舊渡。
封燈哨中央的驗影副紋突然亮起。
負責留守的人同時抬頭。
三座燈台上的霧燈火光猛地拔高。
緊接著,一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灰色紋路順著剛剛穩定的路線,向黑水林外緣延伸。
霧下舊渡封燈哨猛地亮起。
霧燈、驗影哨副紋、白藤淨化圈同時回應。枯臉樹樹冠上的無臉燈片被反向照亮,藏在燈片裡的牙線一根根顯形。
原本藏在黑色燈片內部的牙線全部浮現出來。
一根連著一根。
密密麻麻。
像整棵樹突然被罩上一張黑色蛛網。
白歡歡抬頭。
原先看不清牙線藏在哪裡,她只能用箭雨硬炸。
現在卻完全不同。
每一處連接點都被驗影副紋照了出來。
陳野抬頭。
「白歡歡。」
「明白!」
白歡歡腳下一蹬,踩上一塊被砸斷的樹根。
弓弦向後拉至極限。
這一箭沒有立刻射。
她目光沿著樹冠快速移動。
最後鎖定最高處。
那裡數十根牙線重疊。
所有燈片都通過那裡向樹燈傳遞力量。
白歡歡拉滿弓。
這一箭射進樹冠最高處。
箭矢沒入黑暗。
下一秒。
轟!
爆破從牙線最密的地方炸開,整片樹冠斷掉一大截。無臉燈片像雨一樣掉落,被烏衡的鎮影針和王雪劍影攔在半空。
斷枝足有幾人合抱粗。
從高處砸下來時,連地面都震了一下。
黑色燈片混在枝葉里紛紛落下。
有幾片還想趁亂貼向正在救人的醫藥院成員。
王雪劍影一轉。
全部斬飛。
烏衡則專門盯著那些沒有徹底破碎的燈片。
一根根鎮影針飛出。
黑片剛落地便被釘住。
失去樹冠遮擋。
樹幹中央那盞樹燈終於完全暴露。
足有半人高。
燈身卻與樹木長在一起。
燈面沒有五官。
中央只有一團不斷扭曲的人影。
陳野已經到了。
枯臉樹樹燈暴露出來。
陳野一劍刺入樹燈。
噗!
劍鋒刺穿黑燈。
黑焰從裂口瞬間灌入。
整棵枯樹劇烈震動。
樹燈內部的人影瘋狂扭曲。
像有無數張臉在黑光裡面擠壓。
那道無臉影突然張開一張本不存在的嘴。
似乎準備喊出什麼。
陳野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名字要從裡面傳出來。
可聲音還沒成形。
白光落下。
黑影的嘴立刻模糊。
黑焰灌進去,樹燈里的無臉影劇烈扭曲。它張口想喊陳野的名字,可祁白白燈已經照到樹幹上,蘇棠靈木牌也壓住樹根。張心悅和牟月兩塊石碑同時砸在樹根兩側,把腐根主脈壓出地面。
轟!
兩塊石碑一左一右落下。
地面直接凹陷。
原本藏在泥土中的兩條主根被硬生生擠出地表。
腐根還想往回縮。
蘇棠腳下白藤已經撲了上去。
大片白花迅速綻開。
根系像被潑上熱油,表面不斷冒出黑煙。
枯臉樹徹底慌了。
剩餘枝杈瘋狂揮舞。
樹上的人臉同時張口。
一道道低語開始疊加。
沈瓊卻在這時消失。
下一瞬。
她從樹幹背後陰影里鑽出。
沈瓊從樹影中出現,一刀切斷樹燈後方牙線。
刀鋒落下。
繃緊的主線瞬間斷裂。
整盞樹燈猛地暗了一半。
梁雨緊隨其後,斬開傳向腐根溝的主線。
這條線藏得極深。
甚至已經順著地下主根延伸出去。
梁雨青風彎刀貼著根系縫隙切入。
刀光一閃。
主線斷開。
黑水林更深處仿佛傳來一聲很遠的悶響。
陳野沒有給樹燈重新連接的機會。
拔劍。
再斬。
陳野拔劍再斬。
枯臉樹樹燈裂開。
咔嚓——
黑燈從中間一分為二。
黑焰頓時從燈內向整個樹幹擴散。
並沒有直接點燃枯木。
而是專門順著牙線和無臉規則往上燒。
巨大的枯樹發出一陣沉悶搖晃,樹幹上的人臉一張張散成白灰。樹根里鑽出的牙線瘋狂向地下逃,被莊靜的龜甲白藤和蘇棠的白藤一層層纏住。
樹幹上還剩下的十幾張臉迅速變淡。
臉繭中的散民也陸續被救出。
最後一張樹臉碎掉時。
整棵枯樹終於安靜。
沒有低語。
沒有燈光。
只有斷掉一半的巨大樹冠還在夜風裡緩慢搖晃。
系統提示出現。
【摧毀黑水林外緣中繼:枯臉樹。】
【救出臉繭散民:十三人。】
【截斷牙線中繼一處。】
【黑水林牙線流入程度下降至18%。】
【獲得:枯臉樹心、無臉燈片碎片、腐根接線圖。】
看到十八這個數字。
陳野並沒有放鬆。
之前牙線流入程度已經到了二十一。
他們拔掉一處中繼,也只降了三點。
說明剩下兩處腐根接線還在繼續。
十三名散民被拖回淨化圈。
其中幾人還保持清醒。
更多的人已經陷入昏迷。
他們最大的共同點都是臉色蒼白。
五官像隔著一層霧。
尤其被關得最久的幾人。
不仔細看,甚至很難記住他們長什麼樣。
他們大多數臉色發白,五官有些模糊,需要靈木牌和白燈反覆照。姬月通過錨點趕來,看到這些人的狀態,臉色更難看。
她先檢查一個年輕男人的眼睛。
隨後又查看耳後被牙線扎過的位置。
傷口很細。
卻從皮下向臉部延伸。
「牙線在臉上縫過。先別讓他們照鏡子,也別讓陌生人喊他們名字。」
祁白本來正在登記。
聽到這裡,筆頓了一下。
「名字還能入冊嗎?」
姬月看了一眼昏迷的散民。
「等五官穩住。」
祁白立即把已經準備寫下的名字暫時壓住。
臉和名字。
在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把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可這裡是黑水林。
無面燈本身就在動這些東西。
蘇棠沒有參與討論。
她蹲在一名年紀不大的女孩旁邊。
女孩大概十七八歲。
臉上的五官比其他人更淡。
眼睛雖然睜著,卻一直沒有焦點。
蘇棠控制一根細白藤輕輕貼住她額頭。
靈木牌貼在胸前。
白光一點點滲進去。
過了十幾息。
女孩眼珠終於動了。
她先看見蘇棠。
隨後像想起什麼恐怖的事情,身體猛地縮了一下。
手掌抓住蘇棠袖口。
力氣卻小得可憐。
蘇棠蹲在一名女孩身邊,用白藤輕輕貼著她的額頭。女孩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手指抓住蘇棠袖口,聲音微弱:「樹下面……還有井……」
陳野立刻轉頭。
之前盜引里看到的畫面再次浮現。
「什麼井?」
女孩嘴唇輕輕發抖。
似乎只是回憶起那個地方,就讓她本能害怕。
女孩哆嗦著說道:「無臉的人,把線送進井裡。井會吃樹根。」
井會吃樹根。
附近幾人對視一眼。
信息和盜引看到的完全吻合。
腐根溝確認。
唐蔓根據枯臉樹心裡的接線圖,很快標出中央位置。
枯臉樹被毀後,從樹心裡取出的接線圖已經比之前清晰許多。
一條主線從這裡向東南延伸。
另外還有數條腐根分支。
最終全部匯向同一個低洼區域。
「距離這裡四里。腐根溝地勢低,可能有舊木寨的排水井。黑水林把它改成接線井。」
四里不遠。
如果直接追,現在就能過去。
但陳野沒有立刻動。
剛打下一處中繼。
後路必須先穩住。
否則他們繼續往裡推,枯臉樹一帶又被重新接上,霧下舊渡仍舊會受到威脅。
趙鋼也很快開口。
「外哨先立。枯臉樹樹幹別全砍,掏空樹心,改高哨。樹根周圍打青黑鎮釘,鋪火紋磚粉,外圈種白藤。」
陳野說道:「建。」
隊伍立即分工。
能救人的繼續處理十三名散民。
其餘人開始清理枯臉樹。
黑焰先沿樹心內部燒了一遍,把所有殘存的牙線和樹燈污染逼出來。
幾根藏得深的細線還試圖鑽進樹皮。
全部被烏衡挑出。
黑水林外哨開始建立。
枯臉樹被斬掉半截樹冠,剩餘樹幹被黑焰清理樹燈殘跡,再由唐蔓遠程指揮掏出哨台。青黑鎮釘打入樹根四周,火紋磚粉鋪成防腐圈,霧燈掛在三處高枝,白藤沿樹幹盤上去,龜甲藤扎住樹根裂口。
原本陰森的枯臉樹逐漸變了模樣。
樹幹中段開出一個簡易哨台。
三盞霧燈掛在不同方向。
灰白光從高處散開,正好照亮黑水林外緣的一大片範圍。
白藤則沿樹根往外鋪。
一朵朵白色小花在黑泥里綻開。
把附近不斷蠕動的腐根壓回地下。
救出的十三人被送回霧下舊渡封燈哨,接受白燈和醫藥院處理。灰霧港派人補上霧燈,赤爐送來火紋磚粉,白燈驛記錄枯臉樹救援。
各方動作都很快。
消息從黑水林外緣傳出去後。
封燈哨那邊立刻開始接應。
最後一根青黑鎮釘落下。
系統光幕出現。
【黑水林外哨建立。】
【所屬:天堂主城。】
【協防:灰霧港。】
【功能:外緣預警、牙線顯形、腐根淨化、霧下舊渡聯動。】
【黑水林外緣路線穩定度提升。】
隨著最後一行提示出現。
霧下舊渡到枯臉樹之間的地圖路線徹底亮起。
這意味著,他們終於在黑水林里釘下第一處穩定節點。
霸主頻道也隨之亮起。
【灰霧港(7級)】:「黑水林外哨建立,灰霧港確認協防。」
【白燈驛】:「白燈驛記錄十三名臉繭散民獲救。」
【赤爐城(7級)】:「赤爐火紋磚粉已送達霧下舊渡。」
【黑塔主城(7級)】:「黑塔請求參與黑水林行動,追捕無面燈。」
【天堂主城(7級)】:「黑塔繼續禁入。」
黑塔依舊沒放棄。
陳野看都沒再看。
他走上新挖出的高台。
站到枯臉樹剩餘樹冠的位置。
這裡足有二十多米高。
越過周圍樹冠,已經能夠看到更遠的黑水林。
陳野站在新建的外哨高台上,望向黑水林中央。
枯臉樹倒下後,林子深處的黑線少了一片,可腐根溝方向的黑光變得更濃。那些牙線從地下匯聚,像一條條細蛇,鑽向低處。
不是消失。
而是轉移。
失去枯臉樹這個中繼後,附近散落的牙線開始自行朝腐根溝聚集。
黑水林正在主動補線。
通訊石也很快亮起。
姜綺夢的聲音傳來:「牙線流入程度又開始上升。枯臉樹斷了,但腐根溝在主動吸線。」
烏衡低頭看了看剛才收集的無面燈片碎片。
還有十幾塊保存相對完整。
他將碎片擺成一圈。
鎮影針落在中央。
「看看它在吸什麼。」
針尖一壓。
所有碎片同時輕輕震動。
黑色燈灰從邊緣滲出。
逐漸在半空組成模糊影像。
烏衡把無面燈片碎片擺在哨台上,用鎮影針一壓。碎片中浮出一道模糊畫面。
畫面很晃。
像隔著一層水。
可眾人依然很快辨認出位置。
黑水林中央,一條滿是腐根的溝壑里,有一口歪斜舊井。井口纏滿牙線,井邊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影。人影手裡提著黑燈,正把一根根牙線送入井中。
牙線進入井裡後沒有再出來。
井壁周圍的腐根卻一根根鼓起。
像喝飽了什麼東西。
那個無臉人動作突然停下。
它原本低著頭。
隨後緩慢抬起。
明明沒有眼睛。
卻準確看向了眾人窺視的方向。
它似乎察覺到窺探,抬頭看了一眼。
咔。
第一塊燈片裂開。
緊接著第二塊。
第三塊。
所有碎片同時裂開。
井口下方,傳出很輕的水聲。
碎片裂開後,哨台上只剩一把黑灰。
井口下方那點水聲,卻像貼著每個人耳朵響。
黑水林外哨剛立,枯臉樹被掏成高哨,樹幹里還殘著焦黑樹燈味。白藤沿樹身往上爬,龜甲紋葉片貼住裂開的樹皮。霧燈掛在三根高枝上,把外緣霧氣壓成薄薄一層。
陳野站在哨台邊,望向林子深處。
枯臉樹倒下後,黑水林的外緣安靜了半刻。可中央腐根溝方向的黑光更濃,像一口藏在土裡的燈,正在用牙線往外抽氣。
姜綺夢的通訊傳來。
「牙線流入程度升到二十四。枯臉樹中繼被斷,腐根溝開始主動吸線。那口井是第二處核心節點。」
唐蔓把地圖投過來。
枯臉樹外哨到腐根溝只有四里,可中間全是腐根密集區。地圖上標著兩條路。一條是舊木道,繞南側,靠近舊木寨外牆;一條是根脊路,直通腐根溝,但會穿過活根區。
趙鋼躺在擔架上,聲音還有些沙。
「走舊木道安全點,但慢。根脊路快,地會動。要是讓我選,我會先打兩排鎮釘,再走中線。」
唐蔓說道:「中線能壓住牙線流向。舊木道繞過去,井可能先把舊木寨接上。」
蘇棠握著三聖花靈木牌,輕聲道:「腐根在往南吸,舊木寨里可能也有人。」
汪夢瑤閉眼聽小灰低吼,臉色沉了些。
「小灰聞到活人味,從舊木寨那邊傳來。味道很弱。」
陳野說道:「分兩隊。主隊走根脊路,直壓腐根溝。灰霧嚮導帶醫藥院從舊木道查活人,遇到危險退回外哨。」
姬月立刻瞪過來:「我去舊木道?」
「你帶醫藥院救人。」陳野道。
姬月冷聲:「你們誰傷了,也得有人拖回來。」
莊靜抬手:「我跟主隊。抗腐白藤要現場催。」
姬月把幾瓶藥塞給她:「看住蘇棠。」
蘇棠小聲道:「我能撐。」
姬月看都沒看她:「這話我聽膩了。」
隊伍很快出發。
主隊由陳野、白歡歡、沈瓊、梁雨、王雪、張心悅、牟月、汪夢瑤、小灰、蘇棠、莊靜、烏衡和兩名赤爐護衛組成。祁白跟著主隊記錄腐根井,灰霧港三名霧燈手分出一人隨主隊,另外兩人跟姬月走舊木道。
外哨留下一隊守軍,白藤淨化圈繼續擴展。
剛進入根脊路,腳下泥土就開始發軟。
腐根像一條條粗蛇盤在地面,有些露出泥面,有些埋在淺土下。牙線從根縫裡鑽出,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霧燈照過時閃出黑光。莊靜一路撒抗腐白藤種子,蘇棠用靈木牌壓住白藤,讓它們扎住腐根表皮。
每走十丈,烏衡就打下一枚鎮影針。
「牙線帶燈影,別讓它鑽我們影子。」
王雪劍影貼著眾人腳下遊走,將從腐根里冒出的細線一根根挑斷。牙線被挑斷後會扭成黑點,試圖往地下縮,赤爐護衛立刻撒火紋磚粉,將它燒成灰。
走出一里,林子裡的樹臉開始睜眼。
這些樹沒有枯臉樹那麼高,卻數量更多。樹皮上的臉全都閉著嘴,眼睛卻緩緩轉動,盯著隊伍前行。白歡歡抬弓,箭頭在樹臉間游移。
「它們在報信。」
烏衡點頭:「無面燈用臉樹傳燈。」
陳野抬手。
「清一圈。」
白歡歡箭矢射出,命中左側最高的臉樹。爆破炸開樹冠,無臉燈片碎成黑雨。沈瓊從樹影下穿過,連續切斷三條傳燈根。梁雨青風彎刀掃過低處枝條,王雪劍影補掉飛散燈片。
樹臉一張張碎裂。
可遠處更多樹臉被驚醒,整片林子像一群人同時睜眼。腐根溝方向的水聲更明顯,咕嚕一聲,腳下腐根猛地收緊。
「地動了!」張心悅喊道。
腐根從泥里抬起,卷向眾人腳踝。
牟月和張心悅兩塊千金石碑同時落下,砸住根脊路兩側。地面被壓得一沉,腐根斷裂一片。小灰帶狼群沖向前方,爪子拍斷撲來的細根。汪夢瑤控制狼群避開牙線密集處,專踩根節。
莊靜把一整袋白藤種子撒出去。
白藤迅速擴散,纏住斷根傷口,白色小花開了一路。腐根痛得扭動,牙線被逼出根皮,像一叢叢黑毛豎起來。
蘇棠走到前面,靈木牌亮起。
「三聖花淨。」
白光貼地鋪開。
牙線黑毛被壓彎,陳野抓住機會,神風一卷,帶隊衝過活根區。
前方地勢開始下陷。
腐根溝到了。
這是一條橫在黑水林中央的低溝,寬約二十丈,溝壁上爬滿腐根。溝底有一口歪斜舊井,井沿由黑木和灰石混成,已經被牙線纏成黑繭。井邊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影,手裡提著黑燈,正把一卷卷牙線送進井中。
它抬起頭。
臉上平滑一片,只有黑燈光從皮下透出來。
「你們來得快。」
聲音和無面燈一樣,卻更空。
烏衡低聲道:「井燈分身。無面燈把一張臉養在井邊,用來接線。」
祁白白燈照過去。
井燈分身身後,溝壁上掛著十幾隻樹繭。這些樹繭比枯臉樹下的更深,裡面的人臉已經很淡,有些連五官都只剩淺淺影子。牙線從他們後頸鑽出,接入井沿。
蘇棠臉色一白:「他們還活著。」
陳野眼神冷了下來。
「救人,斷井。」
井燈分身輕輕抬手。
腐根溝兩側樹木同時低頭。無數牙線從樹枝垂落,織成一張黑網,擋在樹繭前方。溝底舊井裡的水聲變大,井口黑水緩緩升起,水面浮著一張張沒有臉的倒影。
白歡歡先射。
三箭同時落向井燈分身。分身抬燈,燈面浮出無臉光幕。爆破在光幕前炸開,光幕裂了一半,卻沒有碎。沈瓊已經從右側樹影繞進溝底,幽冥影刃切向樹繭牙線。
牙線立刻化成細小黑蛇,反撲沈瓊手腕。
王雪劍影從後方飛至,斬斷黑蛇。梁雨借風衝下溝壁,青風彎刀切開黑網一角。張心悅和牟月跳下溝邊,石碑壓住兩側腐根主脈。
「壓住井邊!」唐蔓在通訊里說道,「井沿左側有三根接線根,砍它們。」
陳野沖向舊井。
井燈分身擋在井前,黑燈一晃,陳野眼前忽然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是唐蔓。
她站在井邊,臉色蒼白,聲音很輕:「陳野,別砍井。」
下一息,又換成姜綺夢。
「井下有線索,留著它。」
再下一息,變成趙可可,眼眶發紅。
「我傳不過來了。」
陳野腳步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