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欺負我的人?

  清晨的陽光透過銀杉舍的窗欞,將207房間喚醒。萊恩的生物鐘很準時,幾乎在學院晨鐘敲響的前一刻睜開了眼睛。隔壁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珂賽特顯然也醒了,正在輕手輕腳地整理自己的小房間。

  當萊恩洗漱完畢,換上深藍色的初級部三年級制服走出盥洗室時,珂賽特已經穿戴整齊,女僕裙一絲不苟,頭髮也重新梳成服帖的髮髻,正垂手站在主臥門邊等候。

  只是眼圈下有一點點淡青,看來昨晚那個「烏龍」讓她沒太睡好,神情比昨天更加緊繃。

  「主人,早上好。」她小聲說,目光不敢與萊恩對視。

  「嗯。」萊恩應了一聲,拿起書桌上昨晚準備好的幾本教材和筆記,「去食堂吃早飯,然後去中央大禮堂。開學典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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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大禮堂是一座氣勢恢宏的穹頂建築,足以容納數千人。當萊恩帶著珂賽特抵達時,裡面已經按照年級劃分好了區域。初級部三年級的位置在左側中前區,視野不錯。

  萊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按照規定,私人侍從不能進入學生就坐的主區域,需要統一在禮堂最後方劃出的「侍從等候區」等待。

  珂賽特跟著其他貴族子弟帶來的僕從們——有男有女,大多穿著統一的侍從服裝,舉止幹練——一起去了後面。她在那群看起來訓練有素、彼此間似乎還隱隱有熟絡跡象的僕從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像只誤入鶴群的雛鳥,只能緊緊抱著萊恩早上交給她、讓她幫忙暫時拿著的幾本不太重要的筆記本,縮在角落。

  萊恩的目光掃過周圍。不少同級生已經到場,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他能感覺到一些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或忌憚或厭惡。

  安德烈·加西亞坐在不遠處,正和幾個朋友談笑風生,看到萊恩時,笑容淡了淡,冷哼一聲轉開了頭。

  萊恩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翻開手中的《魔文結構進階》,開始利用典禮開始前的碎片時間進行預習。對於周圍的目光,他選擇無視。

  苟活守則第一條:減少不必要的關注和衝突。雖然原主已經替他拉足了仇恨。

  不久,悠揚的鐘聲再次響起,禮堂內漸漸安靜下來。學院的領導與教師們魚貫登上前方高大的講台。居於中央的是一位身穿深紫色鑲金邊長袍、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威嚴的老者—初級魔法部部長埃德加·莫里斯——帝國的頂級魔法師之一。

  他雖然年事已高,但雙目湛然有神,周身縈繞著強大而內斂的魔力波動,僅僅站在那裡,就令整個禮堂肅然無聲。

  開學典禮的內容並不出奇。

  部長首先代表學院歡迎新生的到來,雖然他們還要經過考核才能正式入學,勉勵剛升入二年級的學生珍惜時光、夯實基礎。

  然後,他的目光掃向了三年級所在的區域,語氣變得更為嚴肅:

  「而對於你們,初級部三年級的同學們,」院長的聲音通過擴音魔法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這一年,將是決定你們魔法道路初步走向的關鍵一年。學年末的升學考核,不僅是對你們過去兩年學習的檢驗,更是你們選擇未來專精方向的起點。」

  「魔法的道路浩瀚如星海。有人擅長精細操控,走向魔導理論與符文研究;有人熱愛創造與轉化,在鍊金術與附魔領域深耕;有人追求力量與技藝的結合,踏上魔武雙修之路;還有人致力於生命與自然的奧秘,鑽研治癒與自然魔法……學院為你們提供了多種可能的路徑。」

  「但在選擇之前,你們必須清晰地認識自己。」院長的目光彷佛能穿透人心,「你們的天賦在哪裡?你們的興趣在何方?你們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埋首書齋的學者,是行走大陸的冒險者,是服務帝國的軍法師,還是開拓創新的發明家?」

  「本學期第一個月,是你們的『選擇月』。各學科的高級教師會開設引導課程與講座,圖書館相關區域的許可權會對你們開放。你們需要深入了解不同方向,與導師交流,最終在月末確認自己升學考核的側重方向。這將直接影響你們考核的內容、未來的課程安排,乃至畢業後的發展方向。請慎重對待。」

  院長的話在禮堂中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三年級的學生們臉上露出了或興奮、或凝重、或迷茫的神情。

  選擇,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風險。

  萊恩合上了手中的書,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思索。選擇專業方向……這確實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原主的天賦更偏向於直接的魔力掌控和元素應用,有點類似魔武雙修的路子,但性格導致他在這方面也表現得極具攻擊性。

  而萊恩自己,作為穿越者,擁有現代人的思維和被他命名為概率之眼這種特殊能力,或許……

  『魔導理論?需要對魔法本質有極深理解,適合研究型人才,原主底子一般,我也沒那麼多時間從頭啃……鍊金應用?需要大量實踐和材料,燒錢,而且容易出『事故』,不符合低調苟活原則……魔武雙修?戰鬥側,容易引人注目,且需要大量實戰訓練,風險高……』

  他快速權衡著。既要能順利升學,又要儘可能低調,還要能發揮一些自己的優勢,為未來可能的危機做準備。

  『或許……可以偏向『魔導器物鑑定與風險評估』?或者『魔法陣應用與安全規範』?』這類方向相對偏門和實用,不那麼張揚,又能合理利用自己的一些預見性,而且未來如果真的要應對家族陰謀或者學院裡的暗箭,這類知識或許能有奇效。只是不知道學院有沒有這麼細分的引導課程。

  就在萊恩沉浸於未來規劃時,講台上院長已經結束了講話,宣布典禮結束,學生們可以按班級跟隨導師前往各自的教室,開始新學期的第一課。僕從們也可以離開等候區,為主人們去辦理一些開學雜務,比如領取新學期可能需要補充的用品,或者……去後勤處領取新校服。

  學生們開始有序退場。

  萊恩起身,朝禮堂後方的侍從等候區望去,準備叫上珂賽特。然而,就在那人頭攢動的等候區邊緣,他看到了讓他眉頭微蹙的一幕。

  珂賽特跟著人流走出等候區,有些茫然。其他僕從似乎都清楚自己該去做什麼,有的快步走向後勤處方向,有的則去找自己的主人。她想起萊恩早上似乎提過一句「典禮後如果有時間,可以去看看校服領取處」,便抱著那幾本筆記本,循著隱約的指示牌和人群,朝後勤處所在的輔樓走去。

  校服領取處門外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伍,幾乎都是各家的僕從。珂賽特默默站到了隊尾。隊伍緩慢前進,周圍都是低聲的交談。

  「聽說了嗎?維爾特家那個怪胎,今年居然帶了個女僕來?」

  「真的?就那個萊恩·維爾特?他以前不是從來不帶侍從嗎?嫌麻煩。」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家裡硬塞的。不過看他那女僕,年紀好小,長得倒是……嘖嘖。」

  「噓,小聲點。不過確實挺扎眼,剛才在等候區就一直低著頭,好像很怕生的樣子。」

  一些議論聲隱約飄進珂賽特的耳朵,她身體微微一僵,把頭埋得更低,只希望隊伍快點輪到自己。

  然而,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就在珂賽特前面還有三四個人的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棕色侍從制服、臉上帶著幾分痞氣的男僕,似乎剛剛替主人領完東西折返回來。

  他目光在隊伍中懶洋洋地掃過,突然定在了珂賽特身上,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他擠開前面兩個人,像座小山一樣直接杵在了珂賽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嘿,小丫頭,新來的?面生得很啊。」男僕的聲音帶著刻意拖長的調子,「跟哪家少爺的?報個名號聽聽。」

  珂賽特嚇了一跳,本能地抱緊了懷裡的筆記本,像只受驚的小動物般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是萊恩·維爾特主人的女僕……」

  「萊恩·維爾特?」

  男僕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不少僕從都好奇地看了過來。他刻意環視了一圈,彷佛在向眾人宣布一個荒謬的發現。

  「那個獨來獨往、眼高於頂、從來嫌侍從礙事的萊恩·維爾特?他會帶女僕?哈哈!」他誇張地笑了兩聲,然後猛地湊近珂賽特,「小妹妹,撒謊可不好。誰不知道維爾特少爺最討厭身邊有人跟著?就你這副風一吹就倒的弱雞模樣,他能看得上你?該不會是哪個旮旯里混進來,想蹭學院便宜的吧?」

  他這番話引起了周圍一陣低低的議論。

  確實,萊恩·維爾特「孤僻怪胎」的形象深入人心,突然冒出個嬌怯怯的小女僕,實在有些違和。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在珂賽特身上,多了幾分懷疑。

  珂賽特的臉瞬間血色褪盡,變得慘白。

  她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對方的質疑像針一樣扎在她最不安的地方——她確實來歷不明,也確實……看起來毫無用處。

  習慣性的懦弱和深植骨髓的卑微讓她只能深深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怎麼?被我說中了?啞巴了?」男僕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氣焰更盛,甚至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讓哥哥瞧瞧,你這張臉倒是挺能唬人,說不定就是靠這個混進……」

  「啪!」

  一聲輕響,不是巴掌,而是珂賽特受驚之下猛地後退,懷裡的筆記本掉了一本在地上。她驚慌地想去撿,卻被那男僕搶先一步,用他那雙結實的牛皮靴子,牢牢踩住了筆記本的邊緣。

  「哎呀,不小心。」男僕假惺惺地說,腳底卻惡意地碾了碾,在乾淨的封面上留下清晰的污痕,「這玩意兒……該不會也是你『順』來的吧?嘖嘖,可惜了。」

  周圍的僕從們神色各異。

  有人露出不忍,但更多人則是事不關己的冷漠,或是一種看慣了這種戲碼的麻木。

  這個叫卡爾的男僕,是漢森·伍德子爵家長子的貼身侍從,仗著主子家世不錯且與加西亞家交好,在僕從圈裡向來有些跋扈,欺負其他家世稍遜的貴族僕人是常有的事。

  沒人想為個來歷不明小女僕,去觸這個霉頭。

  珂賽特看著封面上刺目的鞋印,眼圈一下子紅了。委屈、恐懼、還有對自己無能的痛恨交織在一起。她蹲下身,徒勞地想從那沉重的靴底抽出筆記本,聲音哽咽:「請、請你把腳拿開……」

  「求我啊?」卡爾笑得更加惡劣,腳上又加了幾分力,「叫聲『卡爾大哥』,再承認你是混進來的,我就考慮考慮。」

  就在此時,一個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周遭空氣莫名一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你的腳,似乎放錯了地方。」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道。萊恩·維爾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眸像是結了一層薄冰,冷冷地注視著卡爾。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種純粹令人心底發寒的冷。

  卡爾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下意識地收回了腳,心臟猛地一跳。

  他強自鎮定,扯出一個乾笑:「維、維爾特少爺?您怎麼來了……我、我就是跟這小姑娘開個玩笑,她說她是您的女僕,這……這不太可能吧?您以前不是從來不用人伺候嗎?」

  他這話看似解釋,實則還是在質疑珂賽特的身份,同時暗暗點出萊恩過去的習慣,試圖緩和氣氛。

  萊恩沒有回答他,甚至沒看他第二眼。他的目光直接越過卡爾,落在了蹲在地上、仰起一張泫然欲泣小臉的珂賽特身上。女孩看到他,眼中瞬間迸發出混依賴、委屈和害怕被責罰的光芒。

  萊恩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本沾了鞋印的筆記本,隨手拍了兩下,但污痕頑固。然後,他才像是終於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大活人似的,將視線轉向卡爾。

  「名字。」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我是卡爾,侍奉伍德格林少爺……」卡爾被那眼神看得心底發毛,趕忙報上家門,指望自家主人的名號能起點作用。

  「卡爾。」萊恩重複了一遍,點點頭。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手臂一抬,將那本髒了的筆記本,用不算重但足夠清脆的力道,直接拍在了卡爾那張還勉強維持著笑容的臉上。

  「啪!」

  聲音響亮,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卡爾被打得臉偏向一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羞辱感,腦子嗡嗡作響。

  「這筆記本,」萊恩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是學院財產。你故意損毀學院財產。根據校規第七章第十五條,僕從故意損壞公物,視情節輕重,處以罰金或勞動懲戒,其主人負連帶管理責任。」

  「至於你,」萊恩的目光落在卡爾瞬間慘白的臉上,「對我私人所屬物的不敬,以及試圖進行的肢體騷擾,我會向學院風紀委員會正式提交報告。順便,」

  「回去建議你的主子查查他父親上個月在『翡翠庭院』的私人帳目。我恰好對數字比較敏感,覺得那筆『古董修繕費』的零頭,似乎多寫了一位。萬一不小心流傳出去,恐怕不太好聽。」

  卡爾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前面那些校規、罰金他還勉強能承受,但後面關於主人家族和翡翠商會的隱晦威脅……如果眼前這個惡劣著稱的維爾特真的去散布些什麼,哪怕只是謠言,也足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沒想到萊恩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而且似乎還掌握著某些要命的東西!

  「對、對不起!維爾特少爺!是我有眼無珠!是我嘴賤!我向您和這位小姐鄭重道歉!我錯了!真的錯了!」卡爾徹底慌了神,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疼,連連鞠躬,語無倫次,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萊恩卻已不再看他,彷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他轉向還蹲在地上、有些發愣的珂賽特,伸出了手。

  「起來。」

  珂賽特怔怔地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節分明,乾淨修長。

  她又抬頭看向萊恩的臉,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冷淡模樣,可不知為什麼,這一刻她感覺不到絲毫害怕,只有暖意。她顫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指尖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微涼,卻穩穩地將她拉了起來。

  「走了。」萊恩鬆開手,轉身,彷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個小插曲,「校服下午再來拿。」

  「是!主人!」珂賽特連忙抱起所有筆記本,緊緊跟上。

  經過面如死灰、幾乎癱軟的卡爾身邊時,她甚至沒敢再看一眼,小跑著追向那個挺直的背影。

  直到離開後勤處輔樓,走到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小徑上,珂賽特才鼓起勇氣,小聲地、帶著濃重鼻音開口:「主人……謝、謝謝您。還……還有,對不起,又讓您……」

  萊恩腳步未停,聲音從前頭傳來,依舊平淡得聽不出情緒:「道歉沒必要。狗沖著你叫,不是你扔了骨頭。」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過珂賽特的心尖:

  「我的女僕,真假還用得著別人來認?」

  珂賽特腳步猛地一頓,抱著筆記本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起了鼓。臉上剛剛褪下去的熱度,又以更洶湧的姿態捲土重來,一直燒到耳根。

  原來……主人是在意的。

  原來,被承認、被劃入他的所有物範圍……是這種感覺。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萊恩的步伐,陽光穿過樹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躍。

  而走在前面的萊恩,則面無表情地揉了揉眉心。

  『翡翠庭院……果然和翡翠商會脫不了干係。伍德家這條線,比想像的還有意思。不過,專業選擇表下午就得開始研究了……真麻煩。』

  『至於這小丫頭……看來「女僕基礎生存培訓」,得提上日程了。至少得教會她,被狗圍著叫的時候,是該躲開,還是該找准機會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