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智慧

  十三冒險滑下攔截網,在陰影處發現一套被丟棄的、沾滿污漬的工作服和面具。

  那套工服被揉成一團塞在兩個培養槽的縫隙里。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硬化的真菌菌絲。

  它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長期浸泡在汗液中的味道。

  不知道這是誰遺留下的物品。

  他沒有猶豫,將這身衣服套上自己滿是傷痕的軀體。

  粗糙的纖維摩擦著背部的酸蝕創面,褲管太短,露出了他受傷紅腫的腳踝。

  上衣太寬,空蕩蕩地掛在他那因營養不良而凸出的肋骨架上。

  最關鍵的面具,是一個帶著單過濾罐的半面式呼吸器,內側沾滿了不知名的黑色油脂。

  他扣上了面具。

  世界的味道也發生了改變,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被過濾罐中失效的活性炭轉化為一種灰濛濛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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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吸變得稍微好受一些,原本費勁的呼吸減輕了些。

  將自己嘴裡的晶片和電池掏出來,塞進位服的內衣口袋。

  他現在成為了「他們」的一員,從衣服上看來是這樣的。

  十三從陰影中走出,身體微微佝僂著,模仿著那些流水線工人特有的、因長期重複勞動而導致的脊柱側彎體態。

  他低著頭,讓面具和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混入了車間邊緣的陰影帶。

  前方十米處,就是繁忙的注射工位。

  這是一個由不鏽鋼、輸液管和血肉構成的屠宰場。

  傳送帶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上面每隔一米就固定著一個金屬託盤,放著運來的貨物。

  「要是再這麼卡頓下去,這條破鏈子遲早把自己絞斷。到時候咱們都得用手去推這些死肉。」

  剛才去檢查的一個工人一邊抱怨,一邊機械地舉起那隻連著粗大軟管的氣動注射器。

  「噗嗤!」

  針頭毫無憐憫地刺入了一個還在微微抽搐的肉塊中,那是一截帶有部分神經束的大腿組織。

  綠色液體在高壓下被強行泵入肌肉纖維,那些纖維可見地膨脹起來,表面浮現出詭異的螢光脈絡。

  十三站在隊伍的末尾,手裡拿著一個從地上撿來的空托盤,假裝正在進行清洗工作。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位於車間盡頭的厚重鉛門。

  那是唯一的出口。

  但他必須先穿過這片死亡作業區。

  那個站在高台的監工,正像一隻禿鷲一樣俯視著全場。

  他手裡的電子計分板發出的紅光,映照在那隻被改造成某種多功能光學鏡頭的左眼上。

  鏡頭不斷旋轉,掃描著每一個工位的效率讀數。

  「這批貨物的活性下降了2%。」監工的聲音通過車間的廣播系統傳出來,帶著電流的失真和令人煩躁的底噪聲。

  「A3工位,你的注射角度偏了。如果你把那塊肉搞壞了,我就把你胳膊上的肉切下來補上去。」

  被念到的工人手抖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更用力地把針頭捅了進去。

  每個人都在按照既定的劇本扮演著流水線上的零件,十三也在演。

  他拖著腳步,用一種極其緩慢但看來在忙碌的節奏,向著傳送帶的流向在移動。

  每一步骨折的肋骨和越來越腫脹的左腳踝都在向大腦發送著疼痛和停機信號。

  十三心裡不斷暗示自己:「我很忙,我很忙,我很忙。」

  保證自己能保持移動、

  他經過另外一個剛才負責檢查的工人身後。

  那傢伙正專注地盯著壓力表,嘴裡還在嚼著什麼東西。

  「這味兒不對。」

  就在十三擦身過去的瞬間,工人突然吸了吸鼻子,那沉悶的聲音讓十三背後的汗毛瞬間炸立。

  「這批營養液怎麼有股......酸味?」

  十三的腳步沒有停,節奏也沒亂。

  他依然拿著那個空托盤,像一個耳聾的老工人一樣繼續向前挪動。

  但藏在袖口裡的右手已經摸到了那枚被他從嘴裡取出的舊世晶片。

  邊緣鋒利的晶片是他現在唯一能用的利器。

  「大概是混合罐漏了。」前方工位的另一個工人頭也不回地說道,「昨天我就聞到了,一股子臭雞蛋味。只要藥劑沒長毛,就給它打進去。」

  「也是。」質疑的那位工人搖了搖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些貨物上,「反正是給那些大人物做肉體聖髑用的,爛一點更有嚼勁。」

  十三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面具內側瞬間泛起了一層水霧。

  他已經挪到了傳送帶的中段,距離那扇鉛門還剩下二十米。

  就在這時,車間的燈光突然閃爍一下。

  那個沉寂已久的報警燈,位於鉛門上方的那盞紅色旋轉燈突然亮起。

  監工手裡的屏幕發出刺耳的蜂鳴。

  「停機!」

  監工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威脅,而是帶著一種遇到真正麻煩時的氣急敗壞。

  「哪個蠢貨把未處理的貨物放了進去?這是給工匠之神的貢品!如果是活的,咱們所有人的腦袋都得變成花盆!」

  傳送帶猛地停了下來,慣性讓所有的托盤都發出了一陣嘩啦啦的撞擊聲。

  而在十三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傳送帶上正運著那個所謂的「貢品」,一個被黑色羊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物體。

  因為急停,包裹的一角被震開了,一隻蒼白的、沒有任何皮膚覆蓋的手從裡面垂了下來。

  那隻手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抓撓著空氣,指甲蓋上繪著精緻的金絲符文。

  確實是一隻還活著的東西。

  所有工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看向那個方向。

  這個本要被獻祭的貨物,在傳送帶徹底停下後,黑色羊膜破裂的聲音越來越大。

  沒有戲劇化的出場動作,也沒有咆哮的聲音。

  那個東西,一個由人類脊椎、多鏡頭傳感器的頭顱和七八條嫁接了液壓鉗的節肢構成的嵌合體,從羊膜中流了出來。

  就像是一灘黑色的水銀,從傳送帶上慢慢滑下,第一時間就覆蓋住了離它最近的一個工人。

  沒有慘叫發生,只有骨骼在極高壓力下被擠碎的脆響。

  緊接著是他旁邊的另一名工人,那根刺穿他腹部的金屬肢體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固定自身。

  嵌合體似乎把他當作了某種臨時支架,為了更好地校準那顆傳感器頭顱的水平儀。

  當工人們還在尖叫著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件時,十三已經退至大家身後。

  他壓低身體,那件不合身的工服成為了此時最好的保護色。

  順著驚慌失措的人群湧向那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鉛門,

  監工還在高台上試圖重啟防禦系統,但他的指令已經淹沒在血肉撕裂的背景音里。

  鉛門的液壓系統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合攏,只有半米寬了。

  十三猛地開始衝刺。

  側身,收腹,滑步。

  他在最後一名工人被卡在門縫裡發出慘叫前,擦著鉛板擠了出去。

  「咚!」

  身後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那是鉛門完全閉合的聲音。所有的慘叫、機械轟鳴和血肉飛濺都被關在身後。

  現在,走廊里舖著白色的瓷磚,瀰漫著過量消毒水氣味的主通道。

  安靜地讓人耳鳴。

  十三靠在牆上,舒緩自己的身體。

  他強撐著身體,試圖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逃出來的普通員工。

  剛轉過身,那一點逃脫的僥倖像一個被針刺破的氣球。

  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身著一身黑色的、表面流動著啞光紋路的戰術外骨骼,手裡提著一把沒有多餘裝飾的磁軌手槍。

  臉上覆蓋著全覆式的鏡面頭盔,頭盔頂部印著鐵律機關授權的「清道夫」徽記。

  這是專門負責處理「工業意外」和回收「高級資產」的人員。

  「倒霉。」十三心想。

  就在十三看到他的同時,那個清道夫也轉過身頭來,鏡面頭盔上倒映著十三狼狽的身影,一個穿著不合身工服、瑟瑟發抖的底層耗材。

  沒有問詢。

  「C區封鎖,所有該區域流出的人員視為污染源......」

  那個聲音經過了戰術頭盔的變聲處理,機械的電子音。

  那人抬起手,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十三的眉心。

  「砰!」

  一聲輕微的悶響。

  但倒下的不是十三。

  是他身旁那個剛剛也僥倖擠出門縫的工人,那人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噴濺在潔白的瓷磚和十三身上。

  「目標一,清除完畢。目標二,確認中......」

  槍口微調,這一次,那條看不見的死線,連接在十三的呼吸面罩上。

  十三僵在原地,姿態維持著一種介於「極度驚恐」與「凍結」的平衡。

  他的左手死死捂著胸口,這並非全是演技,斷裂的肋骨正在發出罷工的抗議,雖然它已經罷工了。

  右手顫抖著指向身後那扇正在發出哀鳴的鉛門,手指痙攣得像是一根枯萎的樹枝。

  十三通過無聲的語言告訴清道夫,獵物在身後,我只是路障。

  清道夫沒有說話,鏡面面罩上倒映著十三佝僂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扇正在發生形變的金屬門。

  「咚!」

  又是一聲巨響,那個怪物已經殺戮完車間內的生物,準備破門而出。

  這一次,原本嚴絲合縫的門框連接處噴出一股白色的液壓蒸汽,那是封閉系統失效的徵兆。

  「......高能反應確認。生物質等級:極高。準備收容......」

  清道夫頭盔側面的指示燈從警戒的黃色跳變為處決的紅色,但他停下了處決十三的扳機。

  在他的算法裡,處理一隻老鼠的優先級遠低於封堵一頭正在撞擊籠子的猛獸,哪怕老鼠身上沾滿了可疑的病毒。

  他的槍口向下偏移了五度,不再鎖定十三的腦幹,而是指向了胸腔,但這五度的偏移意味著從「及時清除」降級為了「待機處理」。

  「退後,趴下,手抱頭!」

  電子合成音從頭盔中傳出,精準,不可違背。

  十三雙腿一軟,順從地癱倒在牆角。

  他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減少在對方視野中的占有率,同時也避開了即將成為戰場的正門。

  十三趴下後。

  隨著鉛門傳來的幾聲重響。

  「吱嘎——崩!」

  液壓鎖的鉚釘像子彈一樣崩飛,擦著清道夫的外骨骼裝甲打出火花。

  厚重的門板被一股難以想像的蠻力硬生生撕開。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鏽味和血腥味的霧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幾條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節肢探了出來,將剩下的鋼板像紙片一樣捲曲。

  「接觸確認!目標:失控貢品。執行協議:物理拆解。」

  清道夫的聲音依舊是電子合成音,沒有任何語調波動。他向後退了一步,動作流暢得像是一段預設好的動畫。

  「嗡嗡嗡!」

  磁軌手槍的充能線圈亮起了刺眼的藍光,直接進入了攻擊模式。

  「噗—噗—噗—」

  三髮帶著電弧的鎢合金彈頭,以三倍音速穿透了黑霧,只能聽到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那幾條正在撕扯門板的節肢瞬間斷裂,斷面呈現出焦黑的碳化狀。

  從那破損的門洞裡,傳出了一聲非人的嘶吼,引發了十三的眩暈。

  十三死死捂住耳朵,即使隔著面罩,他也感覺到鼻腔里湧出了一股溫熱的液體。

  這個為了取悅工匠之神而製造的貢品,此刻展示了自己的威力。巨大的陰影撞開了殘破的門扉,衝進了走廊。

  在這一瞬間,清道夫的戰術目鏡上,閃過了一串紅色的報錯代碼。

  貢品在走廊上又釋放了高頻聲波,導致走廊燈管全部破裂。

  十三的世界也被按下了靜音鍵,那種高頻聲波剝奪了十三的聽覺系統。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面頰滑進衣領,這是耳膜破裂後流出的血。

  視野中沒有聲音,只有一幅幅斷裂的、被頻閃電火花照亮的默片。

  「清道夫」像是一個切割風暴的舞者,手中的戰術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熱流。

  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裝甲關節的紅光,切開貢品身上不斷增生的黑色觸鬚。

  那個貢品的動作違背了基礎的生物力學,嫁接在脊柱上的機械臂不僅沒有斷裂,反而因為戰鬥的進行變得通紅,每一次砸向地面或牆壁,都會引發一陣讓十三五臟六腑都在共振的劇烈抖動。

  哪怕聽不見,這種透過骨骼傳導的震動也足以讓人嘔吐。

  但他不能吐,這是他身體所剩不多的水分。

  十三狠掐了自己的左腳踝,利用疼痛帶來的瞬間清醒,強行壓制住了前庭系統失衡帶來的眩暈。

  他的目光在一幀幀破碎的畫面中搜尋著逃生的路徑。

  那裡!

  走廊右側的牆根處,一個原本用來檢修空調系統的通風口格柵,已經被剛才的聲波衝擊震脫了一半。

  十三向那裡爬行,他不知道通向哪裡?但是再差能差到哪裡去。

  為了避開那些四處飛濺的酸液和被切斷的金屬殘肢,他不得不緊貼著滿是玻璃碴的地面蠕動。

  突然,一陣劇烈的強光在身後爆發。

  十三本能地回頭,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清道夫被一條粗大的觸手擊中了胸甲,整個人像一枚被擊出的炮彈,重重地砸進了牆壁中。

  但在飛出去的瞬間,他手中的戰術刀精準切斷了貢品的一條主要肢體,並且引爆了一顆掛在貢品腰部的抑制器。

  藍色的電漿火球在狹窄的走廊里膨脹。

  氣浪襲來。

  十三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一拳砸飛,扔向了那個通風口。

  好消息:達到了目的地。

  壞消息:又受傷了。

  他沒過多停頓,將半個身體塞進了那狹窄的管道里。

  雙腳亂蹬,甚至不惜用傷痕累累的左腳去鉤住鋒利的邊緣借力。

  他鑽進去還沒爬行兩步,身後的入口已經部分脫落的混凝土吞沒。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縫隙里透進了幾縷微弱的紅光。

  這裡很窄,窄到連翻身都做不到。四周的金屬板冰冷,捕獲著十三身上散發的熱量。

  十三雖然疲憊,但是他再次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下一秒」。

  他趴在管道中休息了一會,隨著視力逐漸適應黑暗,他發現自己並不孤獨。

  前方管道的分岔口,有一雙微弱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是個瘦小的身影,看起來像是還沒成年的孩子,蜷縮在管道的角落裡。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明顯改小過的、破破爛爛的維修工制服,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由螺絲刀磨尖製成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