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再見鄭復
在沉默的荒野之中,裝甲車繼續往前開著。
從這裡開始,他們三個都使用籌碼,完成了顯現。
於是他們從靈薄獄中暫時脫離了出來,周圍的世界也再度擁有了色彩。
當安南完成顯現之後,他們所開的這輛車也隨之顯現到了物質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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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這輛車被視為了珍寶。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個「珍寶」。
見到一輛巨大的裝甲車憑空出現,礦區有不少機器人都注意到了他們。
當他們路過礦區的時候,還有小機器人好奇望了過來,甚至跟在車後面跑了一段路。
當然,它們也並非是真正的好奇,而只是在模仿人類的動作。就像是人類的孩子在追著車跑一樣。
很快他們就穿過了一條用粉筆在土路上劃出來的界限。
前面是一些低矮的居民區,而在角落非常突兀的矗立著一面奇怪的牆。
這面牆被打去了左右兩面,更沒有與它相連的房屋本身。殘留的些許牆面,讓它看起來像是沙漏,又像是被啃光果肉的蘋果核。
「這是————?」
明珀敏銳的意識到,這應該是某種特殊的標記。
就像是很多國家的幫派分子們間有一個暗語————他們會將一雙運動鞋的鞋帶互相系成死結,然後把它就這樣掛到顯眼的高處。比如說電線桿,大樓門口,公寓走廊的上方之類的。
這樣懂行的過來一看,就會知道這附近有幫派分子活動,或者說這裡是被幫派分子罩著的。
那如果閒的沒事,自然就不要往裡面走了。其他幫派的過來看見了,也會知道已經進入了其他幫派的地盤,不要在附近胡亂惹事。
畢竟人類是一種「戰鬥時不能無傷就算失敗」的動物,任何威懾在本質上的目的都是為了避戰。
而當明珀他們的車剛開到門口時,裡面便呼的一下衝出來了一堆人。
明珀定睛望去,發現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沒有項圈的巢都人。
是真正意義上的男女老少什麼人都有————義體人,殘疾人,奴隸礦工,戴著項圈的公司狗,甚至還有臉上焊了電路板的非人知性體。
「公司狗,滾出去!」
一個魄羅嗓子從人群中傳來:「這裡不歡迎你!」
「滾出去!」
「這裡不屬於你們!」
很快,叫嚷聲就變得充滿恐懼,此起彼伏,歇斯底里。
很顯然,從他們的反應來看,他們都清晰的知道「公司」是什麼樣的罪惡存在。
如果開車的人並不是安南與明珀,真的是他們口中的「正宗公司狗」,那麼這種行為除了讓這些人在死前飽受折磨之外,絕不會有任何意義。
畢竟這裡可是廢區。
不受任何扇區的法律管轄,任何欲望、怨恨、憤懣都可以在這裡得以宣洩。
雖然這些人裡面也有一些人有戰鬥能力,但面對最為精銳的戰車,這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螳臂當車」。
但即使如此————
就算每個人都知道這毫無意義,什麼都保護不了,卻還是站在了他們面前開始咒罵些什麼。
「————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明珀有些疑惑。
他隱約有所感覺,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與其說是在保護著什麼————不如說是在努力表現些什麼。
倒是還沒到「故意表演虔誠」這種程度,但已經有了那種「為了證明自己心誠而猛猛磕頭」的感覺了。
「真是絕了,齊齊哈爾。」
安南有些不悅,皺眉銳評道:「一個人哈氣也就算了,全衝出來哈氣————」
武裝車慢慢停在了他們面前。
如果換個人在開車,就直接碾過去了。
隨著車門打開,明珀與安南從中走了出來。
身著黑色西裝、沒有戴項圈,手持不斷變換的黑色手杖的安南,以及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的,兩個標準執行部打扮的高級執行官。
見他們的打扮確實是正宗公司狗,而不是劫了車的傭兵,有人頓時鬆了口氣,也有人的臉色瞬間白了,還有人眼中反倒是湧出了憎恨的火。
「幹什麼?」
安南氣勢威嚴,扶著手杖,掃視周圍:「這裡不是中立區嗎?」
聽到這話,其他人都退後了半步。
唯有最開始那個嗓音干啞如銅鑼,脖子上沒有戴項圈的中年巢都人哽著脖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愣愣的站在原地的他,就像是潮水退去之後裸露的砂石。
但在其他人退去之後,他眼中的怒火與恨意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膽怯與慌亂。
縱使知曉身邊的同伴們能起到的作用,無非就是「要死一起死」,可失去了身邊人的支持後,他也還是開始害怕了。
或許也不是那麼堅定。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架在這裡了,讓他再認慫那就是不可能的了。
「行了。」
一個有些疲憊,又有些無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沒事嚇唬他們做什麼——
那人脖子上戴著深紅色的項圈,身上穿著橙紅色的、讓人聯想到工地安全員反光馬甲的蓬鬆衣服。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胡茬略微唏噓,戴著給人以厚重感的黑框眼鏡。樣貌平平無奇,還有就算成為了欺世者也仍然沒有消去的黑眼圈。
除卻頭上濃密的黑髮之外,其實各方面看起來都挺像是精英程式設計師的。
那種成熟穩重,卻又有些喪喪的頹廢感————
但即使是如此,他身上的氣質也仍舊讓人感覺異常溫暖。
給人以陰暗感的頹喪、以及給人以光明感的氣場,形成了一種極為不協調、不統一的怪異風格。但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有一種仿佛異國的流浪詩人一樣不羈的風度。
從這房子中走出來的人,正是鄭復。
明珀所熟悉的大哥,他們之中最為年長之人。
同時也是與初代明珀相熟的摯友,廢區的「教父」,【阿胡拉·馬茲達】。
明珀原本從時鑰口中聽到「教父」這個詞的時候,腦中浮現出的畫面其實是雪茄、黑西裝、戴著墨鏡跟在身邊的小弟什麼的————甚至可能懷裡還抱了只貓。
只能說馬龍白蘭度的形象還是太過深入人心。
可如今看他這過於樸實的打扮————
要是再戴個安全帽,感覺就要直接左拐去附近的機器人工地里打灰了。
這是歲之金級別的欺世者?
「你們都下去吧,」鄭復隨意的揮了揮手,「這都是我朋友。」
他話音落下,那些人便如退場般嘩啦啦的消失。甚至連個守在附近的人都沒有。
這已經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鄭復只是揮揮手,他們就知道鄭復是否是認真的。
而在鄭復面前,他們的仇恨、好惡都不重要。
「穿成這個樣子跑我這來,」鄭復笑著看向安南,「怎麼,還嫌巢都的天不夠黑啊?
我還以為你要把我這小破屋給端了呢。」
安南沒有回應鄭復,只是走上前,看著那低矮的、如同八十年代農村土坯房一樣的建築,眉頭微微皺起:「你就住這?而且————你這是常態顯現了?」
「我就那麼一坐————我又不缺籌碼,公司會按周報銷,我懶得一個一個用,就直接用了塊大的,直接顯現一年。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鄭復嘆了口氣,毫不顧忌形象的坐在地上的陰涼處,示意明珀他們也找地方坐下:「看看這邊的礦機狀況,再歇口氣就得去下一個點。也是巧了————我在這裡一共就待半個小時,你們正好就碰上我了。」
亡命輪倒是乖巧,見長者「賜座」,就直接席地而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明珀左右找了找,很勉強的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頭,掃了掃灰坐在了上面。
「你以為這是緣分?」
安南倒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嗤笑一聲:「我就是奔著你來的————這緣分可是我找天問強求來的。」
畢竟鄭復也是欺世者,而天問主動定位欺世者並不算困難。
「你倒是比以前有耐心多了。」
鄭復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大開殺戒呢。」
「我急什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土哥。」
安南笑了笑,跟著用起了明珀和時鑰發明的外號:「他們又不是對我急眼————無非就是對我這身衣服有意見。
「巧了不是,我也對這身衣服有意見。那我們不應該是同伴嗎?」
原本鄭復就是他們之中衣著最為樸素的一個。
以前在奈亞拉托提普的海底實驗室的時候,鄭復的衣服永遠是上身黑T恤下身黑長褲。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裝飾,樸實到家了說是。所以明珀會喊他士哥,時鑰會喊他土哥,但其實意思都是一樣的,都是「正負符號」。
「士哥。」
明珀從安南身後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鄭復看向明珀並迎了上來,熟練的幫明珀整理了一下領口,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
「好久不見啊,阿珀。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因為————」
在這時,安南插話道:「我把之前的記憶也塞給他了。」
鄭復有些驚訝的看向安南,隨即意識到了什麼。
他有些悲傷的看向明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
「孩子特地來見你的。」
安南對鄭復開口:「你沒什麼話要跟他說嗎?時間寶貴,我們爭分奪秒。」
「————沒大沒小的。」
鄭復笑罵道。
但他這話下意識說出口,卻連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回過頭來,滿懷歉意的對明珀說道:「抱歉,小珀。我偶爾還是會分不清————」
而明珀甚至要特地思考一下,才能明白鄭復為什麼突然對自己道歉!
鄭復是下意識覺得如今的明珀,與他當年認識的「最初的明珀」是同一個人。
當然,這也算不上錯。至少明珀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鄭復卻細心的考慮到了「明珀可能會不接受過去自己的記憶」的可能性,並且貼心的不給明珀施加壓力。因為假如明珀抵抗自己的身份,那他和安南下意識回憶過去的行動,就可能會讓明珀理解為「他們最開始對自己好,只是因為初代明珀與他們的關係好」而已。
只能說,確實存在這種情況————
但鄭復還是不太了解明珀的性格。
只是,這種溫柔到了甚至連明珀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性格————
也怪不得這些人會成為他的狂信徒。
明珀的義眼略微掃描一下,就能看到這些人的身上基本都掛著賞金。
其中很多人手上都有十幾條不止的人命。
而這些人聚攏在鄭復身邊,就像是被馴服的惡魔。
——等等?
原來如此————怪不得啊。
明珀想起來了,第零周目時的鄭復曾經持有過「所羅門」的稱號。
原來是這麼個所羅門————所羅門的七十二柱魔神啊。
馴服惡獸,這就是你的命運嗎?
「這位是————」
鄭復的視線轉向亡命輪,語氣也同樣認真溫柔。並沒有因為這人自己不認識,就與早就認識的舊友產生太大的差距。
「【亡命輪】。」
槍頭男爽朗的伸出右手,灑脫的聲音透過槍管穿傳了出來:「當年也是公司的逃犯————但如今年紀上來了,就沒那麼強的欲望了。能寄人籬下,混口飯吃就不錯。
「名義上來說,我其實是個保鏢,但很顯然老闆和————二老板,都不太需要我的保護。如果以後需要我的話,隨時可以找我下單。」
「下次一定。」
鄭復與他握手之後,便笑著微微側身:「反正是飯點,你們不進來吃點?」
原本明珀想說不必的,但看安南挺胸抬頭器宇軒昂的走了進去,也聳了聳肩直接跟亡命輪走了上去。
畢竟難得見一次土哥,下次見大概就是下輩子的事了。
對明珀來說,很多人可能就只有一次能見到的機會。甚至————可能來世也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知曉了這個世界的本質之後,明珀就知道了————他對任何人見過的,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面。
要是鄭復真的會在下次輪迴時消失,而明珀錯過了這次機會的話,他最後一定是會後悔的。
所以他也只能彎著腰,繞過頭上的絆線,走了進去。
「中立區」的裡面,其實和明珀想像中的差不多破。
那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當中支著一口大鍋。有人站在鍋邊炒著金燦燦的大鍋飯,聞著還挺香,伙食意外的不錯。只是那「飯鏟」甚至用來鏟土都嫌大。
這屋裡面甚至沒有坐下的地方。
進去之後,鄭復第一件事,就是給三個人一人發了一個懷舊款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茶是很粗的大葉子,泡出來黃澄澄的一大缸。
「醬紫復古?」
亡命輪抱著那搪瓷茶缸,忍不住驚嘆道。
但他如今連頭都沒有,顯然是喝不了的,只能看著干著急。
安南抿了一口,這過分熟悉的苦澀味道忍不住讓他皺起了眉頭。
就像是很小的時候,他從姥姥姥爺家裡喝的茶一樣,茶濃到能苦他一個哆嗦的程度。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抿著喝————因為這讓安南有些回憶起了自己的家人,反倒是有些懷念。
而明珀就完全沒有這樣的經歷,所以他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
「時鑰那孩子————前陣子來過信了。」
鄭復自己也端著一缸,站在安南面前:「羅素那邊的情況,我也已經知道了。之後我會去一趟的。
「還有,你的事————」
他回過頭來看向明珀,認真問道:「這是第幾天了?」
「哦~」
明珀眯眼笑著,拖著長音答道:「那個啊————」
「別跟我嬉皮笑臉的。」
鄭復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就像是家長或者老師數的「1!2!3!」
樣,讓明珀下意識的服從。
「具體時間你就別管了,反正————來得及。」
明珀含糊的答道。
畢竟鄭復也是正經的欺世者,他知道可能就意味著天問系統也知道了。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
鄭復嘆了口氣:「多少稍微吃點,就當送行了。上車餃子下車面,你們早說要來我就給你們包餃子了。」
說著,他拿來了石碗,給明珀他們開始盛飯。
那是胡蘿蔔,青豆與雞蛋混在一起的炒飯,看著其實還相當不錯。
盛在碗裡之後,鄭復還親手給他們擠了大半條煉乳、沙拉醬或者奶油進去。
它已經完全厚實的把下面的飯給蓋住了。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
鄭復開口安慰道:「我給你們做炸醬麵吃。老北京炸醬麵,可是一絕。那是我絕活————或者你們想吃滷煮炒肝?」
明珀沉默的看著手裡蓋了厚厚一層白色乳狀物、感覺米像是白死了的黃金炒飯,對鄭復的許諾提不起半點興趣與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