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創傷

  他們一路北上,經過了許多地方,然而,所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們有些悲傷。

  戰亂後留下的,大多是破敗和荒涼,這是他們來此最為深刻的感受,烽火,戰地,殘陽,斷刃,還有在大地上留下的被戰火波及的燒痕,無一不在顯示著戰火屠戮後留下的是什麼。是什麼呢?是流離,是荒涼,是苦難……

  蓋聶這才算真正的看透了這個亂世,這個亂世是多麼地殘酷和艱忍。他大概明白了為什麼人們一個個都變得冷漠無情,變得殘酷暴戾,變得圓滑世故,變得忘恩負義……

  天明看到此,想法也頗多,「這就是戰亂後留下的一切麼?果然夠荒涼的,這個地方,估計連人都很少吧!也不知道,這樣的環境,究竟誰能生存?大叔看到這些,心裡一定會很難受吧,大叔的心腸如此柔軟,心地如此善良……」

  若說天明的思維跳躍也是夠快的,由物及人的本領也是一流的,他看了看大叔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天明內心很清楚,大叔的心早已被這景象所觸動了。他見大叔久久不語,便沒做過多打擾,繼續和大叔站在那裡,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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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蓋聶終於動了,「天明,我們走吧!」

  「大叔,你不看了?」天明有些疑惑。

  「也沒什麼好看的,看多了皆是傷。」這是蓋聶的回答。

  「傷?身上的傷?還是心上的傷?」

  「嗯……兼而有之。只是,身上的傷過一段時間就會痊癒,至於,心上的傷,要想真正痊癒,很難的。」說到此處,蓋聶嘆了口氣。

  「我知道,大叔身上的傷無數,這是我清清楚楚能夠看到的,這一路走來,大叔身上的傷即使沒有全部痊癒,但以大叔的恢復速度,也該差不多了。就是,大叔是否有心上的傷呢?天明很想知道,也不知大叔能否說一說?」

  蓋聶看向了天明,他的眼神中,布滿的是深深的憂傷,深邃而又深沉,讓人無比心疼。他緩緩答道:有,有心傷,那將曾是一輩子的創傷,我永遠都無法釋懷,它如同長在心上的一根刺,拔去,會死,不拔,會痛不欲生。

  天明是著實沒想到,大叔的內心深處,竟有如此多的傷痛,他都有些後悔了,自己為何要問這樣的問題,讓大叔如此痛心。於是,天明又轉而說道:「大叔。既然如此,那我們不提也罷,大叔,我們走吧,別在這呆著了!」

  讓天明沒想到的是,大叔竟拒絕了他的要求,「既然天明問出來了,大叔又豈能不答?再說了,天色已晚,我們就在此停留一段時間吧。就不用再到太遠的地方了。趁此機會,大叔也想說一說心事,這樣可以嗎?天明。」

  「嗯嗯,當然,大叔既然不想隱瞞,想說,那麼天明,自然會洗耳恭聽。大叔,這裡一片荒涼,我們在哪裡安身呢?」

  「當然是找一處較為空曠安全之處了,這裡方圓百里都不會有人家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另想辦法,用火可以取暖,驅趕野獸,燒制食物,所以,倒是不用太過擔心了。」蓋聶這樣解釋了一番。

  於是,此時的天明,在以盯著賢妻良母的眼神盯著他家大叔看,良久。

  蓋聶嘛,自然是趕緊轉移話題,緩解這無比尷尬的氣氛。

  「大叔的心傷,時間也不短了,要從小時候說起吧!自身的遭遇本就是一個不小的創傷,讓大叔在小小年紀就體會到了這個亂世的殘忍與無情。」

  「鬼谷的門規,鬼谷弟子的宿命,讓大叔很是糾結,是兄弟之間的互相殘殺讓我覺得,這個亂世,真的是有太多的弱肉強食了。」

  「還有一個,便是摯友之死,我明明知道他會失敗,明明知道他會死亡,卻還是眼睜睜地看他去送上性命,我的勸阻,毫無用處,他就這樣,為了家國的命運,在這個亂世中,湮沒……」

  沉默良久,蓋聶忽而轉首,看向天明,問道:「天明,你說,大叔是不是很殘忍?」

  「不是這樣的,大叔,我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如何,我只知道。大叔已經盡己所能了,我相信大叔從內心深處不曾後悔過,還有,那個摯友,也一定是心甘情願的,他一定不會怪大叔的,對不對?」天明這樣回答。

  只見蓋聶明顯一震,憶起了當日荊軻所言:「阿聶,你不用太過傷心,難過,荊軻並沒有怪過你,你做的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阿聶,你真的是我的好兄弟。」語罷,這個人便與世長辭,從此,這個世界上,再無荊軻,他唯一的摯友……

  「天明,你怎麼知道,我的摯友當時不會怪我?」

  「大叔,你是個講義氣的人,這一點,我始終相信,就算到最後一刻,你也不會愧對你的摯友,他當然也就不會怪你。我想,他死時,一定是欣慰的,他一定在自豪,有你這樣的朋友在他身邊」。大叔,我猜的對嗎?

  說這話時,天明盯著蓋聶。

  「的確如此,只是……」

  「只是大叔的內心深處,還是無法釋懷,對嗎?」

  算是同意了天明的說法,蓋聶點了點頭。

  「大叔,你知道你這些心傷為何一直長期存在嗎?你知道,你內心的刺痛為何總是不曾有過一刻的停止嗎?」天明在夜色中看向了蓋聶。

  蓋聶搖搖頭,表示不解。

  「那是因為大叔的善良所致。大叔,你知道嗎?亂世,就是亂,你從小就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因此,這次的創傷,自然在短時間內難以癒合。只是,鬼谷弟子的宿命呢?那是大叔你能輕易改變的嗎?有多少代的鬼谷弟子因這門規而死,大叔你應該很是清楚。那麼,作為鬼谷弟子,你對同門能在最後一刻手下留情,難道不是最大的善良了麼?」

  「然而,大叔依舊在耿耿於懷。大叔,至於你的摯友,我想,你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所以,大叔,你的糾結,源於你的善良重義。」

  然後,天明看向蓋聶,緩緩說道:「大叔,你不虧欠任何人,唯一虧欠的,便是你自己,你知道嗎?你曾經關注過自己所受的創傷嗎?你曾經關心過自己的身體狀況嗎?你曾經在意過自己的境況遭遇嗎?你沒有,你從來沒有,你只會,關注別人;你只會,照顧別人;你只會,心疼別人。大叔,你為何從不曾心疼心疼你自己?」

  天明的情緒顯然不穩了,帶有明顯的哭腔,這倒是讓蓋聶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大叔,你未曾知道,你昏迷期間,我看過你身上的傷口,哪一處都是致命的,都是猙獰的,都是深刻的,我不知道,哪些是新傷哪些是舊傷,我只知道,都是受過的創傷。大叔,連你自己,也不記得了吧?」天明勉強苦笑。

  蓋聶明顯無措,他無話可說,只見天明,向他靠近,靠在了他的懷中,大叔,別人不論怎麼看待你,我不管。但是,從今以後,我不會讓大叔再遭受這樣或那樣的誤解,若是有人還要隨意指責大叔,我會讓他好看。

  天明如此忿忿不平的神情蓋聶看在眼裡,暖在心裡,終於,有人願意替自己說話了麼?心裡,真的感到了無比的幸福。有此一諾,也是足夠了。心傷,真的是在短時間內難以消除,但是,終該知道未來的路將會如何走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