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叛(二)

  只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信任。有的時候,你所信任的人,或許早已經被別人所取代了。如果沒能及時地發現,那麼,你所遭受的創傷,就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了。如果現在你背後的人將利刃刺入你的身體,你會有怎樣的感受呢?難以想像,也不敢去細想,這是一種背叛的滋味,幾乎無人能夠淡然去承受。

  天明小聲地「哦」了一聲,便聽從了蓋聶的建議,站在了蓋聶的身後。轉瞬之間,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利刃,將利刃送入了蓋聶的背後。外面的雷聲乍起,驚醒了蓋聶,天明的做法也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墨家眾人也好,流沙全體成員也罷。「什麼?」這是墨核密室內班大師的驚叫聲。

  而在場的所有人,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連平時面不改色的衛莊,也是神色一凌,他似乎也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接下來,便是這位最悲情的人了,蓋聶,他究竟該如何自處?

  身後的涼意和痛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夢,這是冷冰冰的現實。的確是身後之人將他手中的利刃刺向了自己的身體。蓋聶緩緩地回頭,看向了身後的人,神情落寞。那個匕首顯然已經沾上了自己血,而那個少年握劍的手,還停留在那柄利刃上,並沒有撤回的意思,他低著頭,蓋聶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許是冷靜而又果決的神情,蓋聶自己連問「為什麼」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更何況去看身後之人的神情,他或許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刺痛了多少人的心。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否已經歸於死寂。他自始至終都死死地抿著嘴,一句話也不曾說過。眼中並無怒氣,也不曾有過冰霜。

  只是落寞而已,若是別人,他早已經反過身去,執劍殺人。淵虹劍早已經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只是,怎麼也無法揮動。只因身後之人的身份,他無法下手,他也不可能下手。

  「好熟悉的場景啊!只是,那次是別人假扮的,那這次呢?蓋聶本以為也同上次一樣,只是,那人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讓自己無法否認。如果說這個天明是假扮的,那麼,從他進來這麼長時間,早應該露出馬腳了,只是,到了如今了,不曾有過陌生的氣息,讓自己感覺到身後之人不是天明。」

  所有的溫暖幾乎是在一瞬間被擊碎的,所有的信任也是在這一瞬間全部消散的。蓋聶不知道,這一切,他要怎麼面對。明明在不久之前,自己的背後還沾有那人的淚水,明明是緊緊地抱過自己,死活不肯鬆手,如今,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蓋聶在這一瞬間也是心緒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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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他的信念是強大的,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常人也是難以企及的,只是,就算這樣,又如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件恥辱的事,也是件殘酷的事情,蓋聶並不認為這有多恥辱,他只是覺得,他的心,很疼。他並不知道什麼叫做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也不知道到了哪種程度才是。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很疼。

  他的眉眼自始至終低著,沒有人能夠看清他的表情,更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他只知道,如果可以,或許,他或許應該死在這個人的手裡,就此了斷結束這一切,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和不甘,便是這具體的原因了。

  外面起風了,下雨了。蓋聶在這安靜的氣氛中聽到了雨聲,「下雨了,師父。」他喃喃自語,閉上了眼睛,似乎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鬼谷的雨,他見過無數次,而每次下雨,他都不一定會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有的時候,他會跑出去,要不在雨中練劍,要不在雨中待著,什麼也不做。

  「聶兒,在雨中待著不冷嗎?快回來,小心著涼了!」鬼谷子一眼就看見了在雨中停留的徒弟,擔憂之情油然而生。便立刻叫喊著自己的徒弟趕快回來。蓋聶自然也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跑到了鬼谷子的跟前。鬼谷子一陣無奈:「聶兒,你這個傻孩子,怎麼想的?別人見了下雨都是趕快躲雨,你倒好,直接去淋雨了。」鬼谷子順帶著搖了搖頭。

  對於自己的徒弟,他自己是頗為無奈的,對於這個生性純良的徒弟,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次,他還是搞不清楚自己的這個徒弟是什麼樣的思維。他知道,一旦自己問了出來,那自己的徒弟一定是會回答的。「淋雨能使一個人清醒,師父,你覺得呢?」蓋聶說出了自己的答案,不過,是帶有問題的答案。

  這樣新奇的回答,還是帶有問題的那一種。只不過,這樣的疑問倒是把鬼谷子給問住了。鬼谷子沉思了半天,不免反問了一句:「聶兒?這就是你的答案?僅僅是因為這個?」鬼谷子半信半疑地問出了口,他顯然有些不信,聶兒無緣無故不會說什麼能保持清醒這樣的話,再說了,他自己不是很清醒嗎?還需要保持?一定是另有原因的。

  「的確,師父,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之前,我被您收入門下之前,在我漂泊的那段時間裡,我見過無數次的雨,也親眼見過一場場雨將所有的痕跡沖刷,血跡,屍體,還有瀰漫的硝煙,在一場雨過後,或許,有的會消失,有的會變得與之前不同。是這樣嗎?師父!」蓋聶轉過頭來,望向了鬼谷子。

  鬼谷子徹底沉默了,沉思了良久,他迴避了自己的徒弟問得問題,又問了眼前之人一個更為關鍵的問題:「聶兒,你是在悲憫眾生,對嗎?但是,聶兒,就算這一場場雨能將原有的痕跡給抹去,但是,並不代表它沒有發生過。為師知道,聶兒的意思,只是,在這雨中,一場雨,能夠做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聶兒,有的時候,就算它能夠消除一切,也並不代表它拯救了一切。如果,你想要做到一些事情,就不能單純靠外界的力量,依託於別人。你將所有的希冀寄託於一場雨,你看過太多的人間悲苦,看過太多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在你能力不足的時候,你就見過了很多的死亡和殺戮。」

  「你也曾殺過人,憑藉自己的能力,當然了,你是為了救人,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為師不用想就知道,你曾經有過想救卻沒能救成的人,這樣的遺憾,在你的心上,留下了傷痕。你曾經用了外在的事物將它忽略,只是,那是暫時的。如果是夠深的心傷,那麼,早晚都有想起來的可能。」

  「本來,你是藉助它來忘記的,只是,如今,它卻起了反作用,讓你想起了你本該忘記的過往。聶兒,是不是?」蓋聶詫異之餘,不忘點了點頭。「聶兒,師父是如何分析出來的,這一點我以後自會教你。這些東西,你以後,也會運用,至於怎麼用,那就看你自己了,為師管不著!」

  「聶兒,其實,親人也好,朋友也罷,對於他們的死,有的時候,你或許真的無能為力。任何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太多的時候,你能力不夠,就會造成遺憾。今天,你既然重提此事,那麼,聶兒,不妨就把它想得通透些。如果你能做到再遇到這樣的雨天,不會因過往的遺憾而難過的話,再來找我。」

  鬼谷子說完,離開了此地,走之前,他不忘又用一些話提醒了這個徒弟:「聶兒,你記住一件事,有些事,追悔莫及,即使你再傷心,再無奈,它也過去了,你無法挽回局面。能做的,就是永遠忘記,提醒自己的不應該是那些過往,不應該是自己要不斷後悔的東西,而應該是自己將要做的,必須做的事情,通過一些遺憾。」

  鬼谷子說完,離開了這裡,獨留蓋聶一人,蓋聶一時之間也沒有什麼想法,只是靜靜地看著雨景,若有所思。他記得師父離開之前的一句話:「真正應該記住的,不是那些遺憾,而是自己的一些感悟和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並不十分明白這些話的含義,但是他知道這是唯一能解決目前困境的辦法。

  他知道師父是在盡力開導他,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對過往耿耿於懷,但是,如果自己的內心真的無法忘記一些東西,那麼,即使面對別人的開導,即使自己不斷地告誡自己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無濟於事。就像如今,該想起來的還是會想起來的,如果說,不能徹底把它想得通透,那麼,這件事就不能算是完全過去了。

  蓋聶想通了這一點,並沒有放棄深入思考,他今天,必須想清楚一些東西,才能不辜負師父的寄託,也不辜負自己的所求。

  雨停了,白衣少年的眸光比那天邊出現的彩虹還要耀眼,看來,他是想通了一些東西,原本的迷茫神色已經褪去,換來的卻是一片清明和自信。他推開了師父的房門,鬼谷子正在那裡打坐,感覺到有人進來,便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那個站在門口的白衣少年,一瞬之間有些晃眼。

  「聶兒,看來你是想通了。那麼,就跟為師說一說你的想法吧!」鬼谷子讓蓋聶進來,蓋聶此時走近了鬼谷子,跪坐了下來。

  「師父,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可以理解為彌補嗎?就是當一件事情無法挽回時,可以通過彌補的方式將它釋懷。如果說,我無法阻止一些人的死亡,由於我的能力不夠,但是,我可以救更多的人將這個遺憾補上,也許,並不能挽回那個人的性命,但是也同樣踐行了自己的初衷,這世間,有很多的人需要我去救!」

  鬼谷子看著自己的徒弟,連連讚嘆,他的悟性,當真是罕見。只是,這個傻徒弟,一生或許都要以救人為己任了,這樣的路,用艱難這兩個字形容,太過於單薄和淺顯,又豈是這兩個字能說得清的?

  「聶兒,你說的沒錯,按照師父和你自己的思路,的確可以這樣理解。如今,你能這樣理解,說明你想通了,很好!那麼,聶兒,你可知你自己將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嗎?你知道,你這樣的想法,日後,或許會給你自己造成怎樣的困難嗎?」鬼谷子一連串的疑問,是針對他的回答問得,是在擔憂他,也是在告誡他。

  「師父,弟子深知!」蓋聶又豈會聽不出來,只是,他心意已決,不會再改變自己的心態和人生路途。這是他不止一次地向自己的師父表達自己的想法。鬼谷子看到了自己徒弟的堅定,沒有再說什麼。

  「聶兒,既已想通,那麼,回去休息便是!」蓋聶向鬼谷子拜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