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天明在熟悉不過了。在那時,當他縮在馬車裡不敢動彈的時候,在他困在半山腰不能脫險的時候,在他驚魂不定無法安心的時候,那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向了他。當時的他,整個身體都懸在半山腰上,一隻手死死的抓住陡崖峭壁上突出的一部分,而另一隻手堪堪伸了出來,伸向我。
記得,當時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天明,抓住我的手,我們一起離開!」這次,又是他。又是他厚實的手掌,借著著機關朱雀下沖的機會,那隻手又毫不猶豫地伸了出去,拼盡全力,試圖去抓住一個人。
天明徹底沉默了。主動去救人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班老頭,更不是那個說自己的使命便是保護高月的怪女人,而是在整個事件中受到牽連,受到的折磨最多,痛苦最深,最無辜的受害者,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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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手伸了出去,當然了,隨之揮動的,還有那纖塵不染的白色衣袖,衣袖口繡著黑色花紋,縱橫交錯。天明發現,自己跟了大叔這麼久,竟沒發現,大叔的衣服的袖口,竟是這樣的紋路。大叔的衣服,似乎只有黑白兩色。整體呈現的是白色,還有黑色的花邊。
大叔,你就這麼傻麼?天明心中只有難過和心疼。這裡沒有人會顧及到他身上的傷勢,那個女人也只是一心想要救月兒,她怎能想到大叔現在的情況,再危險不過了。天明知道,甚至比在斷崖邊那次救他還要危險得多。
除了班老頭不知道情況,那女人和自己還有大叔本人,誰不清楚大叔到底是有多危險。只有天明自己在擔憂,大叔的西施毒潛伏時間長不說,而且發作後至今未解,他現在,還要冒險做救人的事情。天明怎能不擔心?
天明看著大叔的行為,在一瞬之間就明白了。大叔從來都是這樣,對於別人對他造成的各種傷害,或輕或重,他都不曾計較過。就像現在這樣,明明是很清楚的,高月趁他重傷之際下毒害他,害他受著非人的折磨,他都不曾在意,連一絲絲的不滿都不存在。
但凡有一點計較之心,他都不會如此積極地,拼盡全力,不顧生死地去救人。天明突然想到了大叔對他的忠告。那是他次次遇險,生命垂危之時;那是他在怨恨追殺他們的人,起了殺心,力求大叔致他們於死地的時候說過的話。
「大叔,他們整天追著我們不放,你為何不將他們殺得片甲不留?為何還要一次次地放過他們?難道,你一次次面對他們,他們對你的生命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你不恨他們麼?」天明心情激動得很,話語中包含的都是忿忿不平。
「天明,大叔要給你一個忠告,你記著,不要動不動就去恨什麼人。如果可以的話,大叔希望天明不要去記恨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傷害過你,隨時要置你於死地的人。知道嗎,試著學會理解,包容,原諒所有的人,哪怕包括那些傷害過你的人!」
天明聽著蓋聶的話,自是不解的:「為何?大叔?人們不都奉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嗎?如果照大叔的理論,他們豈不是都錯了麼?」
「不,天明,這也確實是一種很有道理的言論,並沒有什麼過錯。不過,一旦你陷入了恨一個人的漩渦之中,無法自拔,最終痛苦的,受到折磨的,不是那個被恨的人,而正是這個恨人的人。天明,仇恨改變的,不僅僅是你的性格,處事方式,當然了,還有你的人生軌跡!」
「所以,陷入仇恨之中,受到扭曲的,是你自己。你原本的人生,會被仇恨所更改。所以,大叔的這個忠告,天明必須聽。大叔知道,現在讓天明做到這些,有點難了。畢竟,這是心性,以及心態的問題。但天明要答應大叔,儘量做到,可以嗎?」
天明的臉上自然是寫滿了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蓋聶對於天明的反應當然是見怪不怪了。心中似有所感:「是啊,有的成人都做不到超脫,輕易地放下恩怨,更何況是一個孩子呢?如今我的要求,對於他來說,的確是太難了!」
不過,惆悵歸惆悵,蓋聶對於天明的反應,尤其是對於他最後的點頭之舉,還是相當滿意的。
天明眼看著大叔向下的手,穩穩的抓住了高月。天明也不由得心中明了,大叔怎麼會恨她呢?大叔自己都曾告誡過我了,不要輕易去埋怨,或者去恨一個人。他放下了所有的芥蒂,所有的顧慮,所有的危險,只為救一個人上來,一個曾經傷害他至深的人。
高月在茫茫之中感覺到自己不再急速下墜,同時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手在空中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起初,她以為是蓉姐姐。只是,那隻手很大,很厚實,很溫暖,被那隻手牢牢地攥住,感受到的,只有安心和舒適。讓人很容易接受,不願意就此離開。
因此,由此判斷,那一定不是蓉姐姐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冷,不是這樣的能不斷地給予他人溫暖。於是,她睜開了她的眼睛,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個人,在她眼裡被稱為「仇人」的人,牢牢地抓住了她,沒有鬆手的趨勢。
先是驚愕,緊接著,不明所以的她便開始了掙扎。「我不要你救,你救我,無非就是為了讓我感激你,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恨你了麼?」她費力地掙扎!由於她的掙扎,蓋聶也必須用力抓緊她。動用了自己的內力,承受著又一輪折磨。
僵持間,一滴血滴在了高月的臉上,她有些動容,但明白過來的她,還是在掙扎,蓋聶的體力也在這僵持中漸漸地耗盡。天明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的心,同樣的,也在備受著煎熬。淚水,無聲無息地在流淌。罷了,大叔,你若失敗,天明替你償還,好嗎?就這樣,天明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端木蓉看著此時的情形,自然也是焦急萬分,月兒的不配合,已然讓她頭疼,當然了,還有蓋聶的現狀。她終於是想起來了,在蓋聶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方流的時候她想起來了:「蓋聶身上的西施毒未解,他根本就抓不住月兒!」
她的判斷,這次算是沒有出錯。僵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蓋聶最終抵不過體力的大量消耗,以及他無法動用內力的現狀,這一切,都阻止了他進一步救人的計劃。高月的手,逐漸從他的手掌中滑落,最終脫離。再一次,高月重新掉落了下去。
大叔露出了他惋惜悲傷的情緒,手中空無一物,手掌想開,望著高月下墜的方向,很痛苦,一聲喊叫出口:「不!」原來,大叔也有這樣的絕望。大叔,你放心吧,你不能完成的,天明來幫你完成,你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不要痛苦,好不好?
於是,天明在月兒力即將又要墜入崖底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跳了出去,由於是全身下去,在空中,他穩穩地抱住了高月。兩人距離是如此之近,四目相對,臉與臉幾乎能夠貼上,呼吸交錯,還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高月感覺到被人穩穩地抱住,頓時更是驚呆了。這次,依然不是蓉姐姐,是天明,是曾經為了他家大叔對她惡語相向,嘲諷了她和蓉姐姐很長時間的天明,是他。天明跳下機關朱雀地速度雖快,也讓眾人猝不及防,但是,蓋聶的反應更快。
他眼看著天明跳下了機關朱雀,反應過來之後第一時間便抓住了天明的衣帶,這次抓住的,是天明的衣帶,很牢靠,很緊實,不是能輕易就掙脫開的。況且,是天明的性命,此時此刻,蓋聶更沒有理由鬆手。他死死地抓住了天明。
只是,奈何全身使不上力氣,自己太過於虛弱,不能像之前一般,一下子將他們兩人甩上來,準確無誤地將他們送到機關朱雀上。很長一段時間內,蓋聶都保持著這個狀態。這時,多了一個人,幫他抓住了天明的衣帶,增加了安全保障。毫無疑問的,這個人當然是端木蓉。
她自然也是為了防止悲劇重演,就過來幫了蓋聶一把。他們牢牢地抓住,直到班大師將機關朱雀一傾斜,使用一定的力量將其平衡。正是利用這中間的這個慣性,以及平衡過程中留下的一股力量,將他們兩個人徹底安全地甩了上來,準確無誤地到了機關朱雀上。
此時,高月安全到達,先是看向了天明:「天明,你,不恨我了?」高月劫後逢生,一路遇險,更是在死亡邊緣上掙扎了一回,自然是有些心緒不穩的。她說出口的話,也有些顫顫巍巍的,但大致表達的意思很是明確,天明自然也聽懂了。
天明沒看高月,反而看向了蓋聶,他的大叔,兀自開口了:「我早就說過,不會恨你!大叔也曾經對我說過,恨一個人對於自己來說,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你對大叔造成的傷害,大叔都不曾在意過!更何況是未經傷害的我呢?」
「月兒,我下定決心做這一切,也是為了大叔剛剛的舉動。在你重新掉下去的那一刻,大叔心裡的傷痛,絲毫不亞於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我不想讓大叔愧疚,痛苦,所以,就算捨去我的性命,我也會盡力救你上來!」
「是他殺了我的父親,他沒什麼好狡辯的。他會愧疚那是正常不過了!」高月不明真相,依舊是說的理直氣壯。
這時,天明也開口了,語氣很冷,當然了,是因為他的心更冷,才說出了如此冰冷的話語:「月兒,你好好看著大叔那澄澈的,不含一絲一毫的邪念,再善良不過的眼眸,你再說一遍,你的父親是大叔殺的?」
此時,高月聽了天明的建議,看向了蓋聶,看著蓋聶的眼眸,一字一句說道:「我親眼看到,是你殺死了他!」
此時,端木蓉和班老頭很是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不明所以。
高月盯著這雙深邃的,澄澈的眼眸看了很久,臉上漸漸浮現了驚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