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再忍幾天

  在白震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勢逼問白慶到底是去還是不去的時候,犬丘殿內一個角落裡,嬴政也在問一個人相同等問題。

  被嬴政問的人是趙高,嬴政問的問題是該不該讓白宣去北地整飭邊防。

  為成蛟接風的酒宴很熱鬧,位居大秦決策層的重臣基本上全到齊了,這酒宴喝的也很痛快,即使嬴政藉口更衣到了偏僻的角落時依然能聽到犬丘殿內傳出的喧鬧聲。

  趙高是被嬴政用眼色示意之後跟著嬴政一起出來的,等到了這間最偏僻的房間後,嬴政揮了揮手示意黃崆在外面等候,但卻讓趙高跟了進來。

  趙高:「大王召臣前來有何吩咐?」

  嬴政:「小高,你自小和寡人一起長大,也是陪著寡人走到今天的。你知道寡人心裡什麼最珍貴嗎?」

  趙高:「大王的心思小高不敢妄加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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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說無妨。」

  趙高:「小高學識淺薄,也沒有君侯之能,但小高覺得大王心裡最珍貴的就是對別人的信任。」

  嬴政唰的轉過臉看著趙高,仿佛不認識這個從小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人一樣。

  趙高:「大王,臣真的沒有君侯的本事,臣能有今天的職位全是大王所賜。臣不敢奢望,只想有生之年一直陪伴在大王身邊,為大王所驅使。大王,臣沒怎讀過書,說出的話肯定不中聽,若是臣說錯了還請大王責罰。」

  嬴政:「你說對了,寡人沒想到,除了大兄之外最懂寡人的人就在寡人身邊。先王曾對寡人說過,君王是不可以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因為天下的人都是君王的臣子,君王一言可定其生死榮辱,做臣子的對君王的態度首先應該畏懼,其後才是崇敬。若有一天臣子心裡沒了對君王的畏懼,那麼這個君王的國朝也就快要完了,周天子就是這樣亡國的。大秦就要一統天下了,寡人不想後代子孫也跟周天子一樣,但是該怎麼做寡人還沒想好。滅國之功啊!不能不賞,可是商無可商的時候又該怎樣?他的智謀無人能及,這一點先王都是讚不絕口的,他的忠誠毋庸置疑,這一點寡人心知肚明。他的功績超過了他的祖父,甚至可與任何一個大秦名相和名將比肩。寡人相信他不會,他的兒子應該也不會,但是誰能保證他後代子孫當中不會出現一個奸佞。」

  「寡人幼年時過的日子經歷的事情,扶蘇沒經歷過,扶蘇的兒子恐怕也不會經歷。那如何來保證他的後代能像他一樣對寡人忠貞不二呢?難道寡人的呃後代子孫繼位的時候都要對他的子孫大加封賞才行?爵高權重就真的能換來一顆不變之心嗎?」

  趙高:「不能。」

  嬴政:「為何?」

  趙高:「這世間最難揣測的就是人心,因為人心是會變的。大王的為難之處臣深有體會,君侯之功無人能及,且不說他為大王籌謀讓大王能夠繼位,單說他在邯鄲城外雙手舉起大王時這份忠義就足以讓大王敬愛和信賴。君侯有些時候做事武斷,但他卻是為大王所思所想絕沒有任何僭越之意,這一點臣可以用性命擔保。」

  嬴政笑道:「你怎知寡人說的是大兄。」

  趙高:「大王,從前臣也是管君侯叫大兄的。在臣眼中君侯就是臣的父兄就是臣的師尊也是臣的楷模,臣時時處處都在效法君侯。可惜臣生來愚鈍,沒法學到君侯的精髓。」

  嬴政:「憑你這番見識,足以令寡人刮目相看。寡人其實和你一樣,寡人覺得就算天下人都反大兄絕不會反,就算天下人都離寡人而去,那麼大兄依然會陪在寡人身邊。邯鄲叢台上那間破屋裡,寡人蜷縮在大兄懷裡,唯有那樣寡人才睡的安穩。寡人第一次殺人是大兄教的,寡人讀書識字都是大兄啟蒙,寡人才應該是大兄的第一弟子。歸秦之後大兄做做的每件事無一不是為寡人所思所想無一不是對大秦有利。如今他的權位不是寡人給的,是他應得的。寡人,寡人不知道以後怎樣謝他了。」

  趙高:「臣明白,臣知道。大兄其實也有所醒悟了,這次他不等大王詔令就自己回到咸陽就是例證。大王,其實臣覺得,大王不妨把心裡話和大兄說說,大兄絕對會為大王著想的。」

  嬴政點點頭,他拍著趙高的肩膀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寡人和大兄之間的情義,若是連大兄都背棄寡人,那這世上所有人都該殺了。小高,你說得對,寡人就應該對大兄直抒胸臆。很好。」

  嬴政似乎放下千斤重擔一般,他臉上的表情無比輕鬆。當嬴政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回身對趙高說到:「小高,你雖無相國之才卻有相國的胸襟。寡人本以為你會藉此機會編排一些大兄不是,但方才聽你所言處處在維護大兄,聽你說話就好像是另一個寡人再說話一樣。以後准你參贊朝政,時刻伴隨寡人左右。」

  「喏。」

  嬴政笑呵呵的走了,而黃崆則沖趙高點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趙高恭敬的立在原地拱手施禮,嬴政頭也不回的叫到:「小高,愣著幹嘛,快跟上!」

  「臣,臣來了。」

  當所有人都不再注意趙高的時候,趙高慌忙舉起袖子把自己臉上的汗水擦乾。嬴政臨出門時說的話以及黃崆對他點頭的樣子讓趙高明白,其實這次問話嬴政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看看趙高究竟是何許人也。大秦黑冰台不是擺設,趙高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嬴政都清楚。當嬴政問趙高的時候,趙高心裡真的很想說一些白宣的不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白宣也有辦錯事的時候,關鍵問題是有沒有人把小錯說成是彌天大錯,甚至上升到藐視君王的程度。

  但是趙高忍住了,不僅沒說白宣的不是反而話里話外處處維護白宣,如此一來反而贏得了嬴政的信賴,這份信賴殊為不易,這是趙高和嬴政幼年時才有的信賴,可自從嬴政成為秦王之後這份信賴似乎消失不見了,但現在趙高可以確定,這份信賴又回來了。

  通過這一番對話讓趙高明白一個事實,那就是白宣在嬴政心目中的地位無法撼動,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撼動。白宣位高權重,不是趙高一個小小的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所能扳倒的。

  趙高一邊擦汗一邊小聲說道:「一切還需從長計議,還得多找些人幫忙才行。」

  嬴政快步走進犬丘殿內,成蛟正端著酒杯到處找他呢。

  「王兄,王兄去哪了?王兄!」

  嬴政笑道:「成蛟,你找寡人何故趴在臥榻下面,難道寡人鑽到臥榻下面去了不成?」

  成蛟立刻轉身,他哈哈大笑舉著爵杯晃晃悠悠來到嬴政面前說到:「王兄,幹了這杯酒,臣弟立刻就回北地去。北地就交給臣弟吧,王兄要囑咐王嫂照顧好我家瑤兒和臣弟那未出生的孩兒就行。」

  「好!壯哉,長安君!」

  眾人舉杯大聲讚嘆成蛟,嬴政端起爵杯和成蛟一飲而盡,隨後嬴政拎著酒壺來到白宣面前。

  「大兄,寡人敬你。」

  按理說白宣應該起身推辭然後在誠惶誠恐的雙手端杯讓嬴政滿酒,可是白宣沒這樣做,他就坐在桌案後笑嘻嘻的看著嬴政把酒倒滿爵杯。

  嬴政:「大兄請!」

  白宣端起爵杯一飲而盡,喝完之後白宣站起身說到:「長安君常年駐守北地殊為不易,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次就讓他留在咸陽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出生吧。北地邊防本就是我籌劃設立,自然要有始有終。更何況大秦一統天下之後雖面對的敵人就只有匈奴了,此時若不未雨綢繆,將來必成大患!大王,臣願親赴邊塞整飭北地邊防,請我王示下!」

  說完之後,白宣跪倒在地直視嬴政。嬴政的雙眼有些模糊,他伸出雙手扶起白宣。

  「大兄,唯有把北地交給大兄寡人才能放心。大兄,寡人多謝你了!」

  「這是臣分內之事,大王無需言謝。」

  成蛟:「不是,那我呢?難道就讓我在家看孩子嗎?」

  白宣:「等孩子滿了周歲再說。」

  成蛟:「我不干,我就是要回北地,我還要跟冒頓那廝分個高低嘞!」

  嬴政:「這是王詔,不可違背。」

  成蛟沒話說了,王綰看著這一幕捋著鬍子笑得很是開心。他早就想提醒白宣了,沒想到白宣給自己找了這麼個差事,好哇,真好!

  犬丘殿的酒宴直到夜半才宣告結束,嬴政醉了他左手摟著成蛟右手摟著白宣,一會跟白宣說著邯鄲舊事,一會又跟成蛟說著先王活著時的事情。嬴政把自己說的淚眼迷離,把成蛟說的唏噓不已,把白宣說的慨嘆不已,也讓周圍的眾臣陪著掉眼淚。到了最後嬴政已經醉的睜不開眼了,就這樣還死死攥著白宣的袖子喊:「大兄別走,寡人和你一起去打匈奴!」

  白宣只得哄著嬴政直到他沉沉睡去才從嬴政手裡掙脫出袍袖。

  黃崆:「君侯,王后還沒回來,請大王打哪裡安歇?」

  白宣:「棲霞宮吧。」

  黃崆:「王后那裡?」

  白宣:「本君去跟王后說。」

  「喏。」

  長陽宮的門口,宮娥內侍眼看著嬴政的車駕去了棲霞宮,於是趕緊跑回去報給敏代知道。

  掌侍侍女是敏代從趙國帶來的陪嫁侍女,算是長陽宮半個主子,她對敏代說:「公主,那邊使人傳話,大王喝醉了,黃崆問君侯大王何處歇息,君侯說棲霞宮。」

  敏代:「這是故意和本宮做對嗎?什麼時候一國相邦也管起君王安寢這樣的後宮之事了!僭越,這是僭越!」

  掌侍侍女:「公主,那邊還說,君侯要去北地了,一年半載回不來。」

  敏代:「真的?」

  掌侍侍女點點頭,敏代笑道:「這是個好消息,那本宮就再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