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拓精材的談判消息傳回陸氏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陸氏能源事業部會議室里，投影屏上停著一張供應鏈風險圖。
紅色標記壓在恆拓精材的位置上。
趙明遠站在屏幕旁，臉色不太好看。
「恆拓昨晚給了正式回復。」
陸沉舟坐在長桌盡頭，手邊放著天啟第二輪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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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抬頭。
「說。」
趙明遠把郵件投到屏幕上。
「恆拓願意繼續履行陸氏既有訂單，但新增產能分配，需要重新評估。」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新增產能分配。
這句話說得很客氣。
翻譯過來，就是恆拓不再只聽陸氏安排。
顧衡看著郵件下方的抄送名單。
瀾生資本。
周硯。
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趙明遠壓著火氣。
「瀾生昨天晚上就把投資框架發過去了。」
「可轉債，帳期改善條款，董事會觀察席。」
「他們沒有控股，但足夠影響恆拓的決策。」
財務負責人翻著測算表。
「如果恆拓新增產能優先給瀾生關聯客戶，天啟二期材料供應會延遲。」
陸沉舟抬眼。
「延遲多久？」
趙明遠停了一下。
「保守估計三周。」
這兩個字落下，會議室里的氣氛徹底沉了。
三周。
天啟第二輪談判就在眼前。
陸氏上午還在準備補強供應鏈閉環，下午就被瀾生從二級供應商處卡住了節奏。
不是致命傷。
卻正好打在陸氏最需要展示穩定性的時候。
陸沉舟拿起恆拓的資料。
紙頁翻動聲很輕。
顧衡開口。
「瀾生沒有越界。」
趙明遠看了他一眼。
顧衡繼續道：「恆拓確實有融資缺口，陸氏帳期也確實過長。」
「瀾生切入，有商業邏輯。」
會議室里沒人反駁。
因為反駁不了。
陸沉舟盯著恆拓應收帳款那一欄。
一百二十六天。
過去陸氏從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大客戶天然有議價權。
供應商拿到陸氏訂單，本來就要承受帳期。
可沈聽瀾把這件事變成了談判籌碼。
陸沉舟合上資料。
「約瀾生。」
趙明遠一怔。
「陸總，您親自談？」
陸沉舟看向屏幕上的供應鏈圖。
「他等的就是這個。」
顧衡低聲提醒。
「如果陸總親自出面，集團內部會認為陸氏向瀾生讓步。」
陸沉舟聲音沉下去。
「不出面，天啟那邊會認為陸氏供應鏈失控。」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
趙明遠握緊文件。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局沈聽瀾卡得太准。
不是把陸氏逼到絕路。
是逼陸氏在體面和效率之間選一個。
顧衡點頭。
「我聯繫周硯。」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周硯。」
顧衡明白過來。
「直接約沈總？」
陸沉舟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下午三點。」
瀾生資本收到陸氏會面邀請時，沈聽瀾正在看天啟第二輪補充方案。
小秦把郵件列印出來，放到他面前。
「沈總，陸氏約下午三點。」
周硯靠在會議桌邊，掃了一眼郵件。
「來得比我想的快。」
沈聽瀾翻完最後一頁，才抬眼。
「恆拓那邊怎麼說？」
周硯把平板遞給他。
「何總願意進入正式條款。」
「但他明確提出，如果陸氏願意改善帳期，他也希望保留陸氏長期訂單。」
沈聽瀾點頭。
「合理。」
周硯笑了下。
「你這局不是要搶走恆拓？」
沈聽瀾把平板放下。
「搶走沒有意義。」
「讓恆拓有選擇，才有意義。」
小秦聽得很專注。
她最近越來越能看懂沈聽瀾的打法。
天啟是從項目結構壓陸氏。
恆拓是從供應鏈議價權撬陸氏。
兩邊都沒有情緒化進攻，卻處處逼陸氏重新支付成本。
周硯問：「下午談什麼底線？」
沈聽瀾翻開恆拓測算表。
「陸氏要保供應優先權，可以。」
「拿帳期改善換。」
周硯挑眉。
「只要帳期？」
沈聽瀾淡聲道：「還有利潤。」
小秦手裡的筆一頓。
沈聽瀾繼續道：「天啟二期材料供應，瀾生可以不干預恆拓履約。」
「但陸氏需要向恆拓確認帳期縮短到六十天。」
「同時，陸氏在天啟訂單協同里的服務費率，下調一點二個百分點。」
周硯笑意深了些。
「一點二，陸沉舟會肉疼。」
沈聽瀾看著測算表。
「他可以不簽。」
周硯低聲道：「不簽，天啟那邊就得看見陸氏供應鏈不穩。」
沈聽瀾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筆放下。
「準備協議。」
下午三點，商務談判會議室的門準時打開。
這間會議室設在一家第三方律所。
灰色長桌，冷白燈，牆上一排隔音玻璃。
沒有多餘裝飾。
適合談利益，也適合留下記錄。
沈聽瀾到時，周硯已經帶著瀾生法務坐在一側。
陸沉舟和顧衡從另一端進入。
兩邊人員都不多。
陸氏帶了顧衡、趙明遠和法務負責人。
瀾生這邊則是沈聽瀾、周硯、小秦和外聘律師。
沒有寒暄。
也沒人提昨晚那幾通來回試探的電話。
陸沉舟坐下後，目光落在沈聽瀾臉上。
沈聽瀾神色平靜，低頭翻著文件。
周硯先開口。
「陸氏提出資源置換，我們聽方案。」
顧衡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陸氏希望瀾生不干預恆拓對天啟二期項目相關材料供應。」
「作為交換，陸氏可向恆拓提前確認下一季度訂單。」
周硯看了一眼文件，笑了。
「顧總，這不叫資源置換。」
「這叫陸氏把本來就要給的訂單，包裝成好處。」
趙明遠臉色微沉。
「恆拓過去三年依賴陸氏訂單。」
周硯抬眼。
「所以陸氏打算繼續讓它依賴？」
趙明遠剛要開口，顧衡抬手制止。
顧衡看向沈聽瀾。
「沈總的條件呢？」
沈聽瀾終於抬眼。
他把一份協議草案推過去。
「恆拓對天啟二期材料供應優先權，瀾生不設置限制。」
「陸氏縮短恆拓回款帳期。」
「天啟訂單協同項目中，陸氏服務費率讓出一點二個百分點。」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趙明遠直接皺眉。
「一點二？」
瀾生律師把測算表遞過去。
「按天啟二期現有訂單規模，對陸氏利潤影響在可承受範圍。」
趙明遠冷聲道：「可承受，不代表我們必須承受。」
周硯淡淡接道：「陸氏也可以承受三周延遲。」
趙明遠臉色更難看。
顧衡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測算表。
瀾生不是隨口壓價。
一點二個百分點，正好踩在陸氏能痛、但不至於不能簽的位置。
再高，陸氏可以轉入長期拉扯。
再低，瀾生沒有足夠收益。
這個數字很精準。
陸沉舟盯著那份協議，指節慢慢壓住紙面。
「你算過陸氏底線。」
沈聽瀾看著他。
「談判前做測算，很正常。」
陸沉舟的聲音低了些。
「你連陸氏現金流承受區間都算進去了。」
沈聽瀾語氣沒有波動。
「公開財報，天啟訂單規模，能源事業部過去利潤率。」
「這些都不難。」
顧衡抬眼看了沈聽瀾一眼。
不難。
這兩個字聽起來輕，卻讓會議室里陸氏幾個人都沉默了。
真正難的是把這些數字放在正確的位置。
沈聽瀾看得太准。
趙明遠看向陸沉舟。
「陸總，這個條件太硬。」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到協議第二頁。
帳期改善條款寫得很清楚。
陸氏向恆拓確認六十天內回款。
逾期部分按約定利率補償資金占用成本。
這條看似給恆拓，實際等於承認陸氏過去對供應商壓款過重。
陸沉舟抬眼。
「帳期可以談。」
沈聽瀾淡聲道：「不能。」
趙明遠臉色一變。
周硯則向後靠了靠。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瀾生進入恆拓，核心就是改善現金流。」
「帳期不變，資源置換沒有意義。」
陸沉舟聲音沉下去。
「服務費率一點二，也不能動？」
沈聽瀾低頭看了眼文件。
「可以動。」
趙明遠剛鬆一口氣。
沈聽瀾補了一句。
「上調到一點五。」
會議室空氣像被壓緊。
周硯唇角微動，忍住了笑。
趙明遠冷聲道：「沈總，你這是談判？」
沈聽瀾抬眼。
「陸氏在談判桌上試探底線，瀾生也可以重新報價。」
顧衡輕輕按住趙明遠的文件。
「沈總，一點二保留。」
「帳期六十天，陸氏需要內部流程確認。」
沈聽瀾說：「可以給你們二十四小時。」
顧衡皺眉。
「太短。」
周硯接話：「恆拓那邊等不了太久。」
「何總今天晚上還要見另一家產業基金。」
趙明遠盯著他。
「哪家？」
周硯笑了下。
「趙總，這不在今天議程里。」
趙明遠握緊筆。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
「瀾生還有其他資金方排隊？」
沈聽瀾沒否認。
「恆拓不是只有陸氏能看見。」
這句話落下，陸氏一側終於徹底明白。
沈聽瀾沒有把籌碼押在一處。
恆拓缺錢。
陸氏缺穩定。
瀾生缺切入供應鏈的入口。
他把三方需求擺在桌上，然後讓陸氏支付最高成本。
這不是情緒戰。
是交易。
會議室外，律所助理低聲議論。
「陸氏居然讓利了？」
「沈總這局贏得漂亮。」
「陸總問算這麼清，他以前算過沈先生的委屈嗎？」
聲音隔著玻璃門傳進來，不算清晰。
可會議室里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沉舟的臉色微微沉下。
沈聽瀾像沒有聽見，只把筆放在協議旁邊。
「陸總可以考慮。」
陸沉舟盯著他。
「沈聽瀾。」
周硯眉眼微冷。
沈聽瀾沒有回應這個稱呼。
陸沉舟看著他的側臉，聲音壓得很低。
「你真要跟我算這麼清？」
會議室里靜得連紙張翻動聲都停了。
沈聽瀾抬眼。
「陸總。」
「現在是陸氏和瀾生談判。」
「算不清，才是不專業。」
陸沉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沈聽瀾繼續道：「過去算不清的帳，不會帶到今天桌上。」
「今天桌上的帳，也不會因為過去少算。」
顧衡低下眼。
趙明遠沒再說話。
陸沉舟看著那份協議，眼底沉得厲害。
幾秒後，他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時，聲音很輕。
可那一筆簽下去，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清楚。
陸氏第一次在沈聽瀾面前，實質讓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