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檔案室在集團大樓負二層。
這裡很少有人來。
厚重的防火門打開時,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紙張、金屬櫃和舊列印墨粉混雜的味道。
顧衡站在門口,檔案室負責人快步迎上來。
「顧總,七年前的重大合規項目目錄已經調出來了。」
顧衡接過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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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列著幾十個項目編號。
海外併購。
融資擔保。
關聯交易。
供應鏈信用違約。
每一個標題都帶著舊時代的陸氏痕跡。
那幾年陸氏擴張很快,項目鋪得大,風險也埋得深。
負責人把一隻黑色檔案箱推出來。
「涉及外部顧問的資料都在這裡。」
顧衡低頭看了一眼封條。
封條上蓋著內部檔案章。
年份已經發黃。
「陸總要原件掃描件。」
負責人立刻點頭。
「掃描室已經開了。」
顧衡翻開第一份。
前幾頁都是普通項目。
直到第三隻文件夾被打開,紙頁上出現一個熟悉的名字。
沈聽瀾。
顧衡的手停住。
負責人也看見了。
他聲音壓低。
「顧總,這個名字最近在集團里挺敏感。」
顧衡抬眼。
負責人立刻閉嘴。
顧衡把文件夾合上。
「掃描。」
「是。」
兩個小時後,總裁辦公室的燈再次亮起。
陸沉舟比顧衡來得更早。
他站在窗前,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微微捲起,臉色比昨晚更沉。
顧衡把資料箱放在桌上。
「陸總,初步查到一些。」
陸沉舟轉身。
「說。」
顧衡把第一份資料遞過去。
「七年前,沈總確實在新川資本併購組。」
「新川資本當時是國內跨境併購領域前三的投行機構。」
陸沉舟接過。
第一頁是沈聽瀾當年的簡歷複印件。
紙張帶著掃描後的灰邊。
照片裡的沈聽瀾很年輕,眉目清俊,眼神安靜,卻不是溫吞。
教育背景、項目經歷、語言能力、風控模型、跨境交易結構。
一行行字擺在紙上。
陸沉舟看得很慢。
顧衡繼續道:「他入職不到三年,就參與了四個併購項目。」
「其中兩個項目,他不是普通執行。」
「他負責交易結構和風險拆分。」
陸沉舟翻頁。
第二頁是舊行業報導。
新川資本併購新銳沈聽瀾主導拆解東方醫械收購案核心風險。
第三頁是論壇嘉賓名單。
沈聽瀾的名字在一串資深合伙人中間並不顯眼。
可旁邊標註了身份。
新川資本高級顧問。
陸沉舟的手指壓在那四個字上。
「高級顧問?」
顧衡點頭。
「二十六歲。」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陸沉舟抬頭。
「繼續。」
顧衡把另一份列印件放下。
「我聯繫過兩個仍在行業內的人。」
「他們對沈總有印象。」
「一個說,沈聽瀾當年是新川最年輕的併購組核心。」
「另一個說,他原本很可能在三十歲前升合伙人。」
陸沉舟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盯著那份簡歷。
七年前。
沈聽瀾二十六歲。
頂級投行新星。
主導併購項目。
前途無量。
這些詞和過去七年裡陸家人口中的沈聽瀾完全不同。
陸老太太曾說他性子軟,適合顧家。
旁支有人說他能嫁進陸家已經夠幸運。
林予白更不止一次在陸沉舟面前暗示,沈聽瀾離開陸家便沒什麼可依靠。
陸沉舟沒有反駁過。
因為他也沒有認真想過。
顧衡翻到下一頁。
「問題出在七年前年底。」
陸沉舟抬眼。
顧衡把幾份資料攤開。
「新川資本公開資料里,沈總在那年十一月後突然缺席所有項目。」
「十二月,他從新川離職。」
「一月,您和沈總登記結婚。」
陸沉舟的目光沉了下去。
顧衡繼續道:「離職原因沒有公開。」
「行業里有過幾種傳聞。」
「有人說他在一項海外併購里判斷失誤,被迫退圈。」
「也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陸沉舟冷聲道:「傳聞來源?」
顧衡搖頭。
「查不到源頭。」
他停頓了一下。
「但傳聞出現後,沈總幾乎沒有公開辯解。」
陸沉舟翻到一份舊論壇報導。
報導時間是七年前九月。
沈聽瀾站在台上,正在做交易風險演示。
照片拍得不清,卻能看出他手裡拿著翻頁器,身後投影上是複雜的股權結構圖。
陸沉舟看著那張照片,呼吸微微滯住。
那樣的沈聽瀾,和前幾天天啟競標台上的沈聽瀾幾乎重疊。
穩。
准。
鋒利。
他不是突然變成那樣。
那本來就是他。
辦公室門外,幾個送資料的助理低聲說話。
「頂級投行新星?誰說沈總是廢物?」
「陸家這是埋了個天才啊。」
「陸總現在知道心慌了?」
顧衡抬頭。
助理區立刻靜了。
陸沉舟卻像沒聽見。
他翻開第二隻文件夾。
封面上寫著陸氏七年前海外併購合規風險處置報告。
顧衡的聲音低了些。
「這份資料來自內部檔案。」
「項目代號,遠晟。」
陸沉舟皺眉。
「遠晟?」
顧衡點頭。
「陸氏當年擬收購歐洲一家能源設備企業。」
「後續因為境外資金路徑、關聯擔保和技術授權問題,出現重大合規風險。」
陸沉舟翻頁。
一頁頁審批文件鋪開。
有些地方被塗黑。
有些附件缺頁。
越往後,紙面上的簽批越密。
陸沉舟看見幾個熟悉的名字。
陸兆年。
趙明遠的前任。
集團法務舊負責人。
還有一個名字。
陸遠山。
陸沉舟的手停住。
陸遠山是陸家上一輩里極少露面的人。
名義上早已退出集團。
但七年前,他還在陸氏戰略委員會裡握著相當重的話語權。
顧衡把一張單獨複印件推過來。
「這裡。」
陸沉舟看向那頁紙。
頁腳有一行批註。
外部顧問責任切割方案可執行,風險止於項目層面。
簽批人:陸遠山。
字跡鋒利。
旁邊蓋著陸氏內部審批章。
陸沉舟繼續往下看。
下一頁是責任說明。
文件抬頭寫著外部顧問盡職調查偏差說明。
簽名處。
沈聽瀾。
陸沉舟的眼神驟然沉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顧衡語氣謹慎。
「目前只能看出,遠晟項目合規風險最後被界定為外部顧問盡調偏差。」
「簽名人是沈總。」
陸沉舟盯著那三個字。
沈聽瀾。
簽名很熟悉。
和菜譜上的字不同。
這份文件上的簽名更鋒利,也更短。
像一筆落下時,已經知道再無回頭。
陸沉舟翻到後面。
附件缺失。
調查記錄缺失。
外部會議紀要缺失。
只有最後處置結果還在。
陸氏未被進一步追責。
項目終止。
外部顧問承擔主要責任。
新川資本解除相關顧問團隊合作。
沈聽瀾退出行業公開項目。
陸沉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資料為什麼不完整?」
顧衡答:「檔案室說,這份資料在五年前做過一次整理。」
陸沉舟抬眼。
「誰整理的?」
顧衡把一張調閱記錄放下。
「陸遠山辦公室。」
空氣像被壓住。
陸沉舟看著那張調閱記錄,許久沒有開口。
顧衡站在桌前,聲音放得更低。
「陸總,現在還不能確認沈總當年具體承擔了什麼。」
陸沉舟抬眼。
顧衡說:「沈總退出行業,和陸氏遠晟項目高度相關。」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低低的聲音。
陸沉舟拿起那份責任說明。
紙張已經泛舊。
簽名處卻清楚得刺眼。
他想起七年前登記結婚那天。
沈聽瀾穿著白襯衫,坐在民政局大廳,臉色很淡。
那時陸沉舟只覺得這樁婚姻是陸家安排好的結果。
他沒有問沈聽瀾為什麼答應。
也沒有問他剛離開哪家公司,放棄了什麼。
甚至在婚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默認沈聽瀾適合待在家裡。
顧衡看著陸沉舟的神色,沒再說話。
陸沉舟一頁頁翻過那些資料。
每一頁都在推翻過去七年裡那個被陸家定義的沈聽瀾。
無能。
依附。
安靜。
懂事。
那些標籤現在看起來荒唐得刺眼。
顧衡把最後一份行業訪談放下。
「這是新川資本前合伙人後來接受採訪時提到的。」
陸沉舟低頭。
採訪節選里,有一句話被標紅。
那年我們失去了一個很罕見的年輕人,他不是能力不夠,是不該被卷進那場局裡。
沒有名字。
但採訪時間、行業背景和沈聽瀾離職時間幾乎吻合。
陸沉舟握著文件的手指泛白。
「那場局?」
顧衡搖頭。
「記者沒有追問,或者追問內容沒有刊出。」
陸沉舟把紙放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陸遠山的批註上。
外部顧問責任切割方案可執行。
這幾個字冷硬得像刀背。
顧衡低聲道:「陸總,查到這裡,已經不是普通履歷問題了。」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拿起手機。
聯繫人列表劃到陸遠山。
指尖停了很久。
顧衡看著他。
「現在聯繫陸遠山,可能會驚動陸家。」
陸沉舟聲音低沉。
「他已經動過檔案。」
顧衡沉默。
陸沉舟撥出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
無人接聽。
陸沉舟掛斷。
又撥了一次。
這一次,電話接通了。
蒼老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
「沉舟?」
陸沉舟看著桌上的簽名。
「遠山叔。」
對面笑了一聲。
「這麼晚找我,有事?」
陸沉舟的目光壓在那份責任說明上。
「七年前遠晟項目,我想問你幾件事。」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陸遠山的聲音淡了些。
「這麼舊的事,怎麼突然想起來?」
陸沉舟沒有繞。
「沈聽瀾當年為什麼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