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被埋掉的天才

  陸氏檔案室在集團大樓負二層。

  這裡很少有人來。

  厚重的防火門打開時,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紙張、金屬櫃和舊列印墨粉混雜的味道。

  顧衡站在門口,檔案室負責人快步迎上來。

  「顧總,七年前的重大合規項目目錄已經調出來了。」

  顧衡接過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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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列著幾十個項目編號。

  海外併購。

  融資擔保。

  關聯交易。

  供應鏈信用違約。

  每一個標題都帶著舊時代的陸氏痕跡。

  那幾年陸氏擴張很快,項目鋪得大,風險也埋得深。

  負責人把一隻黑色檔案箱推出來。

  「涉及外部顧問的資料都在這裡。」

  顧衡低頭看了一眼封條。

  封條上蓋著內部檔案章。

  年份已經發黃。

  「陸總要原件掃描件。」

  負責人立刻點頭。

  「掃描室已經開了。」

  顧衡翻開第一份。

  前幾頁都是普通項目。

  直到第三隻文件夾被打開,紙頁上出現一個熟悉的名字。

  沈聽瀾。

  顧衡的手停住。

  負責人也看見了。

  他聲音壓低。

  「顧總,這個名字最近在集團里挺敏感。」

  顧衡抬眼。

  負責人立刻閉嘴。

  顧衡把文件夾合上。

  「掃描。」

  「是。」

  兩個小時後,總裁辦公室的燈再次亮起。

  陸沉舟比顧衡來得更早。

  他站在窗前,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微微捲起,臉色比昨晚更沉。

  顧衡把資料箱放在桌上。

  「陸總,初步查到一些。」

  陸沉舟轉身。

  「說。」

  顧衡把第一份資料遞過去。

  「七年前,沈總確實在新川資本併購組。」

  「新川資本當時是國內跨境併購領域前三的投行機構。」

  陸沉舟接過。

  第一頁是沈聽瀾當年的簡歷複印件。

  紙張帶著掃描後的灰邊。

  照片裡的沈聽瀾很年輕,眉目清俊,眼神安靜,卻不是溫吞。

  教育背景、項目經歷、語言能力、風控模型、跨境交易結構。

  一行行字擺在紙上。

  陸沉舟看得很慢。

  顧衡繼續道:「他入職不到三年,就參與了四個併購項目。」

  「其中兩個項目,他不是普通執行。」

  「他負責交易結構和風險拆分。」

  陸沉舟翻頁。

  第二頁是舊行業報導。

  新川資本併購新銳沈聽瀾主導拆解東方醫械收購案核心風險。

  第三頁是論壇嘉賓名單。

  沈聽瀾的名字在一串資深合伙人中間並不顯眼。

  可旁邊標註了身份。

  新川資本高級顧問。

  陸沉舟的手指壓在那四個字上。

  「高級顧問?」

  顧衡點頭。

  「二十六歲。」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陸沉舟抬頭。

  「繼續。」

  顧衡把另一份列印件放下。

  「我聯繫過兩個仍在行業內的人。」

  「他們對沈總有印象。」

  「一個說,沈聽瀾當年是新川最年輕的併購組核心。」

  「另一個說,他原本很可能在三十歲前升合伙人。」

  陸沉舟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他盯著那份簡歷。

  七年前。

  沈聽瀾二十六歲。

  頂級投行新星。

  主導併購項目。

  前途無量。

  這些詞和過去七年裡陸家人口中的沈聽瀾完全不同。

  陸老太太曾說他性子軟,適合顧家。

  旁支有人說他能嫁進陸家已經夠幸運。

  林予白更不止一次在陸沉舟面前暗示,沈聽瀾離開陸家便沒什麼可依靠。

  陸沉舟沒有反駁過。

  因為他也沒有認真想過。

  顧衡翻到下一頁。

  「問題出在七年前年底。」

  陸沉舟抬眼。

  顧衡把幾份資料攤開。

  「新川資本公開資料里,沈總在那年十一月後突然缺席所有項目。」

  「十二月,他從新川離職。」

  「一月,您和沈總登記結婚。」

  陸沉舟的目光沉了下去。

  顧衡繼續道:「離職原因沒有公開。」

  「行業里有過幾種傳聞。」

  「有人說他在一項海外併購里判斷失誤,被迫退圈。」

  「也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陸沉舟冷聲道:「傳聞來源?」

  顧衡搖頭。

  「查不到源頭。」

  他停頓了一下。

  「但傳聞出現後,沈總幾乎沒有公開辯解。」

  陸沉舟翻到一份舊論壇報導。

  報導時間是七年前九月。

  沈聽瀾站在台上,正在做交易風險演示。

  照片拍得不清,卻能看出他手裡拿著翻頁器,身後投影上是複雜的股權結構圖。

  陸沉舟看著那張照片,呼吸微微滯住。

  那樣的沈聽瀾,和前幾天天啟競標台上的沈聽瀾幾乎重疊。

  穩。

  准。

  鋒利。

  他不是突然變成那樣。

  那本來就是他。

  辦公室門外,幾個送資料的助理低聲說話。

  「頂級投行新星?誰說沈總是廢物?」

  「陸家這是埋了個天才啊。」

  「陸總現在知道心慌了?」

  顧衡抬頭。

  助理區立刻靜了。

  陸沉舟卻像沒聽見。

  他翻開第二隻文件夾。

  封面上寫著陸氏七年前海外併購合規風險處置報告。

  顧衡的聲音低了些。

  「這份資料來自內部檔案。」

  「項目代號,遠晟。」

  陸沉舟皺眉。

  「遠晟?」

  顧衡點頭。

  「陸氏當年擬收購歐洲一家能源設備企業。」

  「後續因為境外資金路徑、關聯擔保和技術授權問題,出現重大合規風險。」

  陸沉舟翻頁。

  一頁頁審批文件鋪開。

  有些地方被塗黑。

  有些附件缺頁。

  越往後,紙面上的簽批越密。

  陸沉舟看見幾個熟悉的名字。

  陸兆年。

  趙明遠的前任。

  集團法務舊負責人。

  還有一個名字。

  陸遠山。

  陸沉舟的手停住。

  陸遠山是陸家上一輩里極少露面的人。

  名義上早已退出集團。

  但七年前,他還在陸氏戰略委員會裡握著相當重的話語權。

  顧衡把一張單獨複印件推過來。

  「這裡。」

  陸沉舟看向那頁紙。

  頁腳有一行批註。

  外部顧問責任切割方案可執行,風險止於項目層面。

  簽批人:陸遠山。

  字跡鋒利。

  旁邊蓋著陸氏內部審批章。

  陸沉舟繼續往下看。

  下一頁是責任說明。

  文件抬頭寫著外部顧問盡職調查偏差說明。

  簽名處。

  沈聽瀾。

  陸沉舟的眼神驟然沉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

  顧衡語氣謹慎。

  「目前只能看出,遠晟項目合規風險最後被界定為外部顧問盡調偏差。」

  「簽名人是沈總。」

  陸沉舟盯著那三個字。

  沈聽瀾。

  簽名很熟悉。

  和菜譜上的字不同。

  這份文件上的簽名更鋒利,也更短。

  像一筆落下時,已經知道再無回頭。

  陸沉舟翻到後面。

  附件缺失。

  調查記錄缺失。

  外部會議紀要缺失。

  只有最後處置結果還在。

  陸氏未被進一步追責。

  項目終止。

  外部顧問承擔主要責任。

  新川資本解除相關顧問團隊合作。

  沈聽瀾退出行業公開項目。

  陸沉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資料為什麼不完整?」

  顧衡答:「檔案室說,這份資料在五年前做過一次整理。」

  陸沉舟抬眼。

  「誰整理的?」

  顧衡把一張調閱記錄放下。

  「陸遠山辦公室。」

  空氣像被壓住。

  陸沉舟看著那張調閱記錄,許久沒有開口。

  顧衡站在桌前,聲音放得更低。

  「陸總,現在還不能確認沈總當年具體承擔了什麼。」


  陸沉舟抬眼。

  顧衡說:「沈總退出行業,和陸氏遠晟項目高度相關。」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低低的聲音。

  陸沉舟拿起那份責任說明。

  紙張已經泛舊。

  簽名處卻清楚得刺眼。

  他想起七年前登記結婚那天。

  沈聽瀾穿著白襯衫,坐在民政局大廳,臉色很淡。

  那時陸沉舟只覺得這樁婚姻是陸家安排好的結果。

  他沒有問沈聽瀾為什麼答應。

  也沒有問他剛離開哪家公司,放棄了什麼。

  甚至在婚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默認沈聽瀾適合待在家裡。

  顧衡看著陸沉舟的神色,沒再說話。

  陸沉舟一頁頁翻過那些資料。

  每一頁都在推翻過去七年裡那個被陸家定義的沈聽瀾。

  無能。

  依附。

  安靜。

  懂事。

  那些標籤現在看起來荒唐得刺眼。

  顧衡把最後一份行業訪談放下。

  「這是新川資本前合伙人後來接受採訪時提到的。」

  陸沉舟低頭。

  採訪節選里,有一句話被標紅。

  那年我們失去了一個很罕見的年輕人,他不是能力不夠,是不該被卷進那場局裡。

  沒有名字。

  但採訪時間、行業背景和沈聽瀾離職時間幾乎吻合。

  陸沉舟握著文件的手指泛白。

  「那場局?」

  顧衡搖頭。

  「記者沒有追問,或者追問內容沒有刊出。」

  陸沉舟把紙放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陸遠山的批註上。

  外部顧問責任切割方案可執行。

  這幾個字冷硬得像刀背。

  顧衡低聲道:「陸總,查到這裡,已經不是普通履歷問題了。」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拿起手機。

  聯繫人列表劃到陸遠山。

  指尖停了很久。

  顧衡看著他。

  「現在聯繫陸遠山,可能會驚動陸家。」

  陸沉舟聲音低沉。

  「他已經動過檔案。」

  顧衡沉默。

  陸沉舟撥出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

  無人接聽。

  陸沉舟掛斷。

  又撥了一次。

  這一次,電話接通了。

  蒼老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

  「沉舟?」

  陸沉舟看著桌上的簽名。

  「遠山叔。」

  對面笑了一聲。

  「這麼晚找我,有事?」

  陸沉舟的目光壓在那份責任說明上。

  「七年前遠晟項目,我想問你幾件事。」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陸遠山的聲音淡了些。

  「這麼舊的事,怎麼突然想起來?」

  陸沉舟沒有繞。

  「沈聽瀾當年為什麼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