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的燈比平時亮。
餐廳里擺著長桌,銀質餐具按位置放好,花瓶里插著白色洋桔梗。
傭人來回走動,腳步很輕。
這樣的家宴,沈聽瀾參加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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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他總是提前到。
確認老太太忌口。
提醒廚房別放太多油。
替陸星眠準備兒童餐具。
等陸沉舟晚到,再把涼掉的湯換成熱的。
今天他踩著時間進門。
身後跟著陳律師。
管家迎上來時,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先生。」
沈聽瀾停住。
管家很快改口。
「沈總。」
沈聽瀾點頭。
「老太太在餐廳?」
「在。」
管家的視線落到陳律師身上。
「這位是?」
陳律師遞出名片。
「陳硯,沈總的代理律師。」
管家的表情更僵。
「家宴帶律師,恐怕不太合適。」
沈聽瀾看向他。
「如果只是家宴,她可以旁聽。」
「如果不是,她正好在場。」
管家一時接不上話。
陳律師把名片收回,神色平穩。
兩人往餐廳走。
走廊上的燈光落在沈聽瀾肩頭,冷白一片。
牆上掛著陸家幾代人的合影。
過去沈聽瀾每次經過這裡,都覺得自己像走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規矩里。
今天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餐廳門敞著。
陸老太太坐在主位,身邊是陸家幾位旁支長輩。
陸沉舟坐在她右側。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沉,眼下有疲色。
陸星眠不在。
沈聽瀾看見這一點,目光微微停了半秒。
隨後,他看見了林予白。
林予白坐在長桌左側,靠近陸沉舟的位置。
那原本是沈聽瀾過去常坐的位置。
他穿著淺色毛衣,臉色仍舊帶著病後的蒼白,手邊放著一杯溫水。
看到沈聽瀾進來,他輕輕抬眼。
眼底有緊張,也有一層藏不住的挑釁。
餐廳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陸沉舟站起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聽瀾臉上,又移到陳律師身上。
「你帶律師來?」
沈聽瀾走到桌邊。
「陸家邀請我談事,我帶律師很正常。」
陸老太太臉色沉下去。
「誰說要談事?」
沈聽瀾看向她。
「那我吃完就走。」
老太太手裡的拐杖輕輕敲了下地面。
「聽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沖。」
沈聽瀾沒有接。
陳律師站在他身後半步,提著公文包。
陸家旁支里有人低聲道:「家宴帶律師,哪有這樣的規矩。」
另一人看了眼林予白。
「讓白月光坐家宴,這陸家也太欺負人了。」
這句話壓得很低,卻沒完全藏住。
管家臉色一變。
林予白垂下眼,手指輕輕握住杯子。
陸老太太掃了旁支一眼。
說話的人立刻閉嘴。
老太太看向沈聽瀾。
「今天叫你回來,是想一家人坐下吃頓飯。」
「外面鬧成那樣,陸家臉上也不好看。」
沈聽瀾抬眼。
「老太太覺得,臉上不好看是誰造成的?」
餐廳靜了。
陸沉舟皺眉。
「聽瀾。」
沈聽瀾看向他。
「陸總想讓我別說?」
陸沉舟的聲音低了些。
「今天先吃飯。」
沈聽瀾掃了一眼桌面。
「林先生也算陸家人?」
林予白的臉色白了一下。
陸老太太冷聲道:「予白身體不好,最近受了委屈,我讓他來吃頓飯。」
沈聽瀾淡淡道:「他在陸氏大廳自己摔倒,也算受委屈?」
林予白眼眶迅速紅了。
「沈先生,我今天不想和你爭。」
沈聽瀾看著他。
「那你坐錯地方了。」
林予白手指一僵。
陸沉舟終於開口。
「予白,你先回去。」
林予白抬頭看他,眼裡浮起不敢置信。
「沉舟?」
陸老太太臉色更難看。
「沉舟,人是我請來的。」
陸沉舟看著林予白。
「今天是陸家的事。」
林予白的唇抿緊。
「我只是想陪老太太吃飯。」
沈聽瀾輕笑了一下。
「林先生很會選飯桌。」
這句話落下,餐廳里幾個傭人都低下頭。
旁邊一個年輕傭人小聲嘀咕。
「這飯誰還吃得下?」
另一人低聲接。
「沈總帶律師來,太妙了。」
管家立刻瞪過去。
兩人不敢再說。
林予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看向陸沉舟,聲音很輕。
「沉舟,如果我走了,老太太會不高興。」
陸沉舟眼神沉了沉。
沈聽瀾沒有等他們表演完。
他拿過陳律師手中的文件袋,直接走到長桌另一側。
那是空著的位置。
過去七年,他在這張桌上被訓過,被冷落過,被要求懂事過。
今天,他沒有坐下。
他把文件袋打開。
一份離婚補充協議被放到桌面中央。
紙頁推開時,銀質餐具映出冷光。
餐廳里瞬間安靜。
陸老太太的臉色一下沉到底。
「沈聽瀾,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聽瀾站在桌邊,語氣平穩。
「老太太說一家人坐下談。」
「我把要談的東西帶來了。」
陳律師上前一步。
「這份補充協議涉及離婚程序、財產確認、名譽風險處理,以及後續雙方接觸邊界。」
陸家旁支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陸沉舟盯著那份協議,手指慢慢收緊。
林予白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陸老太太冷冷看著沈聽瀾。
「你把這種東西放在飯桌上?」
沈聽瀾看著她。
「陸家把林先生放在飯桌上,我以為今天不講規矩。」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放肆。」
沈聽瀾沒有動。
陸沉舟低聲道:「聽瀾,別這樣。」
沈聽瀾轉向他。
「陸總,這不是你第一次讓我別這樣。」
「以前我聽了。」
他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的協議。
「今天不聽。」
林予白紅著眼開口。
「沈先生,老太太只是想緩和關係,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難堪?」
沈聽瀾看向他。
目光冷淡。
「你沒有資格問。」
林予白一怔。
陸老太太怒道:「聽瀾,予白是客人。」
沈聽瀾說:「我也是客人。」
餐廳再次安靜。
這句話輕,卻比爭吵更重。
陸家的人終於意識到,沈聽瀾沒有把自己放回這個家裡。
他不是回來吃飯。
他是來清算。
陳律師把另一份文件遞到桌上。
「協議副本已經同步給陸先生律師團隊。」
「今晚只作為正式送達補充。」
陸沉舟看向陳律師。
「我還沒同意。」
陳律師語氣客氣。
「陸先生可以不同意。」
「但沈總有權提出。」
沈聽瀾看向陸沉舟。
「你拖冷靜期,我推進補充協議。」
「你不簽,我們走訴訟。」
陸沉舟的眼神沉得厲害。
「你一定要做到這一步?」
沈聽瀾反問得很平。
「不然呢?」
沒有人接話。
陸老太太慢慢站起身。
傭人立刻上前扶她。
她盯著沈聽瀾,聲音壓著怒意。
「沈聽瀾,陸家養了你七年,不是讓你回來拿律師壓人的。」
沈聽瀾抬眼。
「陸家沒有養我。」
「我在陸家的每一分錢,每一筆帳,陳律師都查過。」
陳律師從包里取出薄薄一份帳目摘要。
「沈總婚後個人收入、家庭支出承擔、陸星眠教育及醫療費用墊付,均有記錄。」
陸家旁支有人臉色變了。
林予白看向桌上的文件,眼底慌了一瞬。
陸老太太冷笑。
「你現在連這些都要算?」
沈聽瀾說:「老太太提養字,我只能把帳拿出來。」
旁邊一個傭人低聲說:「沈總以前給星眠少爺花的錢,可不比陸家少。」
另一個趕緊拉了她一下。
「別說了。」
陸老太太聽見了,臉色更難看。
她轉頭看向陸沉舟。
「沉舟,你就看著他這樣鬧?」
陸沉舟的視線停在沈聽瀾臉上。
他沉默了幾秒。
「奶奶,今天是我們叫他回來的。」
老太太一怔。
林予白也抬頭看他。
陸沉舟聲音低沉。
「如果不想談離婚,就不該讓林予白坐在這裡。」
林予白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沉舟,我沒有想讓沈先生難堪。」
沈聽瀾懶得再看他。
陸老太太氣得手指發抖。
「予白也是為了你好。」
陸沉舟閉了閉眼。
「奶奶,夠了。」
這兩個字讓餐廳徹底靜下來。
陸老太太像第一次沒認出這個孫子。
沈聽瀾卻沒有因此鬆動。
陸沉舟站到他這邊一次,不代表過去能被抵消。
更不代表這頓飯變得體面。
他把協議往陸沉舟方向推了一寸。
「陸總,你可以慢慢看。」
「但我提醒你,冷靜期不是你反覆試探我的期限。」
陸沉舟看著那份文件。
許久,他低聲道:「我會看。」
沈聽瀾點頭。
「陳律師會等你律師回復。」
陸老太太冷聲道:「這頓飯還吃不吃?」
沈聽瀾把文件袋合上。
「我已經送到。」
他看了一眼滿桌菜。
「飯就不吃了。」
陸老太太怒道:「沈聽瀾!」
沈聽瀾停下腳步。
「老太太還有事?」
陸老太太盯著他,胸口起伏。
「你真要把陸家臉面踩在地上?」
沈聽瀾看著她。
「陸家的臉面,不該靠我跪著撐。」
餐廳里沒人說話。
陳律師站在沈聽瀾身側,拎著公文包,像一條清楚的邊界。
林予白低著頭,眼淚掉在餐巾上。
陸沉舟站在桌邊,視線落在那份補充協議上。
滿桌菜還冒著熱氣。
可沒有一個人動筷。
沈聽瀾轉身離開。
管家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卻不敢攔。
走廊盡頭的燈光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餐廳里,老太太的拐杖又重重敲了一下地。
這一次,沈聽瀾沒有回頭。